Chapter1

我愿意 陈彤 第2页,共2页

按照靳小令的设计,能欣赏唐微微并最终娶她的男人,一定是喜欢“知性女性”这一口儿的。所以靳小令要唐微微扬长避短,穿那种看起来很随意但其实价格巨贵的一线休闲品牌。靳小令管这个叫“低调奢华”。

“你要让男人一眼就看到你的品位,你对生活的要求,以及你的经济实力,而不是首先想到什么纯洁啦,性感啦,温柔啦。如果一个男人想要找纯洁的、性感的、温柔的,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找你唐微微的。你再纯洁,纯洁不过少女,你再性感,性感不过吧台小姐,而比温柔,你家的小时工都比你温柔成千上百倍。”

唐微微最终在靳小令的“遥控指挥”下选的是一身白底碎花的连衣裙,系了一条松松垮垮的腰带。相亲地点定在一个餐吧。时间是下午三点。这个钟点是经过仔细推敲的。中午饭点儿已过,晚饭尚早。如果感觉不好,坐一坐,喝杯水;如果感觉好,那就共进晚餐。唐微微跟靳小令前后脚进的餐吧,靳小令只看了一眼唐微微,就生把唐微微拉到卫生间,非要唐微微换一种唇彩。唐微微问为什么。“跟刚吃了死孩子似的,太亮。”靳小令边说边翻自己的包,一边翻一边叮嘱唐微微,“哦,对,我跟人家说你是三十岁。”

唐微微:“三十二岁跟三十岁有差别吗?”

靳小令翻出两支口红,对唐微微:“这支是前年款的,这支是今年的,你用哪支?”

唐微微直接挑了新款的。

靳小令嘴角往上一挑:“这就是差别。”

唐微微抹好口红,靳小令又要她把脖子上挂的一条珍珠项链摘掉。靳小令的理由是,那条项链太奢侈,会给男人压力。唐微微愤怒,说:“少废话,我自己买的,又没花他的钱。”

靳小令说:“所以啊,男人会有压力。他们会觉得养你很累。”

唐微微:“我让他养了吗?我不就是找个老公吗?”

靳小令:“找老公容易吗?找老公要是容易,你会博士毕业还没找到老公?!可见找老公比读博士难。”

唐微微一时语塞。靳小令替唐微微说出堵在她心窝口的那句话:“你别以为你是条件高才没有找到好老公。我告诉你,找老公跟找好工作一样,既需要机遇,也需要实力。你老抱怨你没有机遇,遇不到合适的男人,怎么人家一个餐馆服务员一顿饭工夫就能把一个政要拿下?吸引男人是一门学问,这门学问不比微积分更简单!”

靳小令说的餐馆服务员和政要的故事,唐微微听得耳朵都起了趼子。那是一般的餐馆服务员吗?那是克格勃的色情间谍!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专门用来拿下男人的!

唐微微无比搓火地摘下珍珠项链。她做梦都想不到,她和靳小令在卫生间里唇枪舌剑,而她的初恋王洋正徘徊在卫生间外。靳小令挑的这间相亲餐吧的卫生间是男女共享的。王洋推了推卫生间的门,门锁着。唐微微恶声恶气冲着门外喊:“等会儿。”边喊边摘了项链,拉开门一头就撞了出去,边走边回头对停在原地的靳小令说:“还有什么相亲注意事项?”

靳小令一眼认出站在卫生间门口的王洋,愣住。

唐微微意识到什么,转过脸,定格,仿佛,飓风登陆,飞沙走石,黄尘漫天。那一刻,千百桩往事千百次落泪,瞬间闪回叠加又呼啦啦飞走,大脑一片空白,不是空白,是废墟,是所有记忆被火烧去,被水冲去,被轰炸被毁灭之后的残垣断壁……

唐微微曾无数次想过她和王洋的重逢,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在唐微微幻想的无数个重逢版本中,她最得意的一个是“成功女人版”。那应该是一个答谢酒会。她身着礼服,无数摄像机追逐着她,争先恐后地追问她的获奖感受。几个黑西服保镖帮她拨开人群,一扇金色大门打开,里面所有的人,来自世界各地的名流,瞬间把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大会主席迎上前,对唐微微说:“我要给你介绍一位先生,你一定要认识一下……”主席的手放在唐微微腰后,护着唐微微往前走,前方一衣冠楚楚的男士,背对着他们。那位男士转过身,是王洋。

唐微微冲王洋笑,主席问:“你们认识?”

唐微微笑容性感沧桑,说:“thismaniloved.”(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

而现在,居然在相亲餐吧的卫生间门口!而且,唐微微想,王洋刚才都听到什么了?听到她在卫生间里为一条珍珠项链跟靳小令争执不休了吗?

幸亏这时,靳小令给唐微微介绍的海归到了。“海归”一进餐厅就东张西望,靳小令一眼看到,立马拖起唐微微就走,唐微微还站在那儿发愣。靳小令已经竖起一条胳膊,冲着那刚进门的海归摇手。

“海归”姓戴,叫戴宽。刚一落座,菜单还没递上来,唐微微就像触电一样跳起来,一惊一乍地叫了一声:“我的手机!”边说边转身就往洗手间跑。靳小令只好尴尬地看着戴宽,说:“她……平常不这样。”

洗手台的墙壁上嵌着一面大镜子,唐微微急吼吼地冲进来,一眼看见镜子中的王洋,镜子里的王洋亲切友好。

“是找这个吗?还是这么丢三落四。”王洋手里拿着的是唐微微的手机,说话的口气和以前一样,和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

唐微微“腾”地一下红了脸,竭力保持自然,说:“不好意思。”

她自我感觉说这句话的时候,无论是用词还是语音语调,均无懈可击,礼貌且不失风度。但,其实,在王洋听来,挺矫情的。矫情的女人,都不容易幸福。比如说张爱玲。

王洋用唐微微的手机给自己拨了一遍,他的手机彩铃是周杰伦的“菊花台”。王洋让“菊花台”响了两遍,然后,把手机交到唐微微的手上,对她一笑:“存一下,我的手机号。”

唐微微木然接过手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茶鸡蛋!

王洋诧异:“嘴张这么大干什么?”

唐微微吞吞吐吐没头没脑地问:“你的也是……”

“也是什么?”王洋一头雾水。他一头雾水的时候,表情就会像雾像雨又像风。

关键时刻,靳小令电话追了进来,她催她。“菊花台。”

现在,王洋知道为什么唐微微会把嘴张这么大,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说“你的也是……”呵呵,她的手机,彩铃也是“菊花台”!

“这么巧啊。”王洋笑笑,笑得好温暖啊。那一脸的像雾像雨又像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是的,这么巧!在千百款可以选择的彩铃中,他们刚巧选了同一款。

如两个冷战已旧的大国,心里即便都存了要恢复邦交的念头,总也还要先试探试探。现在,唐微微和王洋都很想试探,但,都裹足不前,生怕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还是唐微微搜肠刮肚,率先找出一句话来:“你,来这儿……”“干什么”三个字还没出口,王洋已经给抢答似的飞快地接上:“我来见人。”

“啊啊。”唐微微有点尴尬。想接着问人家结婚了没有,又怕太冒失。王洋看穿唐微微的心思,直截了当:“我没结婚。你是要问这个吗?”

唐微微有点恼火:“你结婚没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大叔不适合你。”王洋指的是戴宽。很显然他猜到唐微微是来相亲——当然,这是具备中等智力的人都可以猜出的。太明显了,周末下午三点,看似随意其实在意的打扮!

唐微微脸上祥云朵朵,紫气东来。她努力保持平静,得体,尊严,恰如其分,但话一出口,还是带着火药味:“我问你意见了吗?!”

王洋笑了笑,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有空给我打电话。”

唐微微也笑了笑,不甘示弱:“我最近都比较忙。”

王洋点点头,要走。唐微微就烦王洋这样,丢过去一句:“你凭什么说他不适合我?”

王洋站住,回头,似笑非笑:“至少他不够低调。”

唐微微:“你呢?”

王洋:“在这方面比他好。”

“语文老师没有教过你用词要准确吗?比如平易近人,那是领导干部的品质,老百姓最多只能说为人随和,好说话。”唐微微伶牙俐齿语速飞快。

王洋:“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低调这个词用在你身上不准确不贴切,有点大词小用,建议你下次用平凡,或者默默无闻,或者甘居人后……”

王洋一直满面笑容。唐微微不知道,王洋之所以不像从前那样易怒,是因为他有了资本。一个男人有了资本,就会在曾经的女人面前有优越感,这种优越感的具体表现就是“迁就”。他愿意“迁就”她。而她,在她需要他迁就的青春时代,他跟她寸土必争;而现在,她跟他分开四五年后,他却跟她玩“迁就”!

唐微微心底“刷啦”燃起一股小火苗,直冲嗓子眼,这股小火苗让她说出的每个字都跟点着的小挂鞭似的,噼里啪啦,火星子四溅。

王洋居然一点不动怒。他什么时候修养变得这么好?事实上,唐微微一直想质问王洋: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你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是怎么过的?你怎么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人间蒸发?

但唐微微没有。她那颗骄傲的心不允许她这样。她非常非常想让王洋妒忌她,但实际上,她相亲的男人没有任何地方看起来可以让王洋妒忌,而王洋相亲的女孩子则让唐微微妒火中烧。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姑娘,明眸皓齿,肤如霜雪,坐在王洋对面,笑容明亮得如同一面镜子。唐微微控制不住给王洋发了一条短信:“她可以叫你大叔了。”

王洋毫不手软给唐微微回了一条:“以后让她叫你大婶。”

靳小令明察秋毫。她看出来唐微微对戴宽的失望——唐微微平常没事儿经常抨击男人好色,大骂那些不注重女人内涵只盯着女人脸蛋儿的男人粗俗,但换到她自己,不也是一样?戴宽不过是“中老年”了一点而已,头发谢顶了,肚子起了,但人家是海归啊,人家有真才实学啊,她唐微微怎么就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怎么就不能探索人家的内涵呢?当然,靳小令也不是不能理解唐微微的这种失望,她自己找老公的时候,也非常非常挑剔外形。谁说女人不好色?女人也好色的。她靳小令从来没有喜欢过个子矮的男人,因为她的第一任男友身高一米八,所以,她后来找老公的时候,看都不看低过这个高度的男人。当她嫁给钱伟以后,她曾无数次在幻想中过干瘾——她要和钱伟生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然后他们一起去游乐场。最好在那里邂逅那个曾经辜负她的男人。那个男人应该就是现在戴宽的样子,发福谢顶,身边跟着一个大嗓门的肥婆,肥婆粗声大气地呵斥他们的孩子,那孩子又脏又丑。然后,那中老年男人看到靳小令和她的先生,靳小令优雅地挽着老公走上去,对那个娶了悍妻并且发福的负心郎说:“这是我先生。”然后让自己的孩子叫那个浑蛋男人“叔叔”。这该是多么过瘾的事啊。女人对曾经辜负自己男人的最好报复,就是嫁一个更好的男人,生一个更漂亮的孩子,然后很幸福地站在那个王八蛋面前,微笑着……

而现在,却是唐微微面前坐着这个其貌不扬微微发福的中年男,而她的初恋王洋对面却是一瓷娃娃一样的美妞儿!靳小令不禁在内心叹了一口气,然后对戴宽说自己还有点事儿,先走了。戴宽没有挽留,说了两句客套话,靳小令就先告辞了。

唐微微事后曾经检讨过自己,是不是太过虚荣。假如戴宽是一帅哥,或者一猛男,她那天是否会表现得好一点?她是不是因为戴宽的外形太拿不出手,所以连敷衍都觉得烦?但很快唐微微就原谅了自己——头发秃了,是遗传基因的事,但肌肉松弛,垂垂老矣,总不能说跟你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吧?您平常不健身吗?您对自己没要求吗?您也不过三十七岁,您怎么就把自己搞得跟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男人似的?

唐微微没有看上戴宽,但戴宽倒是得体的表示,可以跟唐微微再见见。戴宽的这个要求是通过钱伟转述的。钱伟立即把这个信号传递给了媳妇靳小令。他满心以为这下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哪里想到唐微微还拿糖,说这说那的。钱伟火了,对靳小令说:“你这种虚荣好色的女友以后少让我给介绍男朋友。难怪她嫁不掉!”

靳小令尽管也认为唐微微太难伺候了,但在自己丈夫面前,她还是自觉主动地维护女友的尊严。靳小令拖着长音,跷着脚,靠在沙发上:“正好,你这种又抠又不解风情的海归朋友最好也别让我给介绍媳妇。aa制不说,还不会谈恋爱。坐那儿跟唐微微谈了半天基督教文化。知道的是相亲,不知道还以为他在传教。长得还那么寒碜,满脸皱巴巴的,嘴还有点歪。”

钱伟被气笑了,说:“你们女人找男人也挑长相啊。”

靳小令:“什么叫‘也挑长相’?”

钱伟:“那要是男人特别有钱有地位,是不是长相就不那么重要了?”

靳小令:“那也得分。看女人图什么。你说唐微微这样的,自己有工作,自己挣钱,又不靠男人养,找一老公,要是再看着不顺眼,图什么啊?对吧?”

钱伟摇头,说:“她以为她是武则天呢吧?满天下的男人由着她挑?我明告诉你,要不是我死说活劝,人家戴宽才不见她呢。她多大了?三十多了吧?豆腐渣了!”

靳小令说:“那戴宽呢?哎,他说他三十七,我怎么觉得不对啊。最少瞒了两岁!怎么也三十九了!”

钱伟:“三十七三十九有什么区别?”

靳小令:“你们男人差一岁,性能力上就差一大截子呢,怎么没区别!”

钱伟哑了。他不是接不上靳小令的话茬,他是不愿意接。钱伟很明白做老婆的靳小令说这些话的动机,但他能装傻就装傻。实在装不过去,又不想勉强自己的时候,他就推说工作压力太大,明天一早还有好几台手术等着呢。

靳小令见钱伟不接茬,就故意追着问:“哎,他一直没结婚,怎么解决啊?”

钱伟有点火了,靳小令这几年跟他说话越来越“无耻”,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但他自己有短儿,不好发作,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哪儿知道!”

说完这句话,钱伟迅速瞟了一眼靳小令。见靳小令满脸红光意犹未尽的样子,钱伟赶紧站起来借口上厕所。钱伟几乎是逃进洗手间!

靳小令眼睁睁地看着卫生间的门关上,心中充满怨恨。钱伟对她,除了床上那点事,其它都很好,非常好,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大概有两年了吧,很少要她。如果她不主动,他就跟想不起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