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浩自嘲且无声地笑了,他觉得他像一个人在恋爱,样子一定很傻。
浩松开小琪,点燃一支烟。音响里高胜美还在翻来覆去地唱“让那手中泻落的砂像泪水流,风吹来的砂落在悲伤的眼里,谁都看出我在等你……”
小琪寂寂地问:“aio,是什么意思?”
“爱我!”浩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出窗外,然后发动车,默默回城。
心中的谜解开了,小琪的眼里却不知不觉涌出泪,一个把“爱我”当成名字的男人,他的心里该是怎样一种孤独和忧伤?爱我!我也是一个需要人来爱的女孩子啊!
小琪决定去爱浩。她知道自己六根未净,做不成一尘不染的妙玉,只能做一个俗俗的有爱有恨的饮食男女。
车子轧在硬硬的水泥路面上,城市的灯火暖暖地洒在挡风玻璃上。
小琪有些无奈,人总是要做城市的俘虏,无论如何厌倦城市的风尘和冷漠,总是躲不掉城市的繁华和富足,而她,无论如何厌倦爱情的疲累和伤痛,也总躲不掉海誓山盟的诱惑。
浩把车停在小琪的宿舍楼下,看着她迈出了一只脚,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拉回自己的怀里,吻她。小琪用手摸摸浩的脸,想起那个远走的孔小成,想起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有些无法转变自己的痛,毕竟那是初恋,她很在乎自己最初的感情。但是,在浩热热的唇舌和游移的双手不断攻击下,小琪渐渐忘了自己,她只知道自己是一个女人。
爱情中的女人,是没有自己的原则的。而小琪原本是有自己的原则的,她曾经把爱给了一个男人,以为会爱到终老,以为自己一生爱一个人就够了,但那个男人并不肯为她停留,她付出的是爱收回的只是痛。她曾一度发誓今生再不爱了,于其让爱伤心,不如一个人不爱不恨过自己寂寂的日子。
可是现在,孔小成走了,浩来了,爱情还是一样,她还有人爱,她也可以去……爱别人。
浩在小琪身上感觉到正慢慢被接受,有些狂喜,毕竟是女人,只要你捏到了她心底最软的那块,她整个身体都会变软,直到完全瘫倒在男人怀里。浩是懂得女人的,尤其是寂寞的女人。浩抱起小琪,下车,慢慢上楼。
黑暗里开门,找到卧室,上床,脱两个人的衣服,然后做爱……一切都是轻车熟路。
小琪摸着浩的脸,眼前总有一个男人的面孔晃来晃去,她不明白是怎么背叛了自己的,她只是觉得自己已不在纯洁了。以前她看到有女人离了婚然后迅速地再结婚感到很难理解,那么快,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是不是太低级?可是,现在她才明白,不是的,有时候爱不是第一位的,需要才是第一位的,就像现在,她明明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快地爱上浩,甚至她也明白,她和浩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可是,她需要,需要拥抱,需要温暖,也需要一个男人的甜言蜜语。
浩在小琪身上翻来覆去,他自己快乐也让小琪快乐着,这点完全与孔小成的不同,孔小成只拿他自己需要的,从来不问小琪的感受,但是,那时小琪是高尚的,她以为爱一个人就意味着奉献甚至牺牲,自己怎么都无所谓,只要孔小成开心,自己可以忍耐一切。
浩是一个……很好的爱匠。小琪想,她有些激动,嘴唇凑在浩的耳边轻言:“我们可以……一生吗?”
浩身上汗涔涔的,不光是为他自己,也是为小琪。浩放开小琪但是手仍在她身上爱抚着说:“难道我不够认真吗?”
孔小成也这样说过,但是……。小琪摊平身体,也摊平自己的欲望,她扯过毯子盖在身上,然后握紧浩的手说:“我不会要求你,你喜欢可以来,我会……爱你的。”
从此,小琪开始和浩相爱。
浩以前有过很多女人,但是,他对她们都是很淡的,不渴望长久自然就不会很热烈。而小琪则不同,他愈是对小琪认真,小琪反而愈是对他淡,有时他就自嘲,嘁,我还自称最懂得女人,连小琪这么简单的女人都不懂,我算什么呀……
浩送给小琪一套很大的房子,送她满屋子的豪华家具,送她笔记本电脑,送她进口的钢琴,他以前只给那些女人钱,多少都可以,不过交易罢了,现在送东西给小琪,连他自己都感动了,以前他是那么一个放荡形骸的男人,现在竟然也会对一个女人这么投入,是不是真的爱上这个忧郁的女孩了呢?浩自己也说不清楚。
自从有了小琪后,浩开始有意地躲开以前那些女人,因为那些女人与小琪比起来的确太没品味,但是实在躲不掉,也不拒绝偶尔暗度春风,毕竟风流惯了,不习惯每晚守着一个女人尴尬地重复那几个老套的动作。
有一次晚上,小琪请一位本市的女作者在“国贸大酒店”吃饭,吃完饭,因为两个人谈得投机,就又一起到位于二十层的舞厅跳舞,跳完舞返回时,两个女孩子淘气,决定不乘电梯,打赌看谁先从楼梯走下去。
在经过第八层的客房时,小琪和浩撞到了一起,那时浩正亲昵地与一个女孩子从房间里出来。
两个人对面站住,小琪有些站立不稳,腿不停地抖,她从没走过这么多的楼梯。小琪叫住已冲下去的那位女作者说:“妹妹,我输了,你快扶我乘电梯下去,我的腿都软了。”
小琪从浩身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香的味道,笑笑对那位女作者说:“好香,闻到了吗?”女作者说:“闻到了,很正宗的法国香水呢!”
小琪更正说:“不,不是香水味。”
“那是什么味道?”女作者不懂小琪的意思问道。
小琪说:“傻瓜,迷幻药的味道呀,专迷女人的!”浩的脸上红了一下。
小琪与那位女作者在楼下分手,一个人走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不由潸然落泪,自己何尝不是一个被花迷醉的女人呢?而今,花该谢了自己该醒了。
小琪有过一次弃妇的经历,不愿再被丢掉,于是提出退出游戏。
浩把小琪抱向床,边移动脚步边说:“小琪——”
小琪说:“我想做妙玉,想躲开红尘,因为人间不真实。”
浩把小琪的长裙褪下来,再去解她的纹胸,小琪忽然笑笑问:“那种女人不穿纹胸吧?”
浩停住手,看着小琪素洁干净的脸,慢慢的眼里竟然渗出泪。浩说:“小琪,对不起,其实我与她们都是逢场作戏,而对你,我始终都是很敬爱的,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们结婚好不好?我是认真的!”
小琪摇了摇头说:“你要不要?最后一次……”说着自己开始脱内衣。
像一条蛇在慢慢褪皮,小琪白得刺眼的身子一览无遗地呈现在浩眼前。
浩的手微微颤着轻抚过小琪光洁如玉的胴体,慢慢闭上眼睛,然后把小琪脚踝处的长裙拉上去,盖住她的身体问:“不能挽回了吗?”
“你也这样问那些女人吗?”
“小琪,你不一样的……”
“一样。”小琪冷冷地说,然后站起来,很快地穿好衣裙,走出门去。
小琪去了美国。
她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挫败感,虽然她一开始就没对那份感情寄太大希望,但是她还是期望一种奇迹发生的,如果不是那天亲自看见浩的事,她也许会嫁给他。女人,无论心里装着什么,最终的嫁人都是躲不掉的,她并不想真的做不食人间烟火的妙玉。
现在,她一个人来到了美国,她总是一个人。
小琪提着大大的行李箱,行走在西雅图的大街上,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她可以放开自己了。她对着街旁商店里厨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苦笑了笑,有些吃惊自己的举动:竟然来到了美国!
小琪在美国呆了很长时间。
那段时间大概有三十年,她一个人,再没发生一次爱情,青春流逝,她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在花花世界里,身边那么多的风花雪月,那么多的离合聚散,那么多的男欢女爱,她塞了满满一心的故事。
三十年划过,她仍孑然一身,一个人,转回北京,行李箱里塞满十几本爱情小说,都是她写的,每一本书都像自己又经历了一回爱情,让她身心俱疲。
走下飞机,接她行李的人,是——孔小成。
三十年,物是人非,她以为北京不属于她了,她以为北京没人记得她了,但是,爱过的人不会忘,孔小成不会忘。
孔小成接过她的行李,在手里掂了掂,说:“三十年,很沉。”
小琪轻笑了笑。
爱情总是沉的,但爱情又总是最简单的,就像那年她和浩在“峨嵋雪”饮过的茶,水洗千遍,只为取一盅饮,都是一样的水,只是杯子不同罢了,孔小成就是那只“点犀乔”,只有他才能让自己饮一杯至上品味的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