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佩璋一边笑,一边走,一边点头:“好好好……”离开了秦启昌,还在嘴里很有趣地说着,“这个秃子,要打我的狗。狗?哈哈哈,狗?”
余佩璋吃了饭正睡午觉,被学生们敲开了院门。他揉着眼睛问:“你们要干吗?”
“打狗。”
“谁让来的?”
“秦启昌。”
“这个秃子,他还真相信了。走吧走吧。”
打狗的不走,说:“秦启昌说是你叫来的。”
余佩璋说:“拿三岁小孩开心的,他还当真了。”他在人群里瞧见了我,说:“林冰,你们快去对秦启昌说,我这里没有狗。”
我们对秦启昌说:“余站长说他没有狗,跟你开玩笑的。”
“这个痨病鬼子,谁跟他开玩笑!”秦启昌径直奔文化站而来。
余佩璋打开文化站的大门欢迎:“请进。”
秦启昌站在门口不进,朝里面张望了几下,说:“老余,别开玩笑了,你到底有没有狗?”
这回余佩璋认真了:“老秦,我并没有养什么警犬。”
“可人家说你养了。”秦启昌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写了八个大字的牌子说。
“吓唬人的。谁让你这个管治安的没把镇上的治安管好呢,出来那么多偷鸡摸狗的!我的鸡一只一只地被偷了。”
秦启昌不太相信:“老余,你可不要说谎。你要想养警犬,日后我帮你再搞一条。我的小舅子在军队上就是养军犬的。”
余佩璋一副认真的样子:“真是没养狗。”
秦启昌点点头:“要是养了,你瞒着,影响这打狗运动,责任可是由你负。杜镇长那人是不饶人的。”
“行行行。”
“把牌子拿了吧。”秦启昌说。
余佩璋说:“挂着吧,一摘了,我又得丢鸡。”
秦启昌去了镇上,对那些抵制打狗的人说:“文化站没养狗,余佩璋怕丢鸡,挂了块牌子吓唬人的。”
魏一堂立即站出来:“余佩璋他撒谎。我见过那条警犬!”
张汉以及很多人一起出来作证:“我们都见过那狗,那凶样子叫人胆颤。”
秦启昌觉得魏一堂这样的主儿不可靠,就问老实人丁桥老头:“文化站真有狗?”
丁桥老头是个聋子,没听清秦启昌问什么,望着秦启昌笑。有人在他耳边大声说:“他问你有没有看见文化站有条狗?”
“文化站有条狗?”他朝众人脸上看了一遍,说,“见过见过,一条大狗。”
张汉对秦启昌说:“你可是明明白白听见了的。丁桥老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他还能说谎吗?”
“油麻地镇大的小的都知道,他老人家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
丁桥老头不知道人们对秦启昌说什么,依然很可笑地朝人微笑。
秦启昌说:“我去过文化站,那里面确实没有狗。”
“早转移了。”不知是谁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声。
魏一堂更是准确地说:“五天前的一天夜里,我看见那条狗被弄上了一条船。”
“怪不得那天夜里我听见河上有狗叫。”张汉说。
秦启昌杀回文化站。这回他可变恼了:“老余,人家都说你有狗!”
“在哪儿?你找呀!”余佩璋也急了。
“你转移了!”
“放屁!”
“你趁早把那狗交出来!”秦启昌一甩手走了。
打狗的去文化站三回,依然没有结果。
秦启昌对我们说:“余佩璋一天不交出狗来,你们就一天不要放弃围住他的文化站!”
文化站被包围起来,空中的棍子像树林似的。
镇上那个叫八蛋的小子摘下那块牌子,使劲一扔,扔到了河里,那牌子就随了流水漂走了。他又骑到了墙头上。
余佩璋仰起脖子:“八蛋,请你下来!”
八蛋不下:“你把狗交出来!”他脱了臭烘烘的胶鞋,把一双臭烘烘的脚在墙这边挂了一只,在墙那边挂了一只。
有人喊:“臭!”
人群就往开闪,许多人就被挤进余佩璋家的菜园里,把鲜嫩的菜踩烂了一大片。
余佩璋冲出门来,望着那不走的人群和被破坏了的菜园,脸更苍白,嘴唇也更乌。
我在人群里悄悄蹲了下去。
人群就这样围着文化站,把房前房后糟踏得不成样子,像是出了人命,一伙人来报仇,欲要踏平这户人家似的。余佩璋的神经稳不住了,站在门口,对人群说:“求求你们了,撤了吧。”
人群当然是不会撤的。
余佩璋把院门打开,找杜长明去了。
杜长明板着面孔根本不听他解释,说:“余佩璋,你不立即把你的狗交出来,我撤了你的文化站长!”
余佩璋回到文化站,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嗽着穿过人群。走进院子里,见院子里也被弄得不成样子,突然朝人群叫起来:“你们进来打吧,打我,就打我好了!”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立即有人去医院抬来担架。
余佩璋倒下了,被人弄到担架上。
我挤到担架边。
余佩璋脸色*惨白,见了我说:“林冰,你不好好念书,不好好拉胡琴,也跟着瞎闹……”
他被抬走了。
我独自一人往学校走,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正疲惫地照着油麻地中学的红瓦房和黑瓦房。校园显得有点荒凉。通往镇子的大路两旁,长满杂草。许多树枝被扳断做打狗棍去了,树木显得很稀疏。一些树枝被扳断拧了很多次之后又被人放弃了,像被拧断了的胳膊耷拉在树上,上面的叶子都已枯黄。四周的麦地里野草与麦子抢着生长着。
大道上空无一人。我在一棵大树下躺下,目光呆呆地看着天空……
四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九日,我听到了一个消息:城里中学的一个平素很文静的女学生,却用皮带扣将她老师的头打破了。
一九九四年八月于日本东京井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