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海

商场官场 丁力 第2页,共2页

戴向军再次想到了自己的心理问题,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该是穷苦命,不能有钱,一旦有钱,自己的心理甚至是生理都不适应了,不是发烧住院就是疑神疑鬼。

戴向军看着丁有刚,目光有些乞求。

也是,在这里,也就是丁有刚和他关系相对近一些了,他不求助于丁有刚求助谁?

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目光产生了效果,让丁有刚感到了一种责任,总之,丁有刚说话了。

丁有刚认真地对戴向军说:"这样的话你今天在这里说了也就算了,下次你千万不要再说了。不仅不要在我们战友面前说,我劝你不要在任何地方说。如果你在单位同事面前说,轻者他们感觉你不贴心,重者认为你虚伪。你这半年在外面做什么我们谁不知道?你赚了多少钱谁也不敢说,但你肯定能买得起车。是不是!"

"是。"戴向军说,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因为丁有刚的话突然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谜,他突然明白主任和同事们为什么对他冷淡了,敢情大家全部都知道他这段时间在外面做什么了。想也是,直接就是给汽车发牌照的,自己在外面倒卖汽车批文的事情怎么能瞒得住主任他们呢?再说,主任能背着他给医生塞红包,难道就不会背着他问病情?难道不知道他其实只住了一个礼拜的医院吗?难道不知道他其实什么病也没有查出来吗?难道不会想到他是演戏吗?不错,南都人是不喜欢管闲事,但南都人也是人,只要是人,都不喜欢别人欺骗自己,都不喜欢别人把他当傻子。凭心而论,戴向军想,我这样做不是等于把主任他们当成傻子了嘛。难怪大家冷淡我。戴向军想,活该!所以,当丁有刚问他是不是能买得起车的时候,他想都没想,脱口就说出了"是"。

丁有刚见他说了"是",脸上立刻就松弛了一些,就想着找一些缓和的话把气氛缓和过来。可是,还没有等他再开口,戴向军立刻一举手,对着丁有刚,也对着大家,说:"什么也不用讲了,我买,我明天就买车。能买得起我干吗不买?没偷没抢我装什么装?来来来,各位要是还把我当战友,还当我是咱们'黄埔二期'的联络员,就接受我这一杯。"

说着,戴向军就站了起来,双手托起酒杯,向各位示意。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只好纷纷站起来,和他碰杯,一醉方休。

那天戴向军喝多了。说实话,自打到南都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喝那么多酒。作为那天喝多酒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他越到后来越声称自己并没有喝好,找这个干,又找那个干,丁有刚劝他少喝,他还嘴硬,说他高兴,见到这么多战友高兴,能在战友面前说真话更高兴,说陈四宝走了,他老乡走了,走到哪里都不知道了,今后他只有在这帮战友面前才能喝痛快,才能说痛快了。

丁有刚见他实在不能再喝了,就给大家使眼色,然后大家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渐渐先走了,最后,就只剩下戴向军和丁有刚两个人。丁有刚自己掏钱结账,并开车把戴向军送回去了。

第二天戴向军醒来,非常过意不去,立刻给丁有刚打了电话,约他吃饭,并把昨天的钱给他。

两个人碰面后,戴向军有些尴尬,没话找话,把自己最近无缘无故发烧住院的事情说了,并说这件事情一直让他疑惑。

丁有刚一听,说这怎么是"无缘无故"呢?还上过战场呢,这个你都不知道?

戴向军看着他,摇头,他真不知道,不知道这与上战场有什么关系。

"轻伤不下火线你知道吗?"丁有刚问。

戴向军点头,表示知道,非常知道,这话当初他们经常说,并且一到战场上还真这么做。

"你认为这只是口号吗?"丁有刚又问。

戴向军茫然,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这不仅仅是口号,"丁有刚说,"这是有科学道理的。"

丁有刚告诉戴向军,在战场上,由于人的精神高度紧张,身体的各种机能都处于高度兴奋状态,包括人的免疫系统都超常发挥,所以,一打起仗了,连感冒都没有了,就是受点小伤,一是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二是伤口比平常更快地自动止血和愈合,所以才能"轻伤不下火线"。

说实话,戴向军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套理论,但是,今天听丁有刚一说,觉得还真有一点道理。

"前段时间你赚钱赚疯了,高度紧张,跟打仗一样,可能连感冒都没有吧?"丁有刚问。

戴向军想了一下,点点头,好像确实没有感冒。

"还是啊,"丁有刚说,"所以,一旦生意结束,你立刻放松下来了,是不是?"

戴向军再次点点头,表示是的。

丁有刚说:"你放松了,身上的免疫系统也放松了。它们也需要休息呀。它们一休息,你就特别脆弱,任何病毒都能侵入你的肌体,还不发烧?"

戴向军这次彻底服气了,反复点头。这样点了一阵子之后,停了,问丁有刚:"医生怎么没有这么说呢?"

"医生怎么知道你前一段做生意做疯了呢?"丁有刚反问。

戴向军不说话了。

丁有刚又问他生意做的怎么样。戴向军简单说了一下。说生意虽然不错,但不能再做了。丁有刚说他听说了,并问戴向军下一步该怎么办?戴向军说还能怎么办,继续上班呗。丁有刚摇头。说既然已经踏上这一步了,干吗要走回头路呢?戴向军说不走回头路又怎么办?如果生意还能做,他当然继续做,哪怕是病假不好请了,辞职也无所谓,但现在生意不能做了,不回单位上班还能干什么?丁有刚还是摇头,说你干吗在一个树上吊死呢?汽车生意不好做了,还能做别的生意呀。戴向军说行呀,你介绍一个生意呀,反正我在单位既不开心,也不在乎每月那点工资,如果真有好生意,我愿意做呀。

丁有刚看着戴向军,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说:"如果你想做通讯生意,或许我还能帮得上你。"

"通讯生意?"戴向军问。

丁有刚没有出声,却在点头。

"具体哪方面?"戴向军又问。

"比如传呼机。"丁有刚说。

"传呼机?"戴向军问。

丁有刚再次点头,并且点头的速度比刚才快。

丁有刚既然给戴向军做传呼机生意的建议,也就意味着有责任为戴向军做传呼机生意提供帮助。幸好,丁有刚在邮电系统的处长位置已经扶正,有一些权力,可以帮他。

戴向军忽然发现,万事都有规律,他现在与丁有刚的关系就好像当初陈四宝和他的关系,但位置调了个儿,他自己现在相当于陈四宝了,而丁有刚相当于当初的他。所不同的是,陈四宝是在做汽车生意之后才认识他戴向军的,而戴向军则是在丁有刚的建议下才做传呼机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丁有刚对戴向军的作用比当初戴向军对陈四宝的作用更大。这么说吧,如果没有丁有刚,戴向军根本就想不起来做通讯这一行。

那天丁有刚对戴向军谈了传呼机生意之后,一连几天,戴向军都在思考丁有刚的话,并且开始着手了解传呼机行业的情况。

说实话,戴向军对这一行根本不了解,在他的印象中,通讯领域是国家特许经营行业,就好比铁路和航空一样,是不允许私人做的,所以,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做通讯业的生意。不过,几个月的汽车生意让他相信陈四宝在北京说的那番话,相信他自己确实是经商的天才,而且相信在改革开放的背景下,没有什么生意是不能做的。比如做汽车生意,也是国家特许行业呀,以前也是私人不能做的呀,可自己不是做了吗?不是还赚到钱了吗?所以,戴向军现在有信心进入通讯行业。并且他相信,越是国家限制私人经营的行业,这里面的利润空间就越大,就越值得做。

然而,通讯业是个很大的行业,戴向军不可能什么都做。他接受丁有刚的提示,着重了解传呼机行业。

通过了解,戴向军知道做传呼机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做传呼机本身的生意,简单地讲就是生产或买卖传呼机,另一种做法是自己开办传呼台。对于前者,戴向军不感兴趣。生产传呼机投资大,周期长,肯定不能搞,而买卖传呼机属于小本经营,一个店面一年的收入不过几十万,对于他这样一个曾经几个月就赚几百万的人来说,是看不上一年几十万这样的小生意的,所以,戴向军要做就做后一种,也就是自己开办传呼台。

戴向军把注意力集中到传呼台上。他很快就了解到,当时在南都已经有三家传呼台,分别是南国寻呼、万通寻呼和佳信寻呼。但从发展势头看,此时的传呼业还处于起步阶段,人们对传呼机的使用意识刚刚建立,这时候或许是介入这个朝阳产业的最佳时机。

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戴向军联系丁有刚,理由是请他当参谋,帮自己选车。

戴向军已经想好了,他肯定是要下海做生意了,就算主任和同事们对他没有成见,就算他在单位干得很开心,他也想下海了。戴向军发现,同样一个人,有钱了之后和没有钱之前想法并不一样。没有钱之前,戴向军也是个有事业心的人,但那时候所谓的"事业",其实就体现在职位高低上。换句话说,就体现在所谓的追求进步上。在部队是这样,转业到地方还是这样。职位越高,就表示事业越成功,但有钱之后,戴向军突然发现以前那种所谓的事业心其实很可笑,因为职位再高,上面也还是有"首长",永远没有尽头,永远没有真正的"成功",而如果下海,自己当老板,上面没有"首长",自己就是最大的"首长",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也才是真正的有"事业"。戴向军甚至进一步发现,以前那种追求其实是被迫的。在以前那种体制下,要么像父亲一样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要么像二叔叔一样跳出农门当国家的人,而只要当国家的人,就只能靠国家的工资吃饭,包括生老病死也都依靠国家,要想吃得好,死得体面,就得职位高,所以,那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终生追求就是职位的升迁,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而现在不一样了,国家搞市场经济,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而戴向军已经先富起来了,干吗还要留在体制内受气遭约束呢?干吗还要看领导脸色和在意同事的态度?完全没有必要嘛。所以,下海是必然的。既然要下海,干吗不买车?再说,当着那么多战友的面说好的事情,不能说话不算数。

丁有刚听说戴向军真的要买车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说买车是你自己的事情,买不买你自己考虑好,不要因为我们几个战友一起哄,你本来不想买的也买了。戴向军说哪里,我早想买了,怕在单位影响不好才没买,现在看来是不是在单位继续干下去还难说,就是干下去,单位买车的也不是我一个人,怕什么。

两个人见面后,当然首先是看车。戴向军请丁有刚一起来看,无非是找个借口拉近关系,出来说事。这样,草草地看了一下车之后,戴向军就提出找个地方坐坐,喝两口。

两个人坐下,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说话,七说八说,戴向军就把话题扯到传呼机上。

丁有刚笑。

戴向军问他笑什么?

丁有刚反问:"你累不累?"

戴向军茫然,不知道丁有刚为什么这样,什么意思。

丁有刚说:"我看你就很累。我们俩谁跟谁?说话办事绕那么大的弯子,不累吗?"

戴向军似乎有点明白了,但明白得不是很彻底,所以,就摆出一脸的无辜与诚恳相,看着丁有刚,等着他自己解释。

丁有刚说:"车有什么可看的?你自己就是管车的,又做了那么长时间汽车生意,还用我看?你今天叫我出来,恐怕不是请我为你买车当参谋吧?是不是让我为你做传呼机生意当参谋?"

戴向军脸一红,有一种当场被别人戳穿的感觉。不过,戴向军毕竟是戴向军,他会给自己找台阶。

"对!"戴向军说,"你说得对,是绕弯子,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你揭穿了。我受罚,罚酒一杯行了吧。"

说完,戴向军就真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干完之后,还特意把杯口朝下,让丁有刚看,一滴未剩。

丁有刚笑了。说行,你让我帮什么忙?

戴向军说,让你尽快帮我从外行变成内行。

丁有刚说,这还不好办,买一些相关的书看看就是。

戴向军摇摇头,说不行,书他看了,但只能看出一些皮毛,要真想做这门生意,只懂皮毛不行。这不是给公家做事情,是给自己做事情,自己怎么能骗自己。

丁有刚又笑了,这次笑着夸奖戴向军,夸奖他说了真话,并问戴向军:"我怎么帮你?"

戴向军说:"我想实际到一家传呼公司干一段时间。"

丁有刚说这也好办,我一个电话就能把你介绍到一家公司上班,但你单位那边怎么交代?

戴向军说没什么可交代的,继续请假,反正我能开到病假条,不怕他们有意见。

丁有刚说你可要想好了,这样一来,你跟单位的关系就彻底闹僵了。

戴向军说不怕,早想好了,大不了就算自动离职了。

丁有刚说也是,你在单位干一辈子,估计也挣不到你的一个零头。

"这么说你是打算彻底下海了?"丁有刚问。

戴向军想了想,说:"算是吧。"

丁有刚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