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向军没有立刻按他的提示做,略微想了一下,然后顺手把正在看着的报纸盖在上面,算是有保留地接受陈四宝的意见吧。
"什么意思?"戴向军再问一遍。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是无功受禄,则坚决不要。不仅这两个信封不要,甚至把上次那个信封也一起退还给他。老乡归老乡,原则归原则,戴向军绝不会因为一两个信封而丧失自己的原则。
"业务提成呀!"陈四宝兴奋而又低声地说。
"业务提成?"戴向军问,"什么业务提成?你上次不是给过了嘛。哎,对了,丁有刚那个车牌到底办好没有?"
他差点就说"如果办不好我就把提成退给你"。
这下该陈四宝疑惑了,他瞪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戴向军,说:"办好了呀,早办好了呀,你不是在上面签过字吗?"
"办好了?我还在上面签过字?什么时候?"
"上礼拜三呀,一共11份,就在这里,也是这个时候,你一起签的。"
戴向军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一个礼拜前的这个时候他确实为陈四宝签过一堆字。其实这差不多已经成了规律,陈四宝每个星期一上午送来一叠材料,交到服务窗口,窗口那边按照程序核实、盖章,明明当时就能办完的事情,硬是要拖到星期三的上午才把一切基本办妥的材料交到他这里签字,由于是熟人,有时候也是陈四宝自己把前面窗口办妥的这些材料拿到他这里来签字,等他签字之后,最后再交到主任那里做最终的审定。上个星期三的中午就是陈四宝自己拿来的。由于前面有窗口做妥了一切具体工作,后面又有主任最终审定,所以,戴向军这里说起来是二审,是一道关口,但陈四宝是老乡,是老熟人,是上个周末刚刚接受了他一个大信封的兄弟,所以,戴向军当时其实是连看都没有,直接就一份接着一份地签上自己的大名了,哪里注意到里面有丁有刚。
戴向军忍不住笑起来,都已经办完了,而且是经过他签字办完的,他居然还不知道,还为这件事情操心了整整一个礼拜,难道不好笑吗?当然,他没有大笑,外面虽然看不清楚里面的具体细节,但大致轮廓还是能看见的,所以他作为副主任如果在办公室里与客户大笑影响是不好的。
"你怎么没有对我说一声?"戴向军忍住笑问陈四宝。
陈四宝也笑了,笑的幅度同样不大,说我以为你早知道呢。
"这个是什么?"戴向军问。问的态度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提成呀。"陈四宝说。
戴向军没有说话,看着他,意思是问什么提成,就算丁有刚买车的业务算他戴向军介绍的,就算介绍这个业务应该有提成,但也不能一笔业务拿三份提成呀。
"你不知道呀?"陈四宝兴奋地说,"又有两个人来我这里买车呀,他们都说是你的战友呀。"
"我的两个战友?谁?"戴向军问。
陈四宝好像也说不清楚具体的名字,于是,就把手上的那一大叠办证材料摊在桌子上,找出那两份,指给戴向军看。戴向军一看,果然是他们"黄埔二期"的两个战友。
陈四宝走后,戴向军先是把两个信封收到抽屉里,然后给丁有刚打电话。
本来他下意识里是有点感谢丁有刚的,因为丁有刚为他介绍了业务,让他拿到了业务提成,没想到丁有刚一接到他的电话马上就说对不起,他多嘴了,给戴向军添麻烦了等,还解释说大家并不是为了图便宜,只是为了更保险,其他车行虽然也包办证,但谁知道那些证有没有问题呀,不像四海车行,直接有你老兄做后盾,不会有假的,所以,我一对他们说,这些小子们就都奔那里了。
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戴向军顿时有了一种得了便宜又卖了乖的感觉,想着这财运要是来了,你想挡都挡不住,于是,灵机一动,顺着丁有刚话唱高调,说没什么,我们"黄埔二期"的战友不帮忙我还帮谁的忙?没关系,你让他们都来找四海车行吧。末了,他还不忘开玩笑地说,说不定哪天我也有事情找你老兄帮忙呢。
"没问题,只要看得起,你老兄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丁有刚立刻应承。
在以后的日子里,果然又有许多"黄埔二期"的战友找到陈四宝的车行买车,而每次陈四宝都在星期三中午去戴向军办公室送材料二审时给他一个、两个或三个信封。这期间,丁有刚说话算话,还召集过一次聚会,参加聚会的,基本上全部都是他们"黄埔二期"已经买车或即将买车的学员。不用说,他们都是通过或即将通过陈四宝的四海车行买车,他们都多少有些感激戴向军,而戴向军心里则喜忧掺半。喜的是他这几个月赚的钱比在此之前他这一辈子赚的钱都多,而且他这些钱赚得毫不费力,几乎是坐在办公室里收钱。忧的是,这么多战友都买车了,而他戴向军却没有买,就表明他混得不如大家好。不知不觉当中,戴向军发现大家的价值观都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现在是市场经济了,在很大程度上,衡量一个人混得好不好,主要就是看他的经济状况,现在既然大家都买车了,而他戴向军没有买车,不是说明他的经济状况不如大家好吗?所以他就有些不开心。但战友们不知道,战友们居然一致认为他最有实权,也最有钱,不买车不是因为混得不好,而是混得太好了,所以怕露富。战友们这样认为也是有根据的,因为他们都以为戴向军是陈四宝的后台老板,现在前台老板陈四宝都开宝马了,后台老板戴向军还能买不起车吗?所以,他们都认定戴向军是怕露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就不富,起码相对于这些战友来说不富。
尽管不富,但比以前好多了,因为陈四宝的生意在继续扩大,这从他每次报到戴向军这里签字的材料的厚度就能看出来。于是,他给戴向军的信封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刚开始,戴向军还问问,问这是什么,陈四宝还解释,说是他战友买车的业务提成,后来,说战友不行了,因为他们"黄埔二期"战友的数量是有限的,即便每个人都买一辆车,也不能无限下去,于是陈四宝就说是他战友介绍来的,再后来,就说是战友介绍内地老家的客户来九江买的,提成当然还记在戴向军头上。最后,戴向军渐渐明白了,陈四宝这是变相地贿赂他。他想,即便真是他的战友来买车,陈四宝想把这个提成算在他戴向军头上当然可以,但如果不算在他头上也可以,至于那些所谓的战友介绍来的关系,甚至是远在内地省份的朋友,即便真有这么回事,也完全可以不算在他头上。换句话说,陈四宝要是想给他钱,总能找到理由,因为"战友介绍来的"是个非常不确定说法,任意一个客户都可以说成是"战友介绍来的"。戴向军明白这个道理之后,有过一段思想斗争。一方面,他觉得这个钱不该拿,拿了等于变相受贿,另一方面,这些钱确实对他太有诱惑力了,拿得好好的,突然让他不拿还真有点舍不得了。最后,他认为这钱拿了白拿,不拿也白不拿,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拿。
戴向军甚至还设想过如果自己不拿该是什么样一种情况。首先,这等于是他和陈四宝闹翻了,他和陈四宝作为老乡和铁哥们,相处得好好的,干吗要闹翻了呢?其次,就是他不再收这个钱了,难道他真的从此之后就严格把关了?要知道,办车照是有一套程序的,他自己只是整条程序当中的一个环节,如果他严格把关了,得罪的就不是陈四宝一个人,而是整条程序当中的每一个环节上所涉及的每一个人。他发疯了?最后,当然也就是最关键的,是他渐渐地发现,自己爱钱了,甚至比以往在部队上爱荣誉还要爱钱,因为实践证明,钱这东西太有用了,太实在了。别人不说,就说自己的老婆,上次来南都,来的时候乘火车,回去的时候戴向军为老婆买了机票,还为老婆买了金项链、漂亮时装、真皮坤包,把老婆乐得快疯掉了,而如果不是这样实打实地为老婆花钱,光靠嘴巴说或靠身体做,可能把嘴巴说破把身体做瘪,估计老婆也不会高兴到这个程度。自己的老婆都这样,何况其他人呢。所以,虽然意识到这是一种变相受贿,但戴向军还在继续拿。而且,越拿手越大,以前拿一个、两个信封还胆战心惊,现在三个、五个还嫌少了,还会问:"怎么,生意不好了?"这也难怪,与买一辆车相比,陈四宝给的信封再大也嫌小,再多也嫌少。终于有一天,当陈四宝感觉自己的信封已经没有办法满足戴向军的胃口的时候,他又提到"一起做"的问题。
这一天两个人酒足饭饱之后,陈四宝以老大哥的身份开导戴向军:做一单是做,做十单也是做,与其这样小打小闹偷偷摸摸地,不如我们一起做,做更大的生意,大赚一把。
戴向军又找回了久违的警觉,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戴向军了,他清楚地知道陈四宝所说的"一起做"肯定不是要他辞职和他一起做,如果那样,就完全不必找他了,戴向军知道,所谓的"一起做",肯定是想进一步动用他手中的权力和社会关系,做更加冒险的事情。要是以前,带着这样的警觉,戴向军肯定会把话暂时岔开,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戴向军已经尝到金钱的魅力,现在戴向军热爱金钱了,现在戴向军与陈四宝的关系也不一样了。戴向军发现,金钱能拉近人的关系。比如戴向军和陈四宝之间的关系,以前就很铁,现在更加钢了。戴向军甚至设想过,如果这时候冒出一个什么部门来调查陈四宝,他戴向军肯定会拼命保护他的。为什么?因为保护陈四宝就是保护他戴向军呀。因此,当这次陈四宝再提出"一起做"的时候,虽然有所警觉,但戴向军并没有把话岔开,而是问怎么做?
尽管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陈四宝还是尽量把嗓子压低,并且下意识地朝门上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脸,从牙缝里面挤出三个字:"搞批文。"
"搞批文?"戴向军问。
"搞批文。"陈四宝说。
说着,陈四宝还以非常贴心的口气对戴向军实话实说,业务提成只是一个零头,靠业务提成,永远不能发大财,而要发大财,就必须想办法搞到进口车的批文,并说,只要戴向军能搞到批文,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用他操心,全部由他陈四宝包办,利润双方一半对一半。
此时,戴向军终于明白"一起做"是什么意思了。但是,明白了之后,他并没有高兴,就好比有人告诉他月亮上面遍地是黄金一样,听上去是好,但是他拿不到,还是白搭。戴向军心里清楚,他只是一个证照中心的副主任,要说给一两辆来路不正的汽车办个牌照什么的,只要他特批,上上下下都会给他面子的,因为这样的事情主任或中心的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有过,既然大家都有过,那么大家都相互给对方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两只眼睛全部闭上也是可以的,但是,搞批文的情况可不一样。因为批文并不归他们证照中心发,就是上上下下全部配合他,他也弄不出一张汽车进口批文来,而且批文都有文号的,都有备案,想伪造都不成。
"你不是认识柯秘书长嘛,"陈四宝继续开导说,"只要他帮你,就肯定有办法。"
戴向军想了想,不错,他是认识柯秘书长,不仅认识,而且是彼此信任的好朋友,但是,认识是一回事,让他出面帮自己搞批文是另外一回事情。与领导交朋友,一个最基本的原则是不能让领导为难,更不能给鼻子就上脸,所以,戴向军对柯正勇是不是能帮他搞批文的事情并没有把握,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把握。不要说是这么大的事情,就是自己老婆调动工作的事情,戴向军都没有敢麻烦柯正勇。
想起老婆调动工作的事情,戴向军就有些恼火。本来在转业的时候,说得非常好,老婆是可以一起调到南都来的,但是,当时老婆对南都这边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担心这边的教学质量马虎,耽误儿子的学习,于是就让戴向军一个人先过来,等到他在这边稳定了,情况也熟悉了,儿子也正好放假了,他们才跟着过来。但是,等到儿子放假的时候,老婆却并没有顺利调过来。主要原因是具体工作要自己找,等他们找好了,人事局负责给予办理。这与戴向军他们想象的不一样。按照戴向军和他老婆的想象,既然是按政策随迁过来,当然就是人事局给安排一个地方,大不了老婆不挑剔,组织上安排哪里就在哪里,如果让他们自己联系具体的单位,人生地不熟,上哪里联系?结果,拖到现在老婆也没有调过来。他本来打算找柯正勇帮忙的,去看望过柯正勇几次,但几次都没有开得了口,一方面觉得这种事情组织上应该按政策给解决的,所以不需要麻烦柯秘书长,另一方面则觉得自己与柯秘书长其实并没有很深的交情,只是初步取得一点好感和信任而已,这个时候一提出自己的要求,弄不好会把秘书长吓得与自己疏远了,所以,宁可现在和老婆继续分居两地,戴向军也没有敢去麻烦柯正勇。自己老婆调动的事情尚且如此,搞批文的事情能开得了口吗?
"认识是认识,"戴向军说,"但让他帮我搞批文没有把握。"
"让他帮你搞批文当然是不可能,"陈四宝把"你"说得很重,"但是,如果是帮他自己搞呢?难道也没有把握?"
"帮他自己搞?"戴向军问。
"对,帮他自己搞。"陈四宝说。
戴向军看着陈四宝,不理解,起码没有完全理解。
陈四宝继续点拨戴向军,说:"柯秘书长在这个位置也就是最后一班岗了,按照正常的情况,他应该希望在大权在握的时候为自己搞点积累,但作为大领导,很多事情他是不能自己出面办的,最好是有一个他信任的人帮他实现权力向金钱的转变,而他来南都的时间并不长,除了你之外,大概还没有可以信赖的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由你出面,通过搞批文,帮他做点事情,是完全有可能的。"
戴向军显然是被陈四宝说服了,起码,他认为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值得尝试。接着,他们又商量了具体细节,也就是怎样试探柯正勇。商量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恩惠在先,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决定先找个机会给柯正勇送钱,只要他敢收钱,就敢帮戴向军搞批文。
这个主意是陈四宝出的,但戴向军很快就接受了,因为他想到他自己,他自己不是在接受了陈四宝的信封之后双方关系才实现实质性突破的吗?这么说吧,在发生金钱交往之前,双方的关系是面子关系,也就是只停留在表面上的,只有当一方接受另一方的金钱之后,双方才好比是上了同一条船,什么话都可以说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了。既然自己是这样,戴向军想,柯正勇大概也会是这样。不过,他仍然不是很放心,他问陈四宝:万一他接受了我们的好处,但又没有给我们办批文怎么办?
"应该不会的,"陈四宝说,"将心比心,你自己愿意无功受禄吗?"
戴向军摇摇头,表示他不愿意。
"还是啊,"陈四宝说,"你都不愿意,柯秘书长那么大的领导能愿意吗?"
戴向军信了,脸上露出信服的微笑。但是,笑过之后,又有一些难堪,仿佛有什么想法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陈四宝是什么人?一看他这样,马上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说:"钱的事情你放心。我说过了,我们一起做,你只要出力就行,钱的事情我包了。我相信你,即便最后事情没有办成,我也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
戴向军再次露出微笑,并且使劲地点点头,说好,我这就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