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召集杨婉秋治疗领导小组开了个会。我通报了市长夫人的病情。我说根据医院主治大夫的诊断,杨婉秋局长的病正在进一步的恶化,十分危险。但是医院方面已经答应尽最大的努力给予救治,争取创造奇迹。我们作为杨婉秋同志治疗领导小组的成员,一定要继续坚守岗位,各负其责,不能出现任何疏漏。关于杨婉秋同志生命以及身份的重要性或重要意义,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明白。杨婉秋同志是宁阳市的教育局局长,是我们宁阳市政府的重要干部。她同时又是我们宁阳市姜春文市长的夫人,与姜市长是一对恩爱夫妻。所以杨婉秋同志的安危,牵动着市长的心,关系着市政府工作的大局!为杨婉秋同志的治疗全心全意地服务和工作,就是替市长分忧,顾全大局!大家的认识要充分提高到这一高度上来。前天,姜市长来看望他夫人,临走的时候,嘱咐我代表他,向各位表示感谢!我相信各位的诚意和辛苦,市长是不会忘记的!
我像李论教导我一样说了一大番亦真亦假的话,没想到也能使在座的听众为之动容。我看到被我的话惊动、感动的人,无不闻声色变,他们的脸上挂上了乌云,有的人的眼睛还下起了泪雨。我知道他们的忧伤和激动,不是因为我的话,而是我的话中关于市长夫人急遽恶化的病情和市长亲切的问候!他们的表情绝对真实!我感觉我像是一名导演,但我却感觉不出他们像是演员。
最后小组成员纷纷表态,像忠诚的战士一样向我请求:彰副市长,你下指示吧,现在要我们怎么办?
我说:祈祷。
10月17日阴
今天在宾馆房间里看了一天书,读完了作家东西的小说集《我为什么没有小蜜》。小说回味无穷又令人忍俊不禁,想给东西打个电话谈谈感受,这才发觉电话号码本留在宁阳了,手机里也没存有东西的号码,只好作罢。
又及,在医院值班的教育局副局长唐进来报,杨局长依然昏迷不醒。他还惦记着那一扎杨局长尚未签完的发票。我告诉他说,你就不能再等半个月么?唐进有些不解地看着我,说半个月?杨局长能醒过来?是医生说的吗?我说是我说的。唐进一愣,然后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说哦,我知道了,半个月,半个月……他喃喃自语,脸上是幻想的表情。我说你知道什么?唐进一怔,说,啊?我祈祷,祈祷。
唐进是在祈祷自己获得在发票上签字权力的那一天,我想。
10月18日晴
我必须对下面四个人刮目相看:蒙非、金虹、奉鲜明、蓝启璋。因为他们成为了我打牌的导师。
昨天睡得较晚,今天上午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钟了。因为已无书可读,我想去书店买些书。
路过蒙非房间的时候,我想何不叫他跟我一起去。蒙非是学中文出身的,想来读书志趣与我一样。于是我敲蒙非的房门。
蒙非问谁呀?他的声音很有些警惕性。
我说我,彰文联。
蒙非把门打开,一脸的惊惶。
我说你忙,那我不打搅了。
蒙非说不,不忙。
我的目光越过蒙非的肩膀,只见房间里有几个熟识的身子和脸孔,在忙乱地收拾着什么。
蒙非见瞒不过去,坦白说彰副市长,我们几个在打牌。
“是吗?”我说,“我看看行吗?”
蒙非说:“请进。”
我走进房间,看见宁阳日报副总编蓝启璋正在把扑克牌往被窝里塞,其他人则是紧张地看着我,仿佛大祸临头的样子。
于是我就对他们笑,“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警察,”我说,“再说你们打牌只是娱乐,不是吗?”
宁阳市财政局副局长奉鲜明说:“对,是,我们纯粹是娱乐。不是等市长夫人……苏醒吗,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准备好了,闲着没事,玩玩牌,消磨时间。”
“好,没事的,”我说,“你们继续玩。”见他们没动,“打呀?我来了你们就不打了,可是我的不好。”
蓝启璋说:“不不,彰副市长,是我们的不对,我们不该在这个时候打牌,我们错了。”
“谁说你们错了?”我说,“我没有反对你们打牌!我还想跟你们玩呢。”
大伙又惊又喜地看着我,面部紧张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
“哎,刚才你们玩的是什么呀?”我说。
市府接待办副主任金虹说:“拖拉机。”
“拖拉机?”
金虹说:“彰副市长,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你来接我!”她的声音很甜,像人一样甜。
我说:“想玩,但拖拉机我不会。我只会斗地主。”
蓝启璋说:“那我们就斗地主!”
“斗地主也不是怎么好玩,”我说,“拖拉机好玩吗?”
“好玩!”金虹说,“彰副市长,真的,不信你试试!”她殷切地看着我,“我教你!”
我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试试!”
四个人一听,像遇到知己或找到同谋一般高兴起来。蓝启璋转身去从被窝下掏出一手又一手的扑克牌,递给身后的奉鲜明。奉鲜明就像捧着捡得的现钞一样乐滋滋地把牌往茶几上放。茶几上的扑克牌已经有一大堆了,蓝启璋还在掏个不停,手在被子下摸来摸去。最后他干脆把被子掀开,把余下的牌搜罗清楚。
我说:“怎么这么多牌呀?几副?”
金虹说:“四副。”她扶了扶一张凳子,“彰副市长,来,你坐这。”
我在金虹指定的位子坐下,“这是你原来坐的位子吗?”我说。
金虹说:“是。”
我看其他的几个人都不坐,说:“你们坐呀?”
金虹说:“你要选谁和你做一边,他们才好坐。”
原来是这样。“谁愿意和我做一边呀?”我说,“我可是初学者哟。”
三个男人异口同声:我!
看三个人那么愿意和我同盟,反而让我为难。
我对金虹说:“刚才谁和你是一边?”
金虹看着蒙非。“蒙秘书。”
蒙非说:“是我。”
我说:“好,我们两个一边。”
蒙非坐在我的对面,成为我的盟友。奉鲜明和蓝启璋一个坐东一个坐西,成为我和蒙非的对手。
在蒙非过牌洗牌的时候,金虹向我讲明拖拉机的规则和方法,奉鲜明和蓝启璋在旁边进行补充阐释。
不到两分钟,金虹问我懂了吗?我说懂了。
奉鲜明说:“那我们开始?”
我说:“开始吧。”
于是开始摸牌。
金虹站在我的身后,不时指点和引导我插牌。在摸到二十几张牌的时候,我的手就已经夹不住牌了。金虹说我帮你拿。她把主牌抽了过去。我摸到主牌的时候,就交给她。
牌摸完的时候,我和金虹互相看了看,都喜不自胜,因为我们手上主牌副牌都不错。是一手好牌。
在金虹的指点下,加上蒙非默契的配合,第一局我与蒙非旗开得胜,顺利地通过3,打4。
蓝启璋说:“想不到彰副市长出手不凡啊!”
“哪里,”我说,看了看金虹,“是导师水平高。”
金虹受到赞美,嘿嘿地笑。“哈,我哪敢成副市长的导师呀!”
蒙非说:“你不仅是副市长的导师,还是硕士生导师的导师。”
金虹说:“是打牌的导师而已。”
我看大家,“你们都是我的导师。”我说。
在洗着牌的奉鲜明抬眼看我,说:“嗳,彰副市长,你现在还带研究生吗?”
我说:“还带。”
“带几个呀?”蓝启璋说。
我说:“五个,不,四个,有一个已经走了。”我想起已回国的曼得拉。
“那明年我考你的研究生怎么样?”奉鲜明说。
我说:“好呀,如果我的资格不被取消的话。”
奉鲜明说:“什么资格?是带研究生的资格吗?”
我说:“我已经不是东西大学的人了,估计呀,我的职称很快就要被免掉,也就没有资格带研究生了。”
蓝启璋说:“职称不是终身制吗?”
我一愣。“是吧。”我说。
奉鲜明说:“对了,我们省委组织部牛部长仍然挂林学院的教授,现在也还带着研究生呢。”
“是吗?那你考他的研究生不是更好吗?”我说,又觉得这话有点刺耳或伤人,“我的意思是,牛部长是教授,而我只是副教授,所以你要投就投教授的门下。”
奉鲜明说:“牛部长的门可不是那么容易进喔。”他看了看金虹,“金虹还差不多。”
金虹瞪着奉鲜明,“你什么意思?牛部长是谁呀?”
奉鲜明也瞪着金虹,“你不知道牛部长?牛部长到市里来,哪回不是你接待?”
金虹说:“我还接待过中央首长呢。”
奉鲜明说:“中央首长,中央首长的门你是进不了的,牛部长……
蒙非见奉鲜明说得过火,忙打断说:“摸牌!摸牌!”
各自摸牌。
金虹仍然帮我拿着一部分牌,因为五十多张牌我一只手实在是夹不了。我见她仍然站着,就说你找张凳子来坐吧。金虹说不坐,一会再坐。她立在我身边,关键的时候指导和纠正我出牌。我注意到每次奉鲜明出的牌,金虹都指示我出大牌去压,实在压不了,也要用话刺激和挖苦一番,把奉鲜明弄得很毛躁,频频出错牌,又不能反悔。
我和蒙非接连取胜。我们俩升到10的时候,奉鲜明和蓝启璋他们俩才打到5。
蓝启璋见盟友奉鲜明总是出错,责怪说:“你的手今天怎么这么臭呀?”
奉鲜明辩道:“我手怎么臭啦?是牌不好嘛。”
金虹说:“财政局副局长,能管着几个臭钱,手能不臭吗?而且还嘴臭!”说完自己先噗哧笑了起来。这时她已找了张凳子坐下。
蒙非、蓝启璋也跟着笑。
我想笑,但见奉鲜明的脸涨得通红,赶紧把笑收回。
奉鲜明看看我,看着金虹,厉声说:“金虹,你不能再指导彰副市长了!”
金虹说:“指导怎么啦?我就指导!收拾你!”
“到底是彰副市长打还是你打?啊?”奉鲜明说。
金虹说:“我打、彰副市长打都一样,痛打落水狗!”
奉鲜明一听,怒了,“金虹,你别欺人太甚!我跟你说。”
“谁欺负谁呀?”金虹说,“是你先欺负我还是我先欺负你?”
“我欺负你?”奉鲜明冷笑了一下,“我敢欺负你,你再在领导耳边说我一句坏话,我看下回我得回社科院当会计了。”
“喂,奉鲜明!”金虹站起来,“你当不成财政局局长,就怀疑是我在领导面前说你坏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奉鲜明说:“你是美人,大美人。领导和你跳舞,能跳出三条腿,你跳出矿泉水!”
“你……”金虹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见状不妙,赶紧圆场道:“打牌就是打牌,别往政事上扯。来来,摸牌!”
牌局继续进行。
我不再让金虹帮我拿牌,也不让她指导我。金虹在我身边憋闷地坐了一会,看看表,说我去给你们打饭。
金虹一走,蓝启璋就批评奉鲜明,说:“老奉,你刚才那样说金虹不对,金虹是个多好的人啊,受这么大的委屈,还去帮我们打饭。”
奉鲜明说:“是帮你们打,不会有我的份的。”
蓝启璋说:“你敢不敢赌?”
奉鲜明一怔,不吭声。
蓝启璋说:“你不敢赌的。我告诉你,金虹是个善良的人,她不会在领导面前说任何人的坏话的。她漂亮、热情、大方,谁见谁都喜欢。你不喜欢,说明你狭隘,不正常。”
“我狭隘?不正常?”奉鲜明说,“你不如说我变态得了。”
蓝启璋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错了行吧?”奉鲜明说,他打出一组三带对,“三个6带对10。”
我敲敲茶几,说:“不要。”
奉鲜明看了看我,说:“我可能真的错了,我怀疑金虹没有道理,瞎猜而已。其实我知道,我当不成局长的原因。”
我看着奉鲜明。
奉鲜明说:“就因为我少一张研究生文凭呗。早知道我也去买一个。我靠,赶明儿我就去买一个!”
我愣了,“买?文凭能买的吗?”
奉鲜明说:“不,不是。”他打出一张黑桃2,看着我,“要不要?”
我说:“要!”
我打出一张小王。
金虹打来了盒饭,还有啤酒和饮料,分发给我们,包括奉鲜明。我们暂停打牌,吃起午饭。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奉鲜明吃饱喝足,看了看收拾拉杂的金虹,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金虹嫣然一笑,说:“我早放下了,你还没放下呀?”
在欢乐的气氛中,牌局继续。双方鏖战如火如荼。愉快的战斗让我们忘乎所以。看着玩得十分开心的我临时的部下,我想起前天开会的时候,在提到市长夫人急遽恶化的病情和市长的亲切问候时,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难过和感动,对比今天的超级娱乐,简直是天壤之别,恍若隔世。那天我还感觉我的言行像一名导演而他们却不像是演员,我误会了。今天我的感觉才是真的,我不是导演,他们也不是演员。我们都是性情中人。一种简单的牌局使我们的本性表露无遗。
可话又说回来,在留守已经没有救治希望的市长夫人的日子里,我能让这些留守的志愿者做什么呢?
除了祈祷、打牌,还有什么?
10月19日晴
今天依然在蒙非的房间里打牌。我和金虹一边,蒙非和蓝启璋一边,战局是2:3。
打牌的时候有说有笑。蓝启璋和金虹是搞笑的高手,因为他们接触人多,搜集的段子也就很多。由于我们一起打牌的是四个人,因此以“四”为题的段子值得反思。记录如下:
四大叹——小姐太贵,情人太累,老婆没味,自摸遭罪;(蓝启璋)
四等儿女——一等儿女有福气,二等儿女走时气,三等儿女靠运气,四等儿女干生气;(金虹)
四大隐衷——股票被套,小蜜被泡,赃款被盗,伟哥失效;(金虹)
四大扯淡——靠工资买房子那是扯淡,靠老婆满足性生活那是扯淡,靠工作政绩升官那是扯淡,靠战争让世界和平那是扯淡;(蓝启璋)
四小发明(又名某些官员的豪言壮语)——给苍蝇戴手铐,给老鼠戴脚镣,给蚊子戴口罩,给蟑螂戴避孕套。(金虹)
10月20日晴
今天战绩还不错,3:3。我和金虹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了。再有,五十多张牌拿在手上已经游刃自如。
蓝启璋还说,彰副市长,你的牌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但愿这不是恭维话。
打牌的时候依然说说笑笑。蓝启璋和金虹说的段子,很多是我没有听过的。
小段子里其实蕴藏大道理。比如下面这些笑话:
一位夫人打电话给建筑师,说每当火车经过时,她的睡床就会摇动。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建筑师回答说,“我来看看。”
建筑师到达后,那位夫人建议他躺在床上,体会一下火车经过时的感觉。
建筑师刚上床躺下,那位夫人的丈夫就回来了。他见此情形,便厉声喝问:“你躺在我妻子的床上干什么?”
建筑师战战兢兢地回答:“我说是在等火车,你会相信吗?”
这个段子是蓝启璋说的。它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有些话是真的,却听上去很假;有些话是假的,却令人深信。
英国绅士与法国女郎同乘一个包厢,女人想引诱这个英国人,她躺下后就抱怨身上发冷。英国人把自己的被子给了她,她还是不停地说冷。
“我还能怎么帮助你呢?”英国人沮丧地问道。
“我小时候妈妈总是用自己的身体给我取暖。”
“小姐,这我就爱莫能助了。我总不能跳下火车去找你的妈妈吧?”
金虹说的这个段子,我的理解是:善解风情的男人是好男人,不解风情的男人更是好男人。
麦克走进餐馆,点了一份汤,服务员马上给他端了上来。
服务员刚走开,麦克就嚷嚷起来:“对不起,这汤我没法喝。”
服务员重新给他上了一个汤,他还是说:“对不起,这汤我没法喝。”
服务员只好叫来经理。
经理毕恭毕敬地朝麦克点点头,说:“先生,这道菜是本店最拿手的,深受顾客欢迎,难道您……”
“我是说,调羹在哪里呢?”
我的觉悟:有错就改,当然是件好事。但我们却常常改掉正确的,留下错误的,结果是错上加错。
10月21日晴
3:2,我和金虹胜。
段子越说越多,也越来越黄和放荡,连几天来不说段子的蒙非也开了尊口。
蒙非说,我说一个最黄最黄的笑话,可以吗?他看着我,像在请示。我说可以。
“那我说啦,”蒙非说,他清了清嗓子,“我这个段子的题目是《最黄最黄的笑话》。”他又清了清嗓子。
金虹没耐性,说你快说吧。
蒙非说:“有一天,我碰到高中同学曹某,寒暄一阵以后,他说有个史上最黄的黄色笑话,问我想不想听。我说:这样吧,太黄的地方你就跳过。好吧!他说,接着说道:你听着,故事是这样的,跳过,跳过,跳过,跳过,跳过,跳过,跳过,跳过,跳过……完了!”
大家都愣了,没有一个人笑。过了一会,我笑了,但只有我一个人笑。
蓝启璋说:“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个段子一点都不好笑!”
我说:“机智,有张力,我觉得挺好笑的。”
蓝启璋说:“但是没内容。我来一个有内容的!”他看着金虹,“各地方的新娘在新婚之夜如何叫床,听说过吗?”
金虹摇头。
蓝启璋说:“你都没听说过,那彰副市长更加没有听说过啦?”
我说:“是的,没听过。”
“那我说啦,”蓝启璋说,“东北的新娘,在新婚之夜最想念自己的母亲,她们会不停地叫:‘啊呀妈呀……好,真好,啊呀妈呀……’”
蓝启璋声情并茂,逗得我们听的人都笑了。
金虹边笑边说:“还有呢?”
蓝启璋说:“北京的新娘,也很有亲情观念,所不同的是她们在新婚之夜最想念的,是自己的旁系亲属,而不是直系亲属;她们会不停地叫:‘叔父……宝贝,好叔父……’”
金虹疑问:“叔父?为什么叫叔父?”
蓝启璋说:“你不明白呀?”
金虹摇头。
蒙非点拨说:“叔父就是舒服。”
金虹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她这才笑出来,“还有呢?”
蓝启璋说:“上海新娘,她们认为:爱情是不受年龄的限制的,只要有了爱情的经济基础,新郎岁数再大也无所谓。因此,她们在新婚之夜会不停地说:老好……老……好!湖南新娘最细心,新婚之夜她们会不停地提醒新郎别忘了解腰带:腰带……腰带……”
金虹又生疑了,“腰带?”但她马上就想明白了,“我知道了,要得!”
蓝启璋接着说:“安徽的新娘最朴实,虽然入了洞房,还是放心不下地里的活。因此她们在新婚之夜喜欢说:快活……快活……快干活!四川新娘喜欢吃火锅,所以她们在新婚之夜会不停地叫:“锅锅,快点上……好锅锅(哥哥)!陕西新娘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但她们的腰似乎普遍都不太好,所以她们在新婚之夜喜欢大叫:腰……腰……饿(我)还腰!”
蓝启璋说完笑话,听着的我们已经笑得前仰后翻。我的两张牌还掉到了地上,要被罚二十分。
金虹不服,说不许罚,原先没有规定掉牌要罚。蓝启璋说这是常规,要罚的,一张牌罚十分。金虹还想拒罚。我说罚吧,二十分换来一个爆笑,值。
蓝启璋突然想起什么,“哎呀坏了!”他看着金虹,“我忘了问你是哪里的人了!东北?北京?上海?还是湖南、安徽、四川、陕西?”
金虹说:“我都不是这些地方人。我是浙江人。”
“幸好,不得罪你,”蓝启璋说,他拣了二十分过去,放到他和蒙非获得的分牌里。“浙江新娘是怎么叫床?”
金虹一听,扬手打了蓝启璋一下,“叫你个头!我还没结婚呢。”
我怕金虹像两天前与奉鲜明那样又起口角,忙说:“好了,出牌出牌。”
金虹出牌。
蓝启璋说:“饿(我)要!”
大家又笑。
金虹说:“我也讲一个,”她看蓝启璋一眼,“让你笑掉牌,罚你!”
蓝启璋挑衅地说:“你讲呀!”
金虹想了想,说:“老公鸡和小公鸡。有一个农夫觉得自己家的公鸡太老了,决定买一只年轻的公鸡来,这样,可以让母鸡们都满意。小公鸡买来后,老公鸡认为小公鸡会取代自己的地位,就对小公鸡说:这样吧,咱们围着院子跑十圈,谁跑赢了,就证明谁身强力壮,母鸡们就归谁。小公鸡同意了。一开始,老公鸡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小公鸡在后面紧紧追赶。母鸡们都在喊加油。三、四圈一过,老公鸡力气不支,小公鸡逐渐赶上。眼看就要超过老公鸡了,忽听砰一声枪响,小公鸡一头栽倒在地。只见农夫手里拿着一杆枪,气愤地说:他们又卖给我一只同性恋的鸡!”
我哈哈笑了起来。看看蒙非蓝启璋,他们却不笑。
蓝启璋说:“这个段子我听过了。”
蒙非说:“我也听过了。”
金虹叹了叹气,说:“真没劲。”她情绪低落地出着牌。
蓝启璋看看金虹,看看我,说:“彰副市长,要不你来一段?补救一下?”
“我?”我指着自己,“不,不不。”
金虹说:“对了,彰副市长你来一段!我们都讲了那么多了,你也该讲一个。”
我说:“我懂的段子不多,而且也不好笑的。”
金虹说:“你先讲嘛。”
看着他们期待的样子,我说:“那我讲一个大学的段子。”
金虹说:“好!大学的段子我们很少听的。”
我说:“有个东南大学哲学系的硕士,因为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又不想待在家当米虫,只好到动物园去应征管理员。虽然已经念到硕士了,但是识时务为俊杰,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乖乖地安分工作。某天,动物园的猴子因为集体腹泻,全被送到医院去了,动物园的园长就吩咐这个硕士:今天动物园没有猴子像什么话?这儿有件猴子的假皮毛服,你就委屈一下?!如果你不肯,只好请你走路了。这个硕士虽然觉得很不甘心,为了一份薪水,他也只好听话装猴子陪小朋友开心。就在他尽心于他的工作时,他忽然看见有一只狮子向他走来,他吓得直发抖。当狮子越来越靠近他,他简直就快屁滚尿流,当那只狮子来到他旁边时,狮子忽然对他说:嘿,同学不要怕,我是上海交大数学系研究生毕业的。只听到后面树丛中传出一个声音。树a说:我们是北京科技大学企管系的。树b说:呜呜呜,民办学校的只可以演植物,你们现在站的草皮就是北京财专的。这时地上一坨‘排泄物’也出声了:你们研究生算不错了,像我们本科毕业只能扮大便。呜!”
我讲完了,见金虹、蓝启璋、蒙非沉闷地坐在那里,更别说笑了。“我说过,我的段子不好笑的。”我说。
蓝启璋说:“是笑不出来,这个段子让人心里难受。”
金虹说:“想不到大学生现在找工作这么难。”
我说:“我有一个堂弟,也是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现在就在老家的渡口划船,当艄公。”
蒙非说:“想来,我们这一代大学生算是够好的了,毕业国家包分配。”
蓝启璋说:“我一个中专生,都能分进报社,真是万幸啊!”
金虹捏着手里的牌,半天不出一张,难过的样子。蓝启璋说你出呀?
金虹出了牌后,看看我和蒙非,说:“打完这一局,我们不打了好吗?”
蓝启璋说:“干嘛不打?这一局我们输定了。至少再打一局,让我们扳回来。”
金虹说:“这几天我们老吃盒饭,也该到外边去吃一顿了。”
我说:“是呀,好的。打完这一局,我们到外面吃饭去!”我想了想,看着蒙非,“把小组的人都叫上。”
一个小时后,除了在医院值班的奉鲜明,杨婉秋治疗领导小组的成员,还有我的司机韦海,都出现在了广州街边的大排档。我们兴高采烈、晃晃悠悠,像一群进城的乡村干部。大排档的玻璃缸里活动着很多种生猛的海鲜,令我们馋涎欲滴、迫不及待。金虹说彰副市长,你来点菜!我说你点。金虹欣然去玻璃缸边,点了起来。
“基围虾一斤,生蚝一斤,白鳝一条……”
服务员一面写着单子,一面用笔杆在身后挠痒。蓝启璋见了就笑,说我想起一个段子,叫医生点菜。说,有一个医生去一家餐厅吃饭,点菜时,发现服务员老是下意识地挠屁股,就关切地问:有痔疮吗?服务生指着菜单说:请只点菜单上有的。
我们听了,没有一个人叫好。组织部副部长韦朝生指责蓝启璋,说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臭屁的笑话,存心要败我们的胃口呀?
蓝启璋赶紧缩着舌头,不再吭声。
吃喝的时候,大家的胃口出奇的好。鲜美的酒肉穿肠而过,使得我们的人一个个叫爽。
华灯绽放的广州街上车水马龙,金碧辉煌。一辆辆名贵豪华的汽车从我们的眼前飞奔而过,已几天没有车开的韦海不禁叹道:真是啊,不到广州不知道自己的车不好!
韦朝生接着说:“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的官小。”
金虹说:“到了上海才知道什么叫时髦。”
蓝启璋憋不住了,说:“到了海南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蒙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说:“到了加拿大才知道比中国还大的地方人口比北京还少。”
我也冲动了,张嘴说道:“到了印度才知道人还得给牛让道,到了中国才知道只生一个好。”
大家一听,像打开了想象的闸门,七嘴八舌编凑起来:
“到了日本才知道死不认账还会很有礼貌。”
“到了韩国才知道亚洲的足球让上帝都差点疯掉。”
“到了泰国才知道见了美女先别慌着拥抱。”
“到了新加坡才知道四周都是水还得管别人要。”
“到了印尼才知道华人为什么会睡不着觉。”
“到了阿富汗才知道冤枉都不能上告。”
“到了伊拉克才知道污染会让你死掉。”
“到了中东才知道分不清楚到底是人的生命还是民族尊严重要。”
“到了阿拉伯才知道做男人有多么骄傲。”
“到了澳洲才知道有袋子的鼠肉也很有味道。”
“到了德国才知道死板还有一套一套。”
“到了法国才知道被人调戏还会很有情调。”
“到了西班牙才知道被牛拱到天上还能哈哈大笑。”
“到了奥地利才知道连乞丐都可以弹个小调。”
“到了英国才知道为什么牛顿后来都信奉基督教。”
“到了荷兰才知道男人和男人当街拥吻也能那么火爆。”
“到了瑞士才知道开个银行账户没有10万$会被嘲笑。”
“到了丹麦才知道写个童话可以不打草稿。”
“到了意大利才知道天天吃烤pizza脸上都不会长疱。”
“到了希腊才知道迷人的地方其实都是破庙。”
“到了斯堪的纳维亚才知道太阳也会睡懒觉。”
“到了俄罗斯才知道有这么大块地也会有人吃不饱。”
“到了梵蒂冈才知道从其境内任何地方开一枪都会打到罗马的鸟。”
“到了美国才知道不管你是谁乱嚷嚷就会中炮。”
“到了墨西哥才知道佐罗为什么现在不出来瞎闹。”
“到了巴拿马才知道一条河也能代表主权的重要。”
“到了古巴才知道雪茄有n种味道。”
“到了巴西才知道衣服穿得很少也不会害臊。”
“到了智利才知道火车在境内拐个弯都很难办到。”
“到了阿根廷才知道不懂足球会让人晕倒。”
“到了埃及才知道一座塔也能有那么多奥妙。”
“到了撒哈拉才知道节约用水的重要。”
“到了南非才知道随时都可能被艾滋病亲吻到。”
“到了很多非洲国家才知道人吃人其实有时候也是种需要。”
…………
精到、诙谐的句子从我们这些宁阳人的嘴里滔滔不绝地迸出,像过往的名车川流不息。它们飘洒在广州街上,让这座灯红酒绿的城市之夜,增上了怪异的色泽,却让我们驻留在此的外地人,乐意融融。
10月22日晴
米薇的到来让我始料未及,当然说是喜出望外也未尝不可。
当时我和金虹、蓝启璋、奉鲜明正在我的房间里打牌。今天轮到蒙非去医院值班,所以就把牌场移到我的房间来。韦海在一边陪同观战,兼为我们倒茶、洗牌。
照常边打牌边说了半天的段子后,渐渐地我们就觉得没趣了,笑声越来越少。金虹见状,说这样吧,我出一道测试题,考验你们。
蓝启璋说:“不会是一加一在什么情况下等于三吧?”他一定想到了赵本山的小品《卖车》了。
“是这样,”金虹说,她诡谲的眼睛看着我们几个男人,像是准备下套子要让我们钻。“假想你们四个男人去非洲旅游,误入了食人部落。你们没命地跑,来到了一条湍急的河边。现在,有四种方式可以过到河的对岸去,摆脱食人部落的追逐。一,抓着滑轮从钢丝绳过河;二,划船通过;三、骑上鳄鱼的背过去;四、游过去。还有就是,坐在那里等死。请问你们各位,选择何种方式?”
韦海说:“金主任,你想考我们什么呀?”
金虹说:“先别问,请回答。”
大家看着我,好像我级别最高,礼先让我死里逃生。
“好吧,”我说,想了想,“我从钢丝绳上滑过去。”
金虹没有立即作答,转眼看着蓝启璋,“你呢?”
蓝启璋说:“我坐船过去。”
奉鲜明说:“我骑鳄鱼背过去。”
韦海说:“那我游过去。”
金虹复述了一遍,确定我们的各自选择后,说:“这是一道性测试题,检验你们的性生活状态。”
我们几个男人面面相觑,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但又忍不住好奇,看着金虹。
金虹看着韦海,“先说你,”她说,“你游过去,表明你是刚强型的男人,你性欲旺盛。”
韦海听了,点点头,“没错,对。不瞒你们说,只要在家,我每天一歌。”
金虹接着看看蓝启璋,“你坐船过去是吧?”她说,“表明你是享受型的男人,喜欢浪漫、铺垫,不把性当发泄。”
蓝启璋听了很欣慰,说:“那当然,咱把人当人。”
奉鲜明急了,说:“那我呢?我骑鳄鱼怎么啦?”
金虹盯着奉鲜明,咧嘴一笑,说:“你是个性变态!”
奉鲜明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赶紧转移视线,说:“那彰副呢?抓钢丝绳过河?”
金虹看看我,“彰副市长嘛,是个饥饿型的男人,表明长期处在性压抑中。”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这真他妈的准了,我想。
金虹仍然看着我,“对不对?”
我不置可否。
奉鲜明说:“肯定不对,彰副怎么是饥饿型呢?不对!说我也不对!”
我说:“我与妻子分居多年,而且已经离婚了。”
金虹一听,高兴地蹦了起来,“哈,我厉害吧?”她转向奉鲜明,“我个个都说对了,难道只有你不对?你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奉鲜明低下头,像是找地缝钻,但嘴还在替自己辩护:“我不就喜欢换位和被绑起来嘛,怎么就成了变态呢?”
韦海说:“那坐在河边等死是怎么回事?”
蓝启璋抢着说:“这还不明白?是性无能!”
金虹像《开心辞典》的主持人王小丫似的,对蓝启璋说:“恭喜你答对了。”
就是在这时候,米薇来了。
米薇敲门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是她,还以为是送水的服务员。
韦海说我去开门。
我盯着牌,出牌。
一个熟稔的声音飘入我的耳朵:“你好,彰文联是住这儿吗?”
我一个激灵,转眼向门口望去。
一身红衣的米薇正在被韦海请进来。她活力四射,像是一团火焰,跟我梦境中的她一样。
我怔怔地站了起来,“米薇!你怎么来了?”
米薇也怔住了,因为看见了房间里的其他人。他们都坐在牌桌边上,手里还拿着牌。我的手上也还拿着牌,像拿着一把小扇子。
“也许我不该来。”米薇说。她的手上还提着行李。
我说:“不,不是。”我走上前,到了她的身边,转脸对着牌桌旁的几个人,“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生米薇!”
蓝启璋、奉鲜明、金虹连忙向米薇点头。
我对米薇说:“这都是我的同事。我们正在打牌。”
米薇看看陌生的我的同事,说:“大家好。对不起,打搅你们了。”
金虹这时对蓝启璋和奉鲜明使了使眼色,率先把牌放弃在桌上。蓝启璋和奉鲜明会意,也把牌丢弃。他们站了起来,知趣地向我告退。我嘴里说着没关系别走呀!但却没有阻拦的动作。他们争先恐后离开了房间,最后出门的人还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剩下我和米薇。
米薇说:“我现在告诉你,我是怎么来的。”
“你怎么来的已经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来了我很高兴。”
“真的?”
“真的。”
“你的同事或者说牌友,好像可不高兴。”米薇说,她看着我手上还拿着的牌,“你也舍不得他们走。”
我忙把牌丢开,去拿她手上的行李。
米薇攥着行李,不松手。
我说:“把行李给我。”
米薇仍然攥着行李不松手。她突然身子一扭,“我走了!”说着向门口走去。
我一跃过去,把她抱住。
“放开我!”
我自然不会放。
“不放我喊了。”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我从她身后搂在她胸前的手,像是一副重型的镣铐。
米薇不再声张,也没有动弹(我抱住她的时候她就不动)。我轻轻地把手松开,她也没有动,像是不会动了。
于是我把她的身胸扳到我的前面来。
顺从的米薇已是泪水婆娑。
我抬起手,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刚才的镣铐变成了温柔的海绵。
米薇突然狠狠地咬了我的手一口!
我“哎呀”叫了一声。
米薇看着痛快的我,一头扎进我怀里,像找奶的孩子使劲地蹭着我的胸膛。
我顿时欲火中烧。激情的米薇把我融化,也把她自己融化。
就在我们即将交融的时刻,一个电话犹如冰雹般砸来,把我和米薇砸开。
电话是在医院值班的蒙非打给我的。他说,市长夫人醒过来了。
放下电话,我看着米薇,说:“我得去一趟医院。”
米薇说:“你去吧。”
我说:“市长夫人……”
不容我解释,米薇把我的衣服丢给了我。
我撂下米薇,赶到医院的时候,蒙非就在医院的门口等我。他显得很着急,像是等钱来做救命手术的患者家人。我说人不是已经醒了么?你着什么急?
蒙非把嘴凑近我的耳边,说:“是回光返照。”说着又把嘴挪开了,“市长夫人一醒来,就说要见你,有话和你说,单独。”
在医院重症室,我单独会见了苏醒过来的市长夫人,而她的亲生儿子姜小勇却只能留在门外。市长夫人究竟有什么重要的遗嘱要对我交代?她让我握住她的手,确实回光返照的眼睛看着我,“彰副市长,我要走了,”她说,“真的要走了,我知道。”
我说:“杨局长,你已经好起来了,不要乱想。”
市长夫人的手在我手中动了动,“我走后,让黄永元当局长。”她说。
“黄永元?”我说,脑子一闪,想起我上任第二天来汇报工作的教育局副局长,我就是从他嘴里知道市长夫人患病住院的事情的。“哦,黄永元,我知道。”
市长夫人的手又在我手里动了动,说:“他当局长,我放心。”
我点点头,说:“你放心,杨局长,我会把你的意见跟市领导汇报。我尽量争取让你的愿望实现。”市领导其实就是你丈夫,为什么不把你的遗愿告诉你当市长的丈夫而要告诉我?我想,还有,为什么被推荐当局长的人是远在宁阳的黄永元,而不是每天都在医院守候你的唐进呢?
市长夫人说:“黄永元当局长的事情,不要说是我的意见,就说是你推荐的,行吗?你是管科教的副市长,你推荐的人选会被接受的。我是市长的爱人,你知道,说是我的意见,影响不好。”
“我知道,”我说,“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市长夫人看着我,不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睛里,却似乎还有千言万语,只不过不是该对我说的话罢了。
从重症室出来,迎头就看见了姜小勇。他一直在外面等我。我明了告诉他说,你母亲在跟我交代教育局的人事安排事情。
姜小勇笑笑,“我请你吃饭。”
我一愣,说:“不,谢谢了。”
姜小勇说:“我不是只请你一个人,留在广州照顾我母亲的人,我全请。”
“是吗?”我说,“什么时候?”
“就今天晚上,”姜小勇说,“酒楼我已经订好了。你们的人我已经让蒙秘书去通知。我是在这里等你,接你过去。”他看看表,“哦,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我想起还撂在宾馆房间里的米薇,说:“对不起,我今晚还有事。”
姜小勇说:“给我个面子,别让我失望。我是真心地想答谢你们。再说,你的人都去了,你不去,你又是他们的头,这好吗?”
看着不容置疑或不怒自威的姜小勇,我说:“我去。”
几分钟后,我坐上了姜小勇的车,准确地说,是坐上了我送给姜小勇使用的车。它被姜小勇开着,载上我去赴宴。
到达酒楼的时候,被宴请的人都来齐了。包厢里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我知道那是留给我和姜小勇的。
金虹看着我,突然说:“彰副市长,你的学生呢?怎么没来?”
米薇被金虹提及,让我尴尬。“哦,不管她,我们吃我们的。”我说。
姜小勇看看我,想起什么,对金虹说:“叫来呀!”
我摆手说:“不用。”
金虹看看姜小勇,说:“是彰副市长的一个学生,今天刚来的。”
姜小勇说:“那一定要叫来!”
金虹说:“我去接她。”
金虹说着站了起来。她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被姜小勇叫住。
姜小勇说:“你有车吗?”
金虹说:“我打车去。”
姜小勇又说:“会开车吗?”
金虹说:“会。但广州的路我不熟。”
姜小勇没有犹豫地说:“我跟你去。”
我拦了拦姜小勇,“算了,让金虹打车去就可以了。”
姜小勇说:“那怎么行,你给了我面子,我要给回你!”他不容我再阻拦,与金虹离去。
我想起该给米薇打个电话,让她做好准备。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不在身上,一定落在房间里了。
一个小时左右,金虹、姜小勇接来了米薇。
米薇的到来,让没见过她的人“触目惊心”,而对我刮目相看。彰副市长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学生!我想见了米薇的人都这么想。她理所当然被安排坐在我的身边。
姜小勇也坐下了。他鹰隼一样的目光看了看我,说:“原来彰副市长金屋藏娇呐!”
“想藏来着,”我说,“可惜藏不住啊。”
姜小勇说:“我一看金虹把你的学生带下楼来,傻眼了。哟,是女学生呀,还这么漂亮!知道这样我就不勉强你来吃饭了,对不住呵。”
金虹说:“我就是考虑小米可能还没吃饭,所以才提醒彰副市长的。”
我说:“你考虑得很周到。”
米薇这时开口了,“我是来广州找工作,顺便看看彰老师的。没想刚见着,彰老师把我撂下就跑了。”她看看姜小勇,看看金虹,“你们要是不去接我,我不知道要饿到什么时候。”
姜小勇看着米薇,说:“彰副市长是因为看望我母亲而让你受冷落的,要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我向你道歉。”
米薇说:“大市长的儿子亲自开车请我来吃饭,这还算冷落吗?”
姜小勇笑,他抓起酒杯,“来,大家举杯,我敬大家,谢谢你们!”
大家逐一和姜小勇碰杯,然后共同饮尽。
晚宴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十个人醉了七八个。
显然醉了的姜小勇坚持开车,并且还要搭上我、米薇和金虹,将我们送回住处。
一路上,米薇缠着金虹,一口一个金虹姐。“金虹姐,我跟你住行吗?金虹姐?”
金虹说行。
姜小勇说:“金虹,你也不问彰副市长同意不同意,就说行。”
米薇说:“我才不管他同意不同意,金虹姐,我就跟你住,你一定要让我跟你一起住,金虹姐。”
金虹说:“好,你跟姐一起住。”
到了g大厦,金虹果然把米薇带到她的房间里去了。两个貌似姐妹的人一个攀着一个,看不出谁比谁醉得更厉害。
我回到自己房间,拿了米薇的行李,要送去金虹的房间给米薇。
刚开门,看见金虹站在门口。
我说:“我正要把米薇的行李送去你的房间。”
金虹说:“对不起,彰副市长,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你。我想米薇是为了你好,我也是。”
“原来你没醉。”我说。
金虹笑笑,从我手上接过行李,跟我道了晚安,走了。
这两个漂亮女子都不寻常。
10月25日晴
市长夫人去世,已经第三天了。
这几天我忙得日记都没法写。
杨婉秋同志治疗领导小组变成了杨婉秋同志治丧领导小组,我仍任组长。
追悼会定于明天上午在广州殡仪馆举行。将由我来念悼词。
悼词今天下午才拿出来,是教育局副局长黄永元撰写的。当时我还在殡仪馆检查灵堂和追悼会的布置及筹备工作。
这位市长夫人临终前嘱托我推荐的教育局局长接班人把悼词拿来的时候,眼睛布满了血丝,既像是悲伤所致也像是睡眠不足形成。这篇悼词让他心力交瘁,我想。
下面是悼词原文:
杨婉秋同志追悼会悼词
今天,我们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宁阳市杰出的教育家、改革家,宁阳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宁阳市教育局局长杨婉秋同志。
杨婉秋同志因患肝癌,多方医治无效,不幸于二○○三年十月二十三日凌晨四时十八分在广州逝世,终年五十一岁。
杨婉秋同志是广西桂林市人,一九五二年九月三日出生,一九六四年考取广西艺术学校,一九六六年毕业参加工作,历任桂林市话剧团演员、桂林市榕湖小学音乐教师、宁阳市第三中学音乐教师,一九八八年考取东西大学中文系干训班,一九九○年毕业获本科文凭,一九九一年起任宁阳市第三中学副校长、校长,一九九五年任宁阳市教育局副局长,一九九六年考取东西大学研究生,攻读中国当代文学专业,一九九九年毕业,获文学硕士学位,一九九九年十月至今,任宁阳市教育局局长,第九届宁阳市人大代表,第十届宁阳市人大常委会委员。
杨婉秋同志一贯坚持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和邓小平理论,忠实实践“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时刻以普通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尊重组织,关心群众。为了宁阳市的教育事业,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奉献了毕生的精力!
杨婉秋同志是宁阳市杰出的教育家、改革家,在她担任宁阳市教育局局长以后,宁阳市的教育事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全市教育员工在杨婉秋的领导下努力工作,朝气蓬勃,团结合作,创造出教育界前所未有的新风气和新局面。
杨婉秋为提高各中小学校长的办学水平,常率领他们到省外、国外的先进学校参观学习,了解和掌握进步、科学的教育思想和方法,培养了不少有思想、有能力的中小学校长,成为宁阳市教育界的支柱。
杨婉秋同志有着扎实、勤奋、严谨的工作作风,她公私分明,事必躬亲,在她患病期间,仍然关心着宁阳市的教育事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杨婉秋同志一生追求进步,努力学习。她读书好学,不断地加强和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一九九九年,她获得了东西大学文学硕士学位。
杨婉秋同志与世长辞了。我们党失去了一位好党员,我们宁阳市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干部,教育界失去了一位杰出的专家和领导者。此刻,我们的心情非常沉重和悲痛。
杨婉秋同志的不幸逝世,是宁阳市教育界的重大损失。我们要学习杨婉秋同志扎实、勤奋、严谨的工作作风,积极、向上、科学的治学态度,无私奉献的人格魅力和培养后辈、甘为人梯的高贵品质,化悲痛为力量,加倍努力工作,为推进宁阳市教育事业的发展而努力奋斗!
杨婉秋同志永垂不朽!
看完这篇充满了溢美和不实之词的悼文,我立刻叫回了作者黄永元。
在殡仪馆的一棵大树下,我抖动着手里的悼文,说:“这篇悼词你给谁看过?”
黄永元说:“就你,没给其他人。”他惶惑地看着我,像意识到悼词有什么问题和错误。
“你觉得这篇悼词准确、合适吗?”我说。
黄永元说:“彰副市长认为有什么不妥或错漏,请指正。”
我说:“首先,杰出的教育家、改革家,这是不是实事求是的定论?啊?”
黄永元说:“那……杰出改成著名好啦。”
我说:“教育家、改革家呢?要不要改?我不否认杨局长工作有能力,也有功绩,但是冠其为教育家、改革家,称得上吗?”
黄永元说:“彰副市长,我觉得杨局长人已经过世了,她的身份又特殊,所以在盖棺定论上,拔高一点也未尝不可。”
“包括她的学历?”我说。
黄永元一怔,“学历?”
“杨婉秋同志是什么时候考上研究生?又是怎样获得硕士学位的?”我说。
黄永元说:“悼词上写着呢。”他指示我再看看悼词,“喏,一看就很清楚。”
“黄副局长,”我说,“我当上副市长以前,是东西大学的副教授,中国当代文学的硕士研究生导师,而且在一九九六至一九九九年间,我是这门学科的惟一导师。如果杨婉秋读研究生的话,我就是她的导师,那么,我作为导师,却为什么不知道有杨婉秋这个人?也没见过她这名学生呢?”
黄永元搪塞说:“我是根据档案写的,档案里就是这么写的,一九九六至一九九九年在东西大学攻读中国当代文学专业,毕业时获得文学硕士学位。不信你可以去查!真的!”
“真的?”我说,“如果杨婉秋的研究生学历是真的话,那我这位导师就是冒牌的,假的?”我不禁冒出一个冷笑。
黄永元有些激动,因为我的揶揄,“这不关我的事!反正就这么写了,已经这样了,爱咋想咋想,爱念不念!”他手冲动地一扬,又轻慢地放下,看着我,“杨局长都已经那样了,还追究这个那个做什么?这未免不近人情了吧?”
我愣愣地看了黄永元一会,“是不关你的事,”我说,又看了他一会,“你可以走了。”
黄永元走了。炮制伪悼词的人走了,而批驳悼词的人却留下。我呆呆地站在树下,还背靠着树,看着殡仪馆周围哭哭啼啼的人群,像一个矛盾而痛苦的死者亲人。
后来,我站在殡仪馆一号悼念大厅。巨幅的杨婉秋同志遗像已经悬挂在灵堂的中央,犹如一张宽阔的虎皮,震慑着我。上百个已经贴上标签的花圈摆满了大厅的四周,像是威风八面的锣鼓,让我打抖。
我看着让我不寒而栗的花圈和遗像,又看看在我手上哆嗦的悼文,心里哀痛而又诚挚地求告:尊敬的杨局长、杨婉秋同志,明天,你让我该怎么念你的悼词呢?你是不是一个杰出或著名的教育家、改革家?你知道你就告诉我。你又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文学硕士?你不用告诉我我已经知道,因为你不是。如果你是东西大学中国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那么我就是你导师了。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导师呢?我在东西大学当副教授带研究生的这八年里,我什么时候带过你?给你上过课或给过你指导?你什么时候就成了我的研究生了呢?你怎么就变成了东西大学的文学硕士了呢?你的学历和学位是如何来的?尊敬的市长夫人,明天我不照这篇悼词上写的念,行吗?我最多把你称作优秀的教育工作者,你同意吗?满不满意?还有,你的研究生学历和学位,我是不会念的,因为毫无疑问这是假的。我不能看着你带着虚伪的身份上天堂,因为我相信天堂是圣洁的,我相信你也希望天堂是洁净的,因为那将是你永久居住的天庭!我的这些决定和信念你同意吗?满不满意?如果你同意,你就对我笑。如果你满意,你也对我笑。好吗?
我慢慢地抬头,看着遗像,发现杨婉秋同志果然在笑。她笑不露齿,像是观世音菩萨。
又及,这几天忙得顾不上米薇,她或许走了,或许还在。
10月26日晴
追悼会像是个团拜会。
宁阳市各部、委、办、局来了大大小小近两百人,鱼贯进入悼念大厅。而他们敬献的花圈在昨天就已经捷足先登。他们与其说是来悼念英年早逝的杨婉秋同志,不如说是来慰问或拜见丧妻的姜春文市长。他们与其说是灵堂前的香客,不如说是团拜会的代表——代表单位、代表别人、代表自己,接受姜春文市长的会见。他们把来参加市长夫人的追悼会都当做一种荣幸,尽管这些人的脸上都写满悲伤和沉痛。
黄杰林也来了。这是我当上副市长以后首次见到他。他是代表东西大学来的,当然也是代表没来的书记校长、二百多个处长科长和两万多名在校师生,还代表他自己。
但我和他只是握握手,没说太多的话,这不是谈感想的场合和地方。
李论没来。他居然没来。但是他花圈来了,还排在前列,因为他是副市长,四大班子成员之一。
悼文我改了,按照昨天我在杨婉秋遗像前的决定改的。我不把杨婉秋称为杰出的教育家、改革家,而称之为优秀的教育工作者,当然我也绝口不提她文凭的事,她的研究生学历和文学硕士学位被我删掉了。
但是在悼文里,我给杨婉秋加上了:她是位好妻子、好母亲……
没想到悼词经我一念,作为丈夫的姜春文市长和作为儿子的姜小勇竟同时痛哭失声,幡然落泪!也许是死者好妻子好母亲的形象触动了他们的心弦,让他们醒悟什么、悔恨什么。
姜市长父子和亲属的眼泪让在场的人为之动容,许多人泪光闪烁,抽泣不已。
这是悼词的力量。这力量来自于我的勇气。
当然也来自悼词的内容。
没有欺骗和谎言的悼词,也是让死者安息、让活人感动的方式。
我觉得我做对了一件事情。
追悼会散后,金虹悄悄对我说,米薇走了。她擦了擦眼角上的泪痕,想起什么,“不是走了,是离开广州回宁阳了。因为你忙,所以让我告诉你。”
我说:“对我来说,她是走了。”
“彰副市长你说什么?”金虹嗔道,“我说走,是离开广州回宁阳的意思,你想到哪去?东想西想不吉利的事。”
“那我们走吧。”我说。
金虹一怔,“去哪?”
我说:“你刚才说走,是什么意思?”
金虹会心地笑,看看人还在殡仪馆,赶紧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