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顺口溜 凡一平 第2页,共2页

我说一定。

车子到了大学门口,李论让司机停车,说要自己打车回城里去。他下了车,想起什么,走到车子后窗前,对我说,“哦,我给我们县县长打电话了,他今晚接待你。”

“不要兴师动众了吧?”我说,“况且我和县长也不认识。”

“省城来的处长,大学教授,”他看了看曼得拉,“对,还有一个外国友人,县长是要出面的,这是正常接待。”

“我是副教授,你可别说我是教授啊?”我说,“况且我也不是处长了。”

“搞不好你是宁阳市的副市长,现在还说不准。”

“你别羞辱我了,李论。”

“你别管,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李论说,“说教授你就是教授。”

“那你还不如说我是禽兽得了。”

李论笑,说:“你白天是教授,晚上才是禽兽,到了早上,你就是困兽了。”

曼得拉也笑了,像是听明白了,说:“中国语言,太奇妙了。”

李论说:“看来你没有枉做彰教授的学生,得到真传了。”

三菱越野车在李论的挥手间与市区背道而驰,它向着我的家乡奔去。

一路上曼得拉兴味盎然,像司机一样全神贯注。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窗外收回,没有放过扑向他眼帘的山水草木,仿佛他对这些山水草木比我更有感情,或者说仿佛他比我更向往我的家乡。

汽车跑了三个小时,临近我家乡的县城。我家乡县名叫朱丹,像一个好听的女人的名字,但它不是因女人而得名,而是因为这个地域蕴藏着一种叫锑的矿物。这种矿物在过去只是被人们拿来避邪,它的颜色和产生的气味能使毒蛇或附在蛇身上的魔鬼退避三舍。我小时候也这样迷信过。但是在我长大后,具体地说我二十岁以后,我不迷信了。我发觉别人比我更不迷信,那可都是些有头有脑的人,大都来自外地,是人物中的精灵,他们率先对锑矿进行开采,像那时候的恋爱一样半公开或不公开。开始的时候人们对这些人并不很在意,以为他们成不了,因为他们必然会受到阻挠。但只过了若干年,人们发觉这些人富起来了,本地房子起得最高装修得最好的,肯定是与采矿有关的人。这些人真是聪明能干呀,他们让更广大的人们感到了贫富不均或利益悬殊。于是,觉醒或觉得落后了的人们,走进了银行或亲戚、朋友家里,贷款和借钱,当起了矿老板,这叫借鸡生蛋。不懂得借鸡生蛋的也懂得去做矿工,像我村里那些正当年和还有力气的男人们。但矿老板和矿工这两样都与我无关,因为我在二十年前上了大学,后来又分在了大学。我在大学里教书,像在厕所里放屁一样,活得很文雅、清闲,就是说我的家乡天翻地覆却与我无关,因为我在大学,是个副教授,像公鸡一样,能说会道,却不会生蛋。后来我虽然当了几个月的处长,那也是粉笔盒装死鹦鹉,不是个人棺(官),东西大学处长有一礼堂,科长有满操场。

我定睛看着窗外,汽车在我的遐想间已进入县城。宽敞、崭新的街道让我的眼睛为之一亮。我在这儿读过高中的县城,它已经变得我不认识了。自从我上了大学,二十年来,我只到过县城两次。最近一次是六年前我携新婚妻子回家——通常我回家是不用经过县城的,而是在中途下车等路过的班车转道。但那次回家不同,我的妻子曹英不仅想看望我的母亲,还想看把我输送出去的母校,于是我们取道县城。在探访了我的母校朱丹高中和部分老师后,我们在县城的街道散步。那时候的街道基本上还是老样子,我领着妻子到哪指哪,像个本地通,惹得我的妻子说敢情你读书这几年都在逛街呀?我说那哪能,记性好呗。曹英说那你带哪个女孩逛过街还记得吗?我说记得,到目前为止只带过一个女的逛这条街。曹英说谁?我说你。曹英说我不信,你那么浪漫的人。我说我的浪漫是考上大学以后才浪漫的,不,是认识你,不,是和你谈恋爱以后才浪漫的。曹英说你滑头。我说我滑头的话,还能考上大学吗?而且是北京大学。那一年朱丹高中考上重点大学的只有两个,而且都出在我们乡。曹英说是吗?还有一个是谁?我说李论,他考上的是复旦大学。曹英说现在在哪?我说省计委。曹英说怎么不见你们来往?我说我没有和政府官员打交道的习惯,他现在是副处长。曹英当即就骂我清高。那是曹英第一次说我的不是,而且是在我故乡县城的街道上,所以我还记得。而现在清高的我已不清高了,清癯的旧街也已面目全非,就像我的妻子已成为我的前妻一样。

而让我更觉得新奇的是我们进驻的宾馆,它豪华又幽雅得让我怀疑身处异地,比如桂林的榕湖饭店,我在那里开过会。它最大的特点是堂馆全掩映在榕林之中,可我记忆中的朱丹县城是没有榕林的,而且这个宾馆所在地原来不过是个大鱼塘,我和李论还在这里偷过鱼。但现在什么都变了,仿佛是鬼设神造,弹指一挥间,这里哪来的一片榕林?而且看那一株株轮胎般圆大的榕树,都在百年以上。毫无疑问这是移植的结果,这些榕树来自深山老林。试想移植这一片榕林,要动用多少人力财力啊?这座名叫银塔的宾馆,让我想起埃及的金字塔。

朱丹县县长在银塔宾馆大堂里迎候我们,我在车里听司机说他的名字叫常胜。常胜在司机的介绍下和我认识。他和我握手的时候,称我为教授,还称我领导,让我很难堪。

“李处长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常胜县长见我不自在,“你很快就要考上宁阳市副市长了。朱丹县现在划归宁阳市管辖,你一上任,可不就是我的领导了嘛。”

我说:“你别信李论瞎说,我考不上的,李论倒是势在必得。”

“都上,都上,”常胜县长手掌往上托了两下,“李处长和你,一个都不能少!”

“常县长看过张艺谋的电影,”我说,“可是我真的不会考上副市长,我就是一个副教授。”

“副教授也是高级知识分子呀,你和李处……不,你和李副市长,都是我们朱丹县的光荣!骄傲!”

我看着花言巧语的县长,无话可说。

我和曼得拉被安排住进总统套房里,一人一套。曼得拉激动而紧张地跑到我这边,说彰老师,他们是不是误认为我是曼得拉总统了?让我享受这么高的待遇?我说你的理想不就是当你们国家的总统么?你就当作提前实现了。

“就像老师您,被提前当作副市长一样么?”

我看着曼得拉,看着豪华得令人咋舌的房间,“一个副市长怎么也跟总统的待遇一样?”

曼得拉说:“您虽然只是副市长,但您却是总统的导师呀!”

我们相视而笑。

晚宴也隆重之极,常胜县长不仅用山珍招待我们,还调动了美女前来作陪。美味佳人,让幻想当总统的曼得拉以为自己真当了总统。他搂着美女又喝又唱又跳,直到醉得趴下。

常胜高兴地给李论打电话,把招待的规格、状况向李论报告,得到李论的称赞。

“那自然,你的朋友、同学,我岂敢怠慢,”常胜县长在电话里跟李论说,他看看我,看看醉倒在沙发上的曼得拉,“彰教授没醉,外国友人醉了。我知道,别人的面子我不给,你的佛面我能不给吗?”

我这才明白,常胜县长对我的热情,完全是因为李论的关系。李论现在还是省计委计划处的处长,手里握着上千万过亿元项目的审批权,李论的吩咐对他如同圣旨。他根本不是以为我会考上什么副市长,也没有看得起我是副教授。他讨好的不是我,而是李论。我不过是他向李论献媚的途径,也是李论炫耀和证实权力的试金石。如此而已。

我从县长手里要过电话,对李论说李处长。李论听出是我的声音,说你骂我。我改口说李副市长。

“彰副市长。”李论回敬道,“你好摸(么)?”

“我好摸,很好摸,”我说,“我原以为自己是猴屁股,托你的造化,变成马屁股了。”

“文联同志,做人要厚道,”李论引用电影《手机》里的话,“不要自以为是,孤芳自赏。县长常胜这人是我的好兄弟,不要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好车接你,好酒待你,你还不领人家的情,这就不对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说,“我改!”

我把手机还给县长,紧接着端起酒杯,向县长敬去。

“谢谢你的款待,常县长!”

常胜县长难堪的脸上勉强露出悦色,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的炭火艰难地复燃。他和我把酒干了。

末了,县长说:“明天,我过来陪你喝早茶,送送你。”

我说不了,县长!

“送送你嘛。”

“不!不不!”

县长见我态度坚决,说:“那好吧,车明天照送你。我让秘书给乡里打个招呼。”他的表情一愣,“你家是在哪个乡了?”

“菁盛。”我说。

“哦,菁盛呀,和李处长同乡。”县长扬扬手,“我给乡长打电话,亲自打,让他陪你。”

我说:“不用,我有个弟弟就在乡里工作,有他陪我就行了。”

“是吗?你弟弟是谁呀?”

“彰文合。”我说。

“彰文合?”县长边在脑子里搜索边说。

“在乡里当宣委。”

“彰文合,我记下了,”县长边点头边说,仿佛我嘱托他什么似的,“知道了,你放心。”

“常县长,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的意思是不想太麻烦县里乡里,有我弟弟陪我就行了。”

“我知道。”县长拍拍我的肩,然后顺手和我握别。他福相、世故的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让我看上去就像深潭的水涡,轻蔑地朝我荡漾。

我站在河岸上,指着对岸山脚下的屯子,对曼得拉说,那就是我的家。

曼得拉手往额前一抵,像猴子一样眺望。他眼睛骨碌碌地转,说是哪一家?

“最里面,只露出屋顶的瓦房就是。”站在曼得拉旁边的我弟弟说。

曼得拉又望了一会,像是看到了,“师太现在就在那里吗?”

我弟弟突然发出一声长呼。猿啼一样的声音传过河去,抵达对面的山,又向我们回荡。

曼得拉看着我弟弟,看看我,想弄明白我弟弟为什么呼叫。

“叫船。”我说。

“叫床?”曼得拉说。

我看着曼得拉,“你平时是这么叫床的吗?”

曼得拉笑笑,看着河对面码头的一条渡船。“我明白了,是叫船,不是叫床。”他其实清楚我弟弟呼叫的用意,也听懂我的话。

渡船上现在没人。

屯子里走出一个人,戴着斗笠。他下了对岸的码头,那是渡船的船夫。

送我们的车子掉头回去。

我们走下只能步人的码头。

码头陡峭、狭窄,仍然是老样子,亘古不变。我弟弟说你当了副市长,别说是修码头,连造桥的可能性都有。我回头瞪着弟弟,“谁说我要当副市长了?”

“报纸不是登了吗?”弟弟说,“你和李哥都榜上有名。你是第一名。”

“那只是笔试。”我说。

“你是第一名呀!”

“那也只是笔试。”

“面试呢?”

“不知道,”我说,“考砸了。”

弟弟表情一僵,手里的行李掉下,滚了两滚,被我用腿拦住。

我看着乱神的弟弟,“我都不慌,你慌什么?”

“乡里的人都认为你是十拿九稳的呀?!”弟弟说。他是车子经过乡政府的时候跟我回来的。“那李哥呢?你第一名都没希望,他不是更没希望了?”

“正好相反。”我说。

弟弟疑惑的眼睛看着我,“不会吧?”

我看着裸露的河床和清细的河流,“你等着过桥就是了。”

我捡起行李,重新交给弟弟。

“李哥就是当了副市长,也不会给老家造桥的。”弟弟说。

这时我们已经到了水边。接我们的渡船正在靠岸。

“李哥在省里当那么多年的处长,手里又有权又有钱,乡里打了无数次报告,送给他,要修这个码头,”弟弟继续说,“就七八万块钱,可到现在毛都没有。”

“说明他廉洁。”我说。

“屁!”弟弟冷冷一笑,“是胆小怕事,对家乡没有感情,明哲保身,怕自己的上头说他徇私,就不怕乡亲戳自己的脊梁骨!”

我看着尖锐的弟弟,说:“幸好我没当官的希望了,不然我也会遭乡亲们的骂。”

弟弟看着我,说:“哥,上船吧。”他神情落寞,像是对我很失望。他也许想不到他敬爱的哥哥竟是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人,考得上博士,却考不上一个副厅级的官职。他不相信当官比当博士、教授还要难。我弟弟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却轻易地考上了村干,又考上了乡干,还入了党,对他来说升官肯定比升学容易。他现在是菁盛乡党委的宣委,副科级干部。

渡船的船夫是我堂叔的小儿子,他摘下斗笠后我才看得出来。可我知道堂叔的小儿子几年前考上了大学,现在怎么当船夫了呢?

“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就回家待着,”堂叔的小儿子说,“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他边划船边吟诵起宋代词人张孝祥的词,“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我、曼得拉和我弟弟听着堂叔的小儿子念念有词,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堂叔的小儿子回过头,看看我,苦笑着,说:“堂哥,现在我可是我们村历史上最有文化的船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我看着河心的水,说:“我想这河里,一定会有会作诗的鱼,因为它们在水里,天天听见你吟诗诵词。”

母亲绷着脸,瞪我。

我说:“我是发财了,也要当官了,没错。”我想起李论给我母亲的一千块钱,把它掏出来,“喏,这是奖金,我考官考了第一名,奖给我的。妈,给你。”

母亲仍然绷着脸,瞪我。

看着母亲威严的眼睛,我不敢再骗她。

“我和曹英离婚了。”我说。

母亲没有说话,她蓦地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一条鞭子,又走过来,将我一把拧起,扯到我父亲的遗像前,命令我跪下。

我跪下。

母亲先是一鞭打在我身上,再说:“曹英有什么不好?你要和她离婚?啊?”

“曹英没有什么不好。”我说。

“那就是你变心了,是不是?”

我说:“我没变心。”

“还说!”母亲又是一鞭打在我身上,“不变心是什么?你当了官了,有权了,哦不,官还没当上呢,就丢老婆不要了!你的心让狗吃了吗你?”

“不是我丢老婆不要,是曹英她不要我,是她要和我离婚的。”

“她要和你离婚?她为什么要和你离婚?你外边一定是有女人了,是不是?”

我说不是。

我的身上又挨了一鞭子。

“还说不是?”母亲说,“曹英不在你身边这几年,你打熬不住了,花心了,找野了!”

我说我没有,我冤枉。

“冤枉?我打死你都不冤枉!”

母亲继续用鞭子抽打我。她边抽边骂,我越是申辩,她就打得越狠,也骂得越狠,就像是打骂自家的跑到别人家造孽的狗。

我记得二十三年前,母亲也曾这么打过我。那时我读高二,父亲死了,我卷着铺盖回家,不上学了。母亲拿起鞭子,勒令我跪在现在跪下的这个地方,然后打我。她打我时除了骂,还有哭。凌厉的鞭子和悲愤的哭骂声在我们家响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铺盖重新返回学校。

母亲现在打骂我时,没有哭,或许是因为心里没有哀伤,只有愤恨。她愤恨自己堂堂正正的儿子竟变成了一个负心、黑心的男人,因为她坚信是儿子背弃了儿媳妇,当官了就变坏,所以她要体罚儿子,执行家法。既然二十多年前她能用鞭子,把逃学的儿子抽成一名名牌大学的学生,那么现在,她也要用鞭子,把堕落的儿子抽成一个好人。

曼得拉看着自己的导师被痛打了一番后,才过来替我挡了一鞭子,然后从我母亲手上夺下鞭子。他看着如太后一般威仪的我母亲,说师太,够了,再打下去,你儿子就残废了。

母亲看着我,咬着牙,眼睛里却含着泪水。她突然一扭身往屋后跑去,脚刚出门,哭声就像决堤的水喷轰隆震响。巨大的哭声扑向屋后的山壁,再打回头,传进门,像倒灌的洪水,将我们一屋子人的心漂浮起来。我的弟弟和弟媳最先抢着出去,劝慰母亲,要堵住让本来和美的团圆饭变得祸患的源头。母亲仍然在哭。

然后是我的一帮子亲戚出去。他们是要回家。

母亲立刻就不哭了。

散开的亲戚们被赔着不是的母亲请了回来,他们重新坐在饭桌上,为难得的家族团圆,为家族中产生的最大的官——除了我无一不信的宁阳市副市长,舒畅开怀地庆祝。

餐桌上的笑容,只有母亲是装出来的,我知道。她不认为我当官是好事情,因为当官要使她的儿子变坏,至少现在儿子已经把她又能干又善良的儿媳妇给离弃了,这是儿子走向深渊的开始,也是当官的路造成的。她再怎么咬牙不哭,也不相信我和妻子的离异其实与当官无关,更何况我能不能当官,现在还是未知数。

“你放心堂哥,你回来了,我保证搞一条鱼,去拜你为师!”堂叔的小儿子说。

晚上我的家宴上,果然出现一条大鱼,是堂叔的小儿子搞来的。鱼带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它的身上没有伤痕,我想是被炸药炸,吓死的。它当然不能作诗了,却给我们家增添了融融的乐意。

饭桌边坐着我的家人和亲戚们,一共有十五六个。每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像是过年。

最快乐的莫过于我的母亲。因为久别的大儿子的归来,我孤苦的母亲喜出望外,谈笑风生,就像是不曾守过寡,不曾结巴。她的嘴巴自从我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合拢过,尽管在看到曼得拉的第一眼时,她差点吓晕了过去。

曼得拉一看见我的母亲,就从我的身后闪出来,给她作揖。“师太,您好!”

母亲看着眼前的黑人,立即就瘫软下去,以为见了鬼。我及时上前,扶起了母亲,用力掐着她的人中,方使她恢复神智。

我用家乡话告诉母亲,眼前的黑人是我带来的学生,他不是鬼,是外国人,外国人的皮肤跟我们不一样,其他都一样。

“他们也吃羊肉么?”又愣了一会的母亲说。

我说吃,什么都吃。

母亲兴奋起来,吩咐我弟弟准备宰羊。

我弟弟去后山唤回了放羊的我弟媳,宰了羊群中的一只羊。两夫妻手脚麻利,两个小时不到,一顿丰盛的晚宴就准备好了。而此时,母亲也把所能叫到的亲戚都请到了家里。

母亲在饭桌边频频地给我夹肉,给曼得拉夹肉。肥厚的羊肉、鱼肉一块接一块地放到我们面前的碗里,生怕七十斤重的羊和九斤的鱼不够全家吃似的,她要保证她的大儿子和大儿子的学生吃够,仿佛她的大儿子和大儿子的学生在城市里过的是牛马不如的生活。

曼得拉给我母亲敬了好几杯酒,母亲每次都喝了,劝都劝不住。农村的酒杯跟城市酒楼的杯子不一样,要大许多。母亲每次端着拳头一样大的杯子和曼得拉干杯的时候,我就心里发怵。在我的印象中母亲是没有酒量的,六年前当我第一次带她的大儿媳妇回家的时候,狂喜的她都没有喝这么多。但今天她的酒量却特别惊人,如得神助。

看着酣畅痛快的母亲,我不敢把我离婚的事告诉她,也没有告诉我的弟弟。他们以为人在英国的曹英还是我的妻子,还巴望着她为我们彰家生子,传宗接代。我弟弟彰文合已经育有二女,是不可能再生了,除非他敢冒被开除公职的风险。

但是口无遮拦的曼得拉却酒后失言,他一句“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离老婆,您儿子呀占了两喜”,让听懂普通话的我母亲突然惊诧。她快乐的表情一收,审慎地看着我,“你当官啦?”

我说:“没有。”

“您儿子就要当市长啦!”曼得拉附声在我母亲的耳边说,“是考上的。”

“你别听他瞎讲,”我对母亲说,“考是考了,没考上。”

母亲不理会我,问曼得拉:“市长是个什么官?”

“大官!”曼得拉说。

“比乡长大?”

曼得拉举起拳头,“比乡长大得多。”

“跟县长一样大?”母亲说。

曼得拉摇摇头,“比县长还要大!”

母亲说:“考上的?”

曼得拉点点头,“考上的。”

母亲也点点头,她相信了曼得拉的话。然后她看着我,脸上又露出快慰的表情,“哦,涨工资了,当官了呗。”

曼得拉笑着摇摇头。他的这一笑又把刚浮在我母亲脸上的快慰荡掉了。

那两辆一绿一白越野车开到河对岸码头上停下并发出长鸣的时候,我和曼得拉正在山上,祭奠李论的祖父。

李论的祖坟像汽车的车头那么大,是用石头垒砌成的。它三面环山,看上去就像一顶帽子,安放在沙发上。我没有见过李论的祖父,但我知道李论祖父的骨头就藏在这风水宝地的坟墓里面。这把已明显变得尊贵的老骨头,正在被我这个不是他孙子的人顶礼叩拜。我一叩一祷告:尊敬的李老大人,我代表您的孙子祭您来了!您的宝贝孙子李论现在飞黄腾达,全托您的保佑。他现在又要升官了,那么请您继续保佑他吧!如果您慈悲,也顺便保佑保佑我,让我跟着您的孙子发达富贵!

在我的祷告心声中,曼得拉愉快地烧着鞭炮。哔哔啪啪的鞭炮声响彻云霄,回荡在整个山间河谷。

汽车的长鸣就在这时候响开过来,就像乐队的某种乐器,配合地奏起,与悠扬的鞭炮声和谐地交响。我寻望着汽笛的来处,看见了停在河对岸的汽车。

半个小时后,在我的家里,我看到了李论,还有县长常胜。

他们是来接我回去就任的,因为我考上了宁阳市的副市长!

李论把g省的省报在我面前摊开,指着头版上一条标题,说看吧。

我看报纸。

公选14名副厅级干部任前公示

经公开选拔,省委组织部研究并报省委同意,郭元元等14名同志(名单附后)拟提拔担任副厅级职务。按有关规定,现予以公示,征求党员、群众和单位的意见,并就有关事项通告如下:

1.在公示期限内,个人和单位均可通过来信、来电、来访等形式,向省委组织部反映公示对象在德、能、勤、绩、廉等方面的情况和问题。以个人名义反映的提倡签署或自报本人真实姓名;以单位名义反映的应加盖本单位印章。

反映公示对象的情况和问题,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不得借机诽谤和诬告。

2.公示时间:8月29日至9月5日,共8天。

3.受理单位: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

地址:宁阳市星湖路8号省委大院

邮政编码:530011

联系电话:07??—871851??

传真:07??—8718??99

电子信箱:g?b@sohu.com

g省公选14名副厅级干部任前公示名单(附)

郭元元(女,1966年5月生,党校本科,拟任省委党校副校长)

章明(男,1962年6月生,法学硕士,拟任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钟蓓蓓(女,1963年1月生,党校本科,拟任省经济贸易委员会副主任)

………

………

韦德全(男,1958年11月生,大学本科,拟任省教育厅副厅长)

李论(男,1964年5月生,经济学硕士,拟任宁阳市副市长)

彰文联(男,1964年8月生,文学博士,拟任宁阳市副市长)

………

我的眼光一目十行,在碰到李论的名字后烫了一下,在紧接着触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沸腾了。

我的家顿时成了欢腾的蜂箱——闻讯而来的村民和亲戚们踏破了我家的门槛,不知是为了看看县长长的是什么样子,还是为了当上官的我和李论道贺,总之他们蜂拥而至,争相进入我的家里。家门外还有许多未能挤进的乡亲在翘首以待。

县长常胜、我和李论就像三只蜂王一样被淳朴的群众簇拥,被热切的乡音包围。在我们村的历史上,从没有县长光临过,也没有产生过比县长还大的官。可今天我们家,一下子却集中了三位“大官”!一个县长,两个副市长,如果村民们了解一点官场常识的话,应该知道副市长的级别比县长还高。是的,村民们知道了,县长常胜亲口告诉了他们。并且从县长对我和李论谦恭的神态中,村民们也看了出来。他们把热情的重心转向了我和李论,把希望和要求向我们这两位本村本土走出的高官和盘托出——

修一修我们村的码头吧。村民们如是说。

我的心一震,因为村民们并没有要求造桥,而只是希望修一修码头。这要求多低啊!

我正要拍胸脯答应乡亲们的时候,李论攥住了我的手。

李论说:“我们走吧。”

我看着李论。

“事情很急,需要你马上回去,”李论说,他的脸色阴郁,心情焦虑的样子。

“什么事情?”我说。

“到车上再跟你说,”李论说,“走!”

我看看满目真诚的乡亲们,对李论说:“什么事情现在不能说?”

“非常严重的事情,非你解决不可,”李论说,“我打你的手机不通,也知道这里没信号,就只有亲自跑来了。”

“那你就不回家看看了?”我对已快到自己家门口的李论说。翻过我家后面的山,就是李论的家,他鳏居的老父亲还在那家里。

“以后再说吧。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李论说。他一脸的猴急。

李论的神态也让我起急,因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回家已经一个星期了。在这偏远的山村里,不通电话,也看不到报纸,那座我想躲避其实还惦念着的城市,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个时辰之后,我坐上了来接我的汽车。透过车窗,我看到真情的家乡父老仍然站在河的对岸,眺望着我们,目送他们衣锦还乡又决然离去的儿孙。他们的目光越过没有桥的河流,火辣辣地追随着升官的李论和我上路。

在送别我们的人群里,有我的母亲。我虽然现在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一定在那人群里面,用昏花而又自信的眼睛寻望着我的身影。在刚才我临走的时候,母亲把我拉到里屋,要我发誓。“命中注定你要做官了,”母亲说,“那你发誓要做个好官!”我不敢发誓。母亲说:“那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于是我发誓。我说:“我要做个好官。”母亲又说:“刚才乡里乡亲的要求你听见了?”我说我听见了。母亲说:“你发誓一定要修好我们村的码头!”我对着母亲,把手按在胸口上,说:“我发誓!”母亲松了一口气,这才让我从里屋出去。没有人知道我和母亲究竟在里屋做了些什么。人腔蛐聿孪耄盖装盐依镂荩窃诟乙伊羯罘选u庋氲娜丝隙ù砹恕>褪亲罹哂邢胂罅Φ淖骷遥峙乱参薹ㄏ胂笪移椒驳哪盖祝窃谝曳6淖龈龊霉伲6男抟恍尬颐谴宓穆胪贰?/p>

我留下誓言,走下走上我不知走了多少遍的破烂码头,登上可以修好五个村码头甚至可以造一座吊桥的豪华汽车,在隔河瞩目的乡亲与母亲的盼望中,我让司机把车开动。

“说吧,什么事?”我对与我同一部车的李论说。

李论看了看驾驶的司机和坐在副座上的曼得拉,不说话。显然他把司机和曼得拉当成了与我说事的障碍。

“你不会用土话跟我说吗?”我说,用的是家乡话。

李论得到提醒,试探着说了几句家乡土话,看到司机和曼得拉全然听不懂的样子,才神秘兮兮地说起事来。

李论说:“遇到麻烦了。”

我说:“什么麻烦?”

“有人在往组织部那里告我,”李论说,“说我腐化,乱搞女人。”

“谁告你?”

李论说:“还能谁?就是米薇那婊子!”

“米薇?”我一愣,看看李论,“不会吧?”

“玩弄女大学生,致使其怀孕,不是她是谁?这事谁知道?啊?你又不可能告我的是吧?”李论说,“这婊子还不想放过我!上次刚整了我一把,现在又来了!”

“上次的事情已经圆满处理了。”我说。

“圆满个屁!圆满又来这一手?”李论说,“现在是公示的节骨眼上,第四天。组织部昨天找我谈话了,要是查出确有其事,我这副市长还当得成吗?你说!”

“你承认啦?”

“承认?”李论说,“我能承认吗?打死我我都不承认!可我不承认有什么用?关键是米薇这婊子,她拿出证据我就完了!她有的是证据!”

“组织部找到米薇了吗?”我说。

“应该还没有,举报信没有署名,而我也没有承认,”李论说,“但是组织部要找到人是很容易的,况且米薇这婊子极有可能会主动跳出来。”

我瞪着李论,“你不能叫米薇婊子,她不是婊子!”

“好,我不叫。我叫她姑奶奶!”李论说,“只要能让这姑奶奶闭嘴,我叫你爷!”

“怎么扯上我了?”我说。

“不扯你我火急火燎来找你干嘛?”李论说,“只有你能让她闭嘴。”

“看来,我是做不成你爷了。”我说。

“为什么?”

“第一,我不想做爷。”我说,“第二,米薇不会让我成为你爷,她现在也恨我。”

“恨你?恨你为什么不告你?”李论说,他看我的眼睛生出狐疑。

我说:“是呀,她为什么不告我?她应该告我的呀?因为我助纣为虐,比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明白了,”李论脑门子一昂,“把我告倒了,你这副市长当成就更十拿九稳了。”

我瞪着李论,“你怀疑我纵容米薇告你?”

李论见我恼怒,连忙用手摸我,“不不,兄弟,我的好兄弟,我怎么会怀疑你呢?”他的手不停地从我的肩胛往下捋,“我的意思是,米薇对你还是一厢情愿,还是一片好心、爱心,她以为我是你的对手,都是副市长嘛,二者舍一,舍我其谁呀。但她不知道,我们两个副市长是没有矛盾的,我是经济副市长,你呢是科教副市长,两个职位都要有的呀,并行不悖。但是她误会了。”

“她如果这么想,倒是不枉是我的学生。”我说。李论温柔的手并未让我心软。

“求求你兄弟,”李论说,“你得去做她的工作,纠正她的想法,把事化了,像从前一样。告诉她,我们两个是穷人家出身的孩子,能当上副市长,而且是考上的,可不容易呀!开天辟地,我们村一下子同时出了两名高干,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奇迹!告诉她我们俩做官后,是可以为一穷二白的家乡做贡献的。看在我们是同村同窗的情分上,请她无论如何要成全我,我们。”

我看着车窗外飞驰掠过的故乡的山水,想着已消失在视线中的与我血肉相连的村庄,说:“米薇即使答应了,我母亲也不会答应。”

“怎么说?”李论把我的身首扳过来,“这话怎讲?”

“我母亲不想我成为一个不肖的儿子,我也不想。”我说。

李论说:“我不明白,你铁定要当副市长了,怎么还能说是不肖呢?我当不成副市长,才是对不起我祖宗。”

“你放心,在家的时候,我去拜过你的祖坟了。”我说。

李论说:“我听见你们在山上烧鞭炮的声音了,但那没用。米薇现在才是我的祖宗!你还得替我去拜她。”

我看着李论,“李论。”

李论也看着我,“有什么话你说。”

“我们得为我们村修好码头。”我说。

李论一听摆手,“修什么码头?”他把手一挥,“造桥!”

我说:“这可是你说的?”

李论说:“我说的。只要我这次副市长不被拿下,”他一拍胸口,“造桥!”

看着李论信誓旦旦的样子,我无话可说。我还能说什么呢?没有你李论,我也能为我们村造一座桥,我敢说这句话吗?我不敢,至少现在不敢。我并没有正式当上副市长。但是李论敢,而且我也相信李论有办法和能力搞到造桥的钱,只要他想。在我的心目中,没有李论想做而不敢做并且做不到的事情。他无所不为,也无所不能。小学的时候,他敢爬上树掏马蜂窝;读中学的时候,他敢跳到鱼塘去偷鱼;大学暑假,他能扛着一大包的袜子短裤从北到南沿途贩卖;后来,他玩女大学生——这一切都易如反掌。而我只需要看着他,跟着他,听他的吩咐,为他点火、放风、数钱、拉皮条,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从小到大我注定只是他的助手。他是前锋,我是后卫。他是主犯,我就是帮凶。他要是能成为功臣的话,我只能再做一次内奸——就像现在,李论立誓为家乡造一座桥。为了这座桥,我必须搬掉拦在李论仕途上的障碍和堡垒,助他先登上副市长的宝座。我希望家乡有一座桥,但是我又不想做内奸。

“我是要去找米薇,”我说,“但不是为你。”

李论盯着我,目光像透视机的射线,说:“我看你不像重色轻友的人。”

我说:“这可难说。”

曼得拉听我们说了一大通的家乡土语,什么也听不明白,他长着卷毛的脑袋一转,说:“彰老师,看来我还不能回国,因为你还有一种语言没有教我。”

我说:“猫教老虎学本事,你知道留有一招不教的吗?”

曼得拉说:“哪一招?”

李论抢着说:“爬树。”

“爬树?为什么不教爬树?”曼得拉说。

“如果教了的话,这个世界就没有猫了。”李论说。

曼得拉摸了摸脑袋,茅塞顿开的样子,“哦,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是不能回国,老师你一定得教我!”

我说:“你还是回去吧。你那动乱的国家,需要一名潇洒而又公正的总统,而不是精通中文和少数民族语言的专家。”

曼得拉被我这么一说,得意地转过头去,睡起觉来,做着当总统的梦。

县长常胜的车超过我们,在去往县城和省城的交叉路口停下。他下车与我们分别。

“再次祝贺!后会有期!”常胜分别紧握着我和李论的手说。

我看着数天前还对我嗤之以鼻而今天却变得毕恭毕敬了的县长,说:“好好干,我们家乡的人民百姓就交给你了。”我俨然已是上司的口吻。

“有什么指示,一定照办。”常胜说。

李论看着常胜,“我们村今天你也去过了。”

“是,”常胜点头,“不好意思,今天才有机会去到两位市长的家乡,很对不起,我也刚从外县过来,才当县长不久,工作实在太忙了。”

“理解,”李论说,“我们村的情况你看到了吧?”

“是。”常胜说。

“缺一座桥。”李论说。

“是。”常胜说,他瞪大眼睛,像突然得了甲亢。

李论拍拍常胜,“钱嘛,我来弄,县里牵头出面就行了。”

常胜一听,眼睛终于能眨巴了,说:“那好办!没问题!”

李论笑笑,歪头示意我上车。

我们继续奔往在省城的路上。朝天的大路镀满了一万万丈的金光,在滑溜着飞快奔赴首府的车轮。

米薇,米薇啊米薇,你会接受我的忏悔吗?

“彰文联,告诉你,我现在不和你睡觉了!”米薇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准备过去拥抱她的我说。

我现在在她的住处,民生路22号3栋2单元701号房。半小时前,我根据她原来留在我手机的地址来到这里。她发给我的手机短信,我大都已经删了,只有地址没删。数天前我自以为副市长考砸了的那天晚上,我曾经向往过这个地方——我兴致勃勃从学校星夜赶到楼下的时候,一阵凉风把我又吹了回去。我把这地方当成了景阳冈,把米薇当成了猛虎,可我却不是武松。但是时隔数天,我又来了。一进城我就直奔这里。我重上景阳冈。你现在有勇气了是吗?米薇见了我就说。我说是的。现在想和我睡觉了是吧?她说。我没吭声。我要是想和你睡觉呢?米薇又说。我说米薇,其实我不是……不能!米薇说。她竖着一根手指,在脸前晃动。你不和我上床、睡觉,我就不答应你,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米薇说,为了李论,对不?不为李论,你就不来,对不?我说李论求过我找你,但我来不是为了李论。米薇看着我,说那好。她闭上眼睛,想必是期待我去亲她。但我没亲。米薇睁开眼睛,说告诉你,我还要去告李论,亲自主动到组织部去,提供证据,把李论拉下马,让他当不成副市长。我说米薇,你决定做什么事情,我没有权力阻止你。但是我以为,得饶人处且饶人,好吗?米薇说不饶,我可以饶过别人,但是我决不饶李论这种人!我说那就请你原谅我行吗?米薇看看我,把嘴凑到我的脸上,亲了一下,说原谅你?我现在想把你吃了!她接着揪揪我的衣领,把衣领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我看着把我当成唐僧的米薇,说我得去把身子洗干净了。我进了卫生间。我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十多分钟,与情欲和性欲斗争了十多分钟,最后情欲和性欲都战胜了我。当我光着膀子一副欲火中烧的样子走向米薇的时候,米薇却变脸了。

“米薇你怎么啦?”我看着突然变脸的米薇说。

“你把我这里当什么了?”米薇说,她看着我,“鸡窝吗?啊?”

“不是,米薇……”

“对,你是把我当鸡了,”米薇打断我,“果真没错。但我就是鸡,也不和你这种人睡觉!”

“米薇,我从不认为你是你说的那种人,希望你也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坏。”我说。

“你不坏吗?”米薇说,“为了利己,你可以把你的学生送去和别人睡觉。现在同样为了利己,你想和自己的学生睡觉!这不叫坏叫什么?卑鄙?”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说,“这次不是。”

“那更卑鄙!”米薇说,“想不到你也沦落为性工具了,彰副市长大人。”

我说:“我没有。我就想做个男人,现在。”

米薇说:“你要是个男人,现在穿上衣服就走。”

我看着米薇,她冷峻的样子像一块雪地上的玉石。我转身去找衣服穿上。

“等等!”米薇说,她朝我的身后走来,“你背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我转过来,面向她,“鞭子打的,”我说。

“鞭子?”米薇说,“谁打的?”

“我母亲。”我说。

“母亲?”

“是的。”

“你母亲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我是她儿子。”

“四十岁的儿子还要挨母亲的打,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她的好儿子,”我说,“我离婚了,而且还要做官。”

“你母亲反对你做官?”米薇说。

“她是在教训我要做个好官。”我说。

米薇说:“你能做个好官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我说,“但是我想做个好官。”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和你睡觉,”米薇说,“即将上任的副市长寻花问柳,这会害了你。”

“米薇,你不是坏女孩,”我说,“从来不是,我说过。”

“我是。”米薇说,“把李论拉下马,让他当不成官,你还认为我不是坏女孩吗?”

我说:“是的。但是,如果李论能升官继续做官的话,至少可以做一件好事情。”

“什么好事情?”

我说:“为我的家乡造一座桥。”

“桥?”

“是的,我的家乡现在没桥,”我说,“李论能找到造桥的钱,他比我有能耐,这你知道。”

“就是你当上副市长也不能?”

“我想是的,还要依靠李论才行,”我说,“我和李论是一个村的,我们村现在能同时考上两名官员很不容易。”我把李论在车上教导我的话跟米薇说了一遍。

“我以为把李论搞倒了你会很高兴,”米薇听了后说,“他是你的政敌。”

“我不这么看。”

“情敌呢?”

我不吭声,开始穿衣服。

“疼吗?”米薇说。

我摇摇头。

米薇突然抱住我,把脸贴在我的胸膛上,“文联。”

“呃?”

“我想你。”

“……”

“我不知道你回家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米薇说,“我就想,用什么方法把你逼出来,让我见到你。我想李论一定知道你的下落,于是我就写信告他,迫使他去找你来见我。另外,我也想以我的方式帮你。”

“对不起,”我说,我抚摩着米薇的头发,“从今往后,我想我不会再对不起你了。”

米薇抬起脸,惶惑地看着我。

“我上任以后,如果我能上任的话,让我帮你联系个工作单位行吗?”我说,“我是管科教的副市长。”

米薇摇摇头,“对我来说,现在找到我的亲生父亲,比找工作重要。”

“亲生父亲?”我看着米薇。

“我姐莫笑苹没有跟你说过吗?我们不是一个父亲生的。”米薇说,“我是私生女。”

“这很重要吗?”

“你认为不重要吗?”米薇说,“一个人连自己的生身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你不觉得是一件奇耻大辱的事情吗?”她看着窗外,“他就是在街上当乞丐,只要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也要把他领回来,供奉他!”

“你会找到你的父亲的。”我说。

米薇转过脸来,含着泪珠的眼睛看着我。

我用手把她溢出的泪珠抹掉。

然后我就走了。

李论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民生路22号的出口等着我。“怎么样?”他说,“做通啦?”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路边,招出租车。

李论殷勤地为我打开车门,扶我进出租车。他自己也钻了进来。

“兄弟,情况到底怎么样?”李论说,他称我兄弟,态度却像是我的孙子。“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我一言不发。在从市区到大学的路上,任凭李论如何哀求,我始终不给他一句话。我像个赖账的人,反而被债主苦苦地讨好。开车的出租车司机可能也这么看我们。下车的时候,我和李论同时掏钱,但司机要了李论的,而不要我的。司机以为他这么做,我会因此感动,而把欠别人的钱还了。他想不到坐过他车的这两个人,竟是即将上任的首府宁阳市的副市长!再过十天半月,他们永远都可能不坐出租车了!因为,他们就要有自己的专车,还有办公室、秘书。等待他们的是出有车、食有鱼、居无常的耀眼而玄奥的官场生活。他们现在行为下作,但其实已经以人上人自居。他们姓名依旧,但身份已经变质。他们是我彰文联、李论——两个农民的儿子,两鸟人。两位副市长,两匹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