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顺口溜 凡一平 第2页,共2页

酒菜在我和米薇说话间送了上来。一只硕大的龙虾夺去了我们全部的视线,让我和米薇目瞪口呆,因为它非常恐怖——处理过的龙虾居然还是生的,它断成了三节或分成三部分,头部和尾部原封不动,中部是切得很薄的生虾肉,是我们要吃的部分。米薇畏缩地说这怎么吃呀?李论说生吃呀。米薇说生吃怎么吃呀?李论说没吃过吧?米薇说没吃过。李论看了看我,我说我也没吃过。李论说我教你们怎么吃。

李论先往味碟里放配料,有油、花生、姜丝和芥末,然后夹着生虾肉和配料搅在一起,送进嘴里。

看着李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和米薇如法仿效,各吃进了一口生虾肉。

“怎么样?好吃吗?”李论说。

米薇点头,说,好吃。李论端起杯子说,来,干杯。米薇看着杯子说白酒呀?李论说吃生虾要喝白酒,白酒杀菌。米薇这才端起酒杯。

我们三人碰杯正要喝下,李论说慢!忘了说祝酒辞了。米薇说对。她看了看我。李论说祝彰文联同志当官,接着发财!米薇说祝彰老师当处长!

我们三人重新碰杯,把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内容基本上就是上面的重复或循环,所喝的每一杯酒都和我当处长有关,就像吃的每一口生虾肉都要蘸配料一样。如果说有不一样的话,就是我喝两杯酒,李论和米薇才喝一杯酒,因为他们在轮流敬我。米薇成了李论的同盟,她彻底倒在了李论的一边。

我被他们搞吐了。

我跑进包厢里面的卫生间里,把龙虾吐出来,把名酒吐出来,因为这些美食在我的肚子里还来不及消化,但是我认为它们已经变成了秽物,就像金钱进了当官的腰包里而又被迫退出来就是赃款了一样。我没有退赃的经历,但是我尝到了呕吐的难受或痛苦——我胃如刀绞,喉咙像火烧一样,全部的唾液变成辣水。我呕吐的声音像肺痨病人的咳嗽,经久不衰。我同时还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卫生间外面发过来的,明确无误是李论和米薇幸灾乐祸的笑声,仿佛是在为我的呕吐伴奏、讴歌,它提醒我进行下一步的表演。

我乜乜斜斜出了卫生间,扶着墙壁、李论的肩膀回到酒桌坐下。我横眉竖眼发起酒疯。我说你给我开个房间,李论。我回不去了,不回去了。李论说不回,不回。我说你搞什么名堂,李论,报告怎么还没批下来?是不是不给我面子?我这么求你你都不批,算什么老乡、朋友,狗屁!李论说批,肯定批。我说什么时候批?他说就批,很快就批。我说我再给你一个星期,你不把我们学校的事情给办了,我交不了差,出不去跟我老婆团圆,我×你!李论说好,事情办不成,你×我。我掏出装着钱的信封,扔在他前面,说买单,给我开个房间。李论向服务员举手,说小姐,买单。我眯上眼睛说小姐,小姐。李论说知道,我给你找个小姐。我将头垂在酒桌上,不吭声,然后听见米薇说彰老师,彰老师?我当然也不吭声。米薇说彰老师醉了。李论说是,回不去了。米薇说那怎么办?李论说开房间睡呗。还有你,另开一间,我们一起。米薇说去你的。李论说去我的。米薇说哎,你真要给他找小姐呀?李论说刚才不是说了嘛。米薇说你别害我彰老师,他是个好人。李论说好人也是人。米薇说我不准你给彰老师找小姐,否则我送彰老师回去。李论说好,我不找。

我趴在饭店房间的床上,像头昏头昏脑的熊一样。李论和米薇架着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还要被我折腾。我“烂醉如泥”,却知道是李论给我脱鞋,把我的身翻过来,然后米薇用热毛巾给我擦脸,把被子盖在我的身上。我听见米薇抱怨李论说都是你撮火我,要不然他不会醉成这个样子。李论说他该醉,当处长了嘛,他高兴。米薇说也是,我也为他高兴。李论说那就行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米薇说是你的阴谋得逞了。

李论和米薇一走,我坐立起来,像头猛兽在房间里活动。我先打开电视,然后到洗手间往浴缸里放水。我回到床上看电视,偶尔也看一眼电话。我期待有电话铃响,但是又很害怕。在观望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心一直像有头小鹿在跳。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叫《跪下》的连续剧,一男一女接吻后却不再继续。我心灰意冷关了电视,还把灯关了。

我又一次从床上下来已是半夜,是门铃声把我弄起来的。谁在深夜里来临?我又喜又忧去把门打开,看见服务员身边站着个保安,我说什么事?服务员说你没事吧?我说没有呀?服务员说你忘了关水了,我听见洗手间的水哗哗流个不停,所以……我一拍脑门说对不起,我这就关。我转身进洗手间把水关了,又回到房门口,服务员和保安还站在那里,坚持说先生再见后才离开。

我泡在浴缸里,轻轻地洗浴,这个澡两三个小时前就该洗了,但让我给忘了。

曹英说你在什么女人的家里?谁那么有魔力让我的丈夫彻夜不归?

曹英是在电话里这么问我的。我是回了大学的住所才接的这个电话。开锁的时候我就听见电话在响,很显然我的妻子按捺不住对我的怀疑。她用电话牵制我的行踪,就在我在宾馆里什么电话都没有的时候,这个电话却一直叫个不停,像一条单纯的小狗,呼唤了我一夜。我没有回宿舍睡觉,曹英据此认为我去了别的女人家里。她的断定从遥远的英国传到丈夫所在的中国,距离事实也十万八千里。我如何澄清或解答对她不忠的诘问?

“昨晚我在一个朋友那里喝醉了,”我说,“是李论那里,知道吗?我的老乡、中学同学,以前我好像跟你提起过。是男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和我结婚的时候男女老少敬你你都不喝。”

“我不是不能喝吗?可我的朋友,这个老乡老灌我。一个祝贺一杯,一杯一个祝贺,我不是当处长了嘛。”

“你还当处长了?”

“是,学工处处长。”

曹英说:“好大的官,都不跟我说。”

“说了怕你笑话,这是学校赶鸭子上架。我想,反正我也要走的,当就当呗,过几天官瘾也行。等去了国外,哪有中国人官当呀。”

“你还想着出国,亏你。”

“想呀,因为想你。”

“你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想到我。”

“我没有别的女人。”

“你以为我相信吗?”

“你应该相信,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你要有别的女人也没什么,我们分开三年了,其实你也该有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要有别的女人的话,你也会有别的男人?”

“这是你的意思。”

“你就是这意思。”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不像你,乐不思蜀。”

“谁知道?”

“好了不说了,我困了,轮到我睡觉了。”

我慢慢把话筒放下,因为曹英已经挂线。我们之间交流的通路被切断了,妻子和丈夫的共同语言没有了。身体分开了,心也隔膜了。地位不同了,时间也不对了。现在英国的夜晚是中国的白天,同种的夫妻一个睡去一个醒着,像东边日出西边雨。

我坐在学工处我的办公室,给李论的办公室打电话。

我说:“李论,时间到。”

李论说:“什么时间到?”

我说:“一个星期呀,现在是第七天。”

“什么一个星期?”

“上星期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学校的项目报告,你答应一个星期给解决,现在已经一个星期了。”

李论说:“这个呀?你不是喝醉了么?”

我说我根本没醉。

李论说:“操,你骗我呀,我以为你醉了,还给你脱鞋。”

我说:“我不装醉,你有机会和女大学生睡呀?”

李论说那倒是。我说我们学校的项目报告到底办得怎么样了?李论说你急什么。我说我老婆那边已经给我亮黄牌了,学校黄杰林这边又成天催我,项目不批下来,我任务没完成,就走不了,我能不急吗?李论说你急也没用,那么大的一个项目,不是轻而易举说批就批的。我说我已经卖力到无计可施了,还叫轻而易举吗?

李论说:“你以为请吃两餐饭,叫一个女大学生来陪,就很了不得了么?”

我说那你以为有什么比献身更极致的行为或方式呢?李论说那不叫献身,是卖身。你和你的学生为我提供的服务,我是付了小费的。

我说你别占了便宜还卖乖,李论!李论说没错,我是占了便宜了,不过是小便宜。你知道你们学校项目有多大吗?两个亿!知道吗?我说什么项目这么大?

李论说:“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李论说:“操,你跑来跑去,竟然连为什么项目都不知道?!”

我说:“我是跑腿的,只知道如何打动你,至于具体为什么项目,知道不知道我无所谓。”

李论说:“那你不要再跑了,如果你连项目内容一无所知的话,你的奔跑也就失去意义和价值。你只想做一名狗腿子,难道不想成为东西大学的一名功臣吗?”

彭冰突然这时候走了进来,我连忙降低话筒,用手封住听口,生怕李论的话传给学工处副处长听见。彭冰见状,知趣地一笑,说我待会再来。她正要退出去,我喊住她留步,然后把电话挂了。

彭冰看上去比我尴尬,因为我捂话筒的动作让她以为我感觉她发现了我的隐私,她为此不安。一个副手让上司感觉被自己抓住了把柄那是很危险的,就像一名领导感觉被下属抓住把柄同样很危险一样,这是我从书上读到的前人的经验之谈,现在变成了我的感受。我如何消除或化解这种感受?

“一个老朋友,在得知我当处长后来电耻笑我,我怕你听见跟着我一起受辱。”我说。

“你这个老朋友一定是个神仙,要不就是个疯子,”彭冰说,“因为两者都不食人间烟火。”

“就是,”我说,我看见她手上有一份文件,“什么事?”

彭冰把文件递给我,说:“这是关于新闻系学生胡红一等聚众赌博的处理意见,你签一下。”

我接过文件,随手翻阅,看见文件上罗列着“惟利是图、麻将、现金、饭票、通宵、输、赢、恶劣、开除、察看、警告”等字眼,像火花一样闪耀。我感觉新鲜,又感觉烫手。我说怎么签?彭冰说你就签同意,或不同意。我说那签同意好呢还是不同意好?彭冰说按照校规和常规你应该签同意。我说好,我同意。

我在文件上签上:同意彰文联。

我看着我的签字和署名,一种我没体验过的快感迅速在我身上沸腾,它有别于美食、沐浴、获奖和做爱,或在美食、沐浴、获奖和做爱之上。这种至高无上的快感是权力赐予我的,尽管建立在别人的疼痛之上,因为我签发的是处分人的文件。

彭冰一走,我重新给李论打电话。李论当头就说你居然和我甩电话?我说对不起,我的副处长突然进来,她是个很敏感的女人。李论说原谅你。我说刚才你说功臣是怎么回事?李论说见面好说,见面再谈吧。我说和上次一样么?

李论说:“算了,你一个人来吧。”

我独自去见了李论。碰面后他把我拉到丽晶城。我们一走进丽晶城就有人请我们脱衣服,还伺候我们脱衣服。

我惶惑地说这是什么回事?李论边脱衣服边说桑拿,先桑拿再说。你没有桑拿过是吧?今天我请你桑拿。接着李论脱得一丝不挂,他白胖的身躯像白海豚一样溜圆油滑,让我忍俊不禁。他说你笑什么,你脱呀!

我和李论一样脱得一丝不挂。

我们进了一只蒸笼。蒸笼里的蒸汽像山峰的云雾,而温度却比煤窑里还要燠热。我的汗喷涌而出。浓浓的蒸汽使我和李论彼此看不清,但不妨碍我们对话。

李论说感觉好吗?

我说还行。

“大学教授桑拿,可是不多见。”

我说:“你正一步一步把我往邪路上引。”

他说:“桑拿并不犯法。”

我说:“那为什么有人害怕桑拿?”

李论说:“那是因为桑拿完了以后还有色情服务。”

我说有吗?

李论说:“如果你害怕,你就不要这样的服务。”

我说:“安全不安全?”

他说:“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安全,美国那么强大的国家,尚且被偷袭,一个洗桑拿浴的地方,谁敢保证没有突如其来的检查?不过,我来这么多次,没有遇到过什么不测。”

我说今天不会有什么吧?

李论说不知道,难说。

我忽然觉得难受,可能是心慌引起的。我说走吧。他说不蒸啦?我说不蒸了。他说吓唬你的,你不用怕,真的。

我说:“说什么我也不蒸了。”

我像名新贼似地出了蒸室,匆忙用水一冲,然后到更衣室找我的衣服穿上。伺候我穿衣服的服务生问我为什么不按摩?这里的小姐档次很高的,有很多是大学生。我说是吗?服务生说进来都经过身份验证的,那还有假?我说她们敢说自己是哪所学校的学生?服务生说那不会。我说那怎么验证?服务生说听她们说英语,我们这儿有会英语的,考她们英语。我说哦。服务生边把皮鞋递给我边说你的皮鞋我们擦过了。我说谢谢。等到我穿戴完毕,服务生把一张单递给我,说帮个忙。我一看是张小费单,想了想他帮我擦了皮鞋,便在上面签了20.00。服务生很高兴说谢谢老板。我说我不是老板,跟我来的那个才是,待会由他结账。服务生说有人帮你结账,更说明你是老板,真正的老板是不用自己掏钱的。我朝服务生一笑,说你懂的还不少。

我在丽晶城门外等得不久,李论也出来了。他说本来想让你解决一下问题,没想到你还不领我这个情。我说我不习惯在这种地方解决问题。他说随你的便。我们吃饭去吧。

吃饭的时候,李论拿出东西大学的报告。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学校的报告,报告的标题是“关于东西大学科技园的立项报告”,一个月来我忙乎的就是这份报告。这份报告很厚,足足有十几页。李论说你不用细读,我告诉你重要性就行。我停止阅读报告。李论说这份报告一旦批准,将有两亿国家资金源源不断地进入你们学校的账户。而科技园建成后,你们学校的硬件便达到了“211”工程的要求,你知道什么是“211工程”吧?就是“21世纪建立全国100所重点大学”的简称,也就是说,科技园建成后,东西大学便可以跨入全国重点大学的行列。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报告上。盯着报告上的文字,我感觉到金光闪耀、一字千金。我的手因激动而发抖。李论这时把报告收了回去,说现在你明白怎样成为东西大学的功臣了吗?

我说:“报告批下来,功臣应该是你。”

李论说:“我不想成为功臣,我只想得到我想要的。”

我说我也是。

李论说你不就只是想让学校送你出国吗?

我说:“学校先让我当了处长,这是一种厚爱。”

李论说:“没有我施加压力,你当得成处长?如果我这一关过不了,你这处长也别想再当。”

“所以你要帮我。”

“我当然想帮你,但我又不想便宜了你们学校。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弄一个熟人来就想过我这一关,我李论还没做过这么容易的事。”

我说你想要什么?你说。

李论瞪着我,说:“你不懂吗?”

我说我不懂,真不懂。李论说你可以不懂,但你们学校领导难道不懂吗?我说那我就不懂了。李论说你回去告诉黄杰林,最近我要出国,回来才能办这份报告,问他有什么表示没有?我说你要去哪个国家?

李论看着我摇头,说:“你这个人真傻还是假傻?真傻嘛,你又是副教授,博士出身。假傻嘛,你的脑袋又确实迟钝、木讷。

我说真傻,你没听世人说傻得像博士嘛。听过关于博士的笑话吧?李论说没听过。我说那我讲给你听。

我喝了一口啤酒,开始讲笑话。我说ibm制造了一台测试智商的新机器,叫做“更更更更更更更深的蓝”,然后找来了一个本科生,一个硕士生和一个博士生来检验。本科生把头放了进去,机器发出一阵悦耳的音乐,说道:“恭喜你,你的智商是150!你是个天才!”硕士生把头伸了进去,机器平淡地说:“你的智商是100,你是个人才。”最后博士生把头也伸了进去,机器叽里咕噜地响了一阵之后说道:“不许往机器里丢石头!”博士生气愤极了,他找到管理员要求看程序的源代码,管理员满足了他的要求。博士生认真地检查并修改了源程序,直到他满意为止。这一回,博士生谨慎多了,他没有直接把头伸进去,而是先找了一块石头摆了进去。机器又是一阵叽里咕噜后说道:“啊!原来您是位博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李论听完一顿,然后才开始大笑。真正顶尖的笑话是经过脑筋急转弯后才发笑的笑话,看来我的这个笑话到了这一级别。我看着李论笑得那么开心,也感到很高兴。

“你能讲这样的笑话,说明你不傻,”李论说,“我相信你知道如何让你的学校操作这件事。”

我带着李论的信任走进副校长黄杰林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宽松阔气,像酒楼里的豪华厢房,那巨大壁柜里的一套套伟人的著作,像一瓶瓶名酒,让我赏心悦目。我的脸色可能还好看,所以黄杰林张嘴就问我有什么好消息?我不置可否,黄杰林以为我想吊他胃口,又是请我坐又是给我沏茶。他坐在我身边,等我开口。

李论要出国,他说回来就办理我们学校的报告,我说,有些心虚地看着黄杰林,不知这算不算好消息?

黄杰林点头,还有什么?他说。

还有,他暗示我们学校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怎么表示?黄杰林说,你不是表示过了吗?

我说请他吃了两餐饭,可能这太简单了。

黄杰林说你除了请他吃饭,就不会做他的工作?

做了,能做的我都做了。

你们是老同学、老乡,他就不通融一下?黄杰林说。

我说我的面子还是太小了,说不动他。恐怕还要来点别的才行。

来什么?

钱吧,我说。

我知道他想要钱,黄杰林说,他站起来,屁股扭来扭去,有钱就不找你了。

万把两万总是可以吧?我说。

黄杰林不扭屁股,只把脸扭过来,脸和屁股像大小两面鼓都对着我。什么?他说,你以为李论这样的处长是田螺呀?万把两万就知足了。这样的项目,这些人,没有五六十万上百万根本填不饱!而我们学校不可能出这个钱,从哪儿出这个钱?所以我们不能用出钱的办法,只能用别的办法。

我说我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除了用钱。

黄杰林说这就是你的能力问题了。我们可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并且给了你相当的待遇。

我说你是指提我当处长这件事情么?

黄杰林说当然处长也不算是什么提拔,他的屁股扭到背面,你副教授的职称也相当于处级,还要高一些。

可很多人宁愿当科长,也不愿当副教授、教授,因为教授也都被科长处长们管着,我说,现在是科长治校。

黄杰林说体制,是体制造成的。以后会改观的。

我说那是以后,所以我现在还得珍惜处长的官衔,因为它比科长还大。

你明白就好。黄杰林说。他去办公桌上拿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准备点火的时候,你抽吗?他说。

我说谢谢,抽。

黄杰林把烟盒伸过来,我从中抽出一支。他给自己嘴上的烟点上火后,把火挪过来,欲给我点烟,但是被我拒绝。我从他手里接过打火机,重新打火,把我嘴上的烟点燃。我浓重地吸了一口,让烟雾从鼻孔里出来。黄杰林见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还像那么回事。我记得你不抽烟。

最近,我说,我现在不仅学会抽烟,我还学会了喝酒。其实我说的不全是真话,我是抽烟的,只不过在别人面前我不抽,因为以往我抽的是低档的香烟。

跟我一样,黄杰林说,我搞行政以前,这两样我都不会。

我看着黄杰林,突然发现他特别亲切,像一个常人。我觉得这是烟酒起的作用,因为我们谈到了烟酒,还共同吸烟。吸烟让我感觉我成了黄杰林的同盟,我们在一条战壕里。我的命运和他雷同或近似,因为我也踏上了行政之路。我记得黄杰林也是在副教授的时候转行的,他开始也先当学工处处长,再当校长办公室主任,然后当副校长。在他当办公室主任的时候,他评上了教授——这好像很滑稽,因为拼命上课和研究的人评教授比登天还难,而不学无术的人却奇妙地当了教授。我现在准备和他一样,因为我已当了处长,我的本职工作已经转移。在行政的岗位上,将来我不仅能评上教授,而且还要当教授的评委。想到这我激动不已,像触了电一样。我嘴上的烟像一根电棒,弄得我全身打哆嗦。

李论说等吧,等我什么时候突发神经,可能就把你们学校的项目报告给办了。

“听你的意思,东西大学是永远成不了全国重点大学了,因为按你的身体和思维状况,你是永远也不会发神经的,你硬朗和清楚得像一台电脑。”我说。

李论微微一笑,“电脑也是很容易被病毒感染的嘛。”他说。

“你是一台铜电脑,只有钱才能毒害你,”我说,“可是我们学校没有钱,领导已经明确表态过了。”

“那就等呀,”李论说,“公事公办,也很好嘛。我先组织一批专家对立项进行评估论证,你们学校原来请的那帮专家不算。等验证通过了,我才把报告呈送上去,这恐怕也该到了年底吧,然后报告在领导集体那里还要冷却一阵子,除非我催一催,这样就到了春天。春天来了……”

“去他妈的春天!”我打断李论的话说,“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就算学校能等,我不能等,我老婆也不能等!李论,你就不能看在中学时候我们一起挨饿的份上,帮上一把吗?尽快把项目报告给办了!”我几乎是哀求的口气对李论说。

“对不起,恕我爱莫能助,”李论说,“这项目太大了。”他打开双手,还做了个耸肩的动作。

我们现在在一个叫“欧典”的茶园里,这是一个情侣会面的天地,相会的人都是一男一女,除了我和李论。我和李论话不投机,看起来分明就像产生分歧的同性恋者。这一察觉让我感到丧失脸面。我迅速站了起来,丢给李论一句话说你买单,就走开了。

李论撵着我的屁股,说你别走呀,有话好说,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我是肯定不会忘的,但是……

我比兔子跑得还快。

我对米薇大骂李论。那时候我刚在课堂上骂完王朔,因为王朔骂了鲁迅——骂鲁迅是不允许的。我骂了两节骂鲁迅的人后离开教室,往学校的办公楼方向走。我没忘记上课的时候我是副教授,不上课的时候我是处长。

在往办公楼的路上我把手机打开,这是转换身份的标志。教学楼和办公楼相距约五百米,我没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一接是米薇的声音。她阴阳怪气说彰先生去哪呀?我心想这小妞不是刚听完我的课么?从哪打电话来?回头一看,她果然跟在我身后,约有二十米的距离,边打手机边冲我笑。我正要挂机,她说别挂,继续走。我回头像和另外的人通话似的边走边说干嘛?米薇说我有话和你说,但考虑到你的影响,我们就在电话上讲吧,反正你电话费能报销,我无所谓。我说好呵,有什么特别的话你就说。她说我看你情绪不对,为什么?我说我哪情绪不对?她说你骂了两节王朔,我看出来了,你心里不顺。我说我是不顺。她说为什么?因为家庭?事业?你事业蛮顺嘛。我说屁话。她说我们刚祝贺你当处长,下次我们还要祝贺你当副校长,乃至校长!我说祝他奶奶的!她说你为谁发这么大的脾气?因为我?还是因为他,李论?

我大声说:“别提李论这狗娘养的!”

这时我离办公楼已不远,我的骂声应该能被楼下的人听见,如果有人认真听的话。

米薇说:“你和李论怎么啦?李论对你怎么啦?”

“你问李论不就知道了?”

“我不问李论我问你!你们到底怎么啦?告诉我,你一定告诉我!”

说着我到了办公楼前,针对米薇的逼问,我不好上楼。我说好吧,你回过头走。

我回过头的时候,看见米薇已回转身去,变成她走在前,我走在后。她袅娜的身材比从正面看更加生动。

我眼睛看着二十米开外的米薇魔鬼般的身材,嘴接着对手机说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米薇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说好,事到如今,我告诉你,全告诉你。

“你是一件礼物,”我说,“是我为了达到目的而送给李论的礼物。”

“是,我知道,一开始我就知道。”

“李论收下礼物了,他对我说他很满意。”

“对,我满足他了。”

“但是我让他办的事他没有办。”

“所以你很生气?”

“是,因为我觉得他耍了我,还玩弄了你。”

“你让他办的事对你很重要么?”

“非常重要。这是学校交给我的任务,负责做通李论的工作,把学校一个两亿元的项目报告给办了。学校对我很信任,为此先提我当了处长。但是李论拖着不办。这事没办成,我就对不起学校对我的信任,最关键的是我就出不了国,不能出国和我的夫人团聚。”

“是吗?”

我看见米薇停了下来。我说你怎么不走了?她说我等你。我说你不怕影响我了吗?

她说:“不怕,我豁出去了。我决定再豁出去一次。”

我走到米薇的身边,把手机挂了,米薇也挂了手机。我和她面对面站着,却不知说什么好。一个个学生、教工经过我们的身边,有的我认识,但所有的人都免不了或禁不住看米薇一眼,因为米薇实在是太美了。他们同时也免不了看我,因为我和漂亮的女学生在一起,仿佛在靠山吃山,近水楼台先得月。

“你既然利用了我,为什么不再利用下去呢?”米薇先开口。

“不,我已经错了,我不能再错下去。”我说。

米薇盯着我,大概是想观测我的认错是否真诚。她大概看到我眼睛里的真诚,所以她说:“彰老师,就让我为你做一件错事吧。”

我说你打算做什么?

她说没想好,总之做我可以做的。

我说你千万别乱来。

米薇笑了笑,然后走开。她牵动我的视线,把我的目光愈拉愈长。

这一天,我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李论来到了东西大学。他本来是约我出去的,但是我说我没空。事实上我有空,整个下午我都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我就是不想和李论见面。李论打电话说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说不可以,因为我要开会。

李论说:“有一件事很棘手,需要和你面谈。”

我说什么棘手的事都不行,我马上就开会。他说会后呢?我说会后也不行,会后还有会。

李论说:“你治我呀?这事你也有份。”

我说什么事?他说见了面才能和你说。我说可是我不能出去,也不想出去。他说好,你是爷,现在。

通完电话不到一个小时,李论就到了我们学校。他是自己开着车来的,把车停在办公楼前,然后叫我出来。我钻进李论的车子,他立马将车开走。我说要带我去哪儿?他说找个僻静的地方,附近有吗?我说只有餐馆,但现在我不想上餐馆,太早了。他说那去你房间,去你房间行吗?

我指引李论开着车穿行在校园里,来到我宿舍的楼下。他说你住几楼?我说七楼。他说太高了吧?我说那就不上去,你有什么事可以在车里说。他说也行,我急昏头了。

李论告诉我米薇怀孕了。

“一大早,米薇跑来找我,她说她怀孕了,”李论说,两手击了方向盘一下,“我操!操出事来了。她拿出一张检验单,尿hcg阳性,就是妊娠反应,说白了就是怀孕了,问我怎么办?我说怎么办,打掉呗。我给了两千块钱给她,她不接,我又加到三千、四千、五千,她还是不接。我说要多少你才肯你说?她说我不要钱。我只是想要这个孩子。我说你疯了?这怎么可能?她说有什么不可能的,反正我快毕业了,现在怀孕,到毕业的时候,才五个月,你现在就开始和你老婆离婚,等我毕业的时候,我们就结婚。我说你这是敲诈。她说随你怎么说都可以,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也决定这么做。我说你不怕学校开除你吗?我叫彰文联开除你!她说我不怕开除,但愿你也和我一样,不怕开除。我见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我哄她说你先把胎打掉,专心完成学业,等毕业了,我给你找个好的工作,然后我们再结婚,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但我左哄右哄,她就是不肯。她说我才不信你们这帮男人,我连彰文联老师都信不过。完了,就这样,我找你来了。”

李论有些无助地看着我,像一个不自信的球员把球传给了他相信的另一名球员,他把难题踢给了我。我说找我有什么用?没用的。

“这事跟你没关系吧?”李论狐疑地看着我说。

我瞪着李论,说:“去你妈的,你什么意思?”

李论赶忙摸了摸我的左臂,说:“别生气,说着玩的。我知道肯定是我的,跟你无关。”

“米薇是东西大学的学生,你把我的学生弄怀孕了,也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我说,口气变得软和。

“所以你要帮忙呀。”

“怎么帮?”

“说服她把胎打掉,不听就吓唬开除她。”

“她要是不理这一套呢?”我说,“一个用钱都不能解决的问题,用别的办法更不能解决。”

“这就要看你的啦,”李论说,“我不会让你白帮这个忙的。”

“你不会把米薇不要的钱给我吧?”

“不不,”李论说,他思忖了一会,“我们这么说吧,你这边帮我把米薇的事给解决了,我这边帮你们学校办项目报告的审批,立刻。”

“你不是说要等到明年春天么?”我说。

“什么春天,”李论说,“等到明年春天小杂种还不早就出来了?”

“别叫你的骨肉小杂种,”我说,“不然我袖手旁观我跟你说。”

“好好,我不叫小杂种,我叫宝贝行吗?”李论说,手往方向盘中心一拍,一声汽笛骤然响起,划破课外活动前的校园。

我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等着米薇。我本来不想把她约来这里,想找个好谈话的地方。我首先想请她去学校附近的酒楼,进一个包厢。但酒楼里到处都是本校来吃饭的人,而且都是大头头小头头们,难免让他们发现。我不想让他们猜疑我是勾引学生上床的男人,我还没这个胆。于是我又想把她约去树林里,我甚至想把她约到我的房间去,但我细想这两个地方比上酒楼更像是幽会,在树林是谈情,在房间就是做爱了。我和米薇的关系没有情爱,所以我想在办公室妥当些。

米薇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坤包,一看皮质就知道属于非常高档的一种,说不定是李论给她买的。我请米薇坐下,然后去把办公室的门掩上,但留了指头大的一条门缝。

“处长的办公室也不见得怎么好嘛,”米薇边观望办公室的装修边说,“沙发又硬又旧。”

“只有校长办公室的沙发才是皮的。”我说。我坐回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米薇忽闪着眼看着我,似是预测我想问她什么。

“最近身体好吧?”我说。

“好呀。”她说。

“没出什么问题?”

“没有。”

“没有吧?”

米薇:“没有,难道你希望出什么问题?”

“可我听说……你去医院了是吧?”

“李论来找你了?”米薇说。

我点头,“这个问题很严重,”我说,“对你很不利,在只有我知道这个事之前,你再去一趟医院,尽快。”

“我不去。”米薇说。

“你要去,必须去!”我说。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是在校大学生。”

“可我很快就毕业了。”

“你没有结婚。”我说。

“我出去就结婚。”米薇说。

“那不行,也不太可能。”

“所以我这么做就有可能。”

“你这么做到头来受害的只能是你。”

“我愿意。”

“告诉我你这么做真实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你。”

“别瞎扯。”我说。

“李论耍了你,他害你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害你不能出国,”米薇说,“当然他也玩弄了我。我现在要整他一下,让他负责任,接受教训,不能再耍人。就这个目的。”

“你这样做代价、风险很大,你知道吗?”

“我无所谓,只要能帮你。你起初带我去见李论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把事办成吗?”

“我现在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就是要帮你,帮到底。”

“你真要帮我是吗?”

米薇颔首。

“好,”我说,“那你就去医院。李论说了,只要我能说服你去医院,他就把我们学校的项目报告给批了。”

“我不信,他要把报告批了我才去。一定要这样。”米薇的口气十分坚定。

我无奈地注视米薇,这个我行我素的女孩,一个被拉入东西大学公务活动中不小心受孕的女学生,一个决定报复或要挟男人的女子,她现在就在我面前,像一棵不畏严霜的小树。她现在夹在两个男人之间,一个是我,一个是李论,我们都是使她陷入绝境的风雪。但是从目前的姿态看,她铤而走险是为了我,倾向非常明确。她居然不把和她上过床的男人视为知己,却正在和把她推向火坑的男人推心置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品质、性格和人格?我搞不明白。

“怎么不说话?没话我可走了。”米薇说着站了起来。

我说你走吧。

东西大学科技园的立项报告终于批了下来,这是我和李论达成口头协议一个月后的一天。

项目报告的批文摆到了学校领导办公会上,乐坏了清高或迂腐的大学首脑们,这些首脑包括校长、副校长、书记、副书记,两道班子都是一正五副,一共一打。他们听了宣读还不够,还把批文在手上传来传去,比当年看自己的任命书还激动。因为有了这纸批文,科技园就不再是空中楼阁,21世纪初跨入重点大学的梦想就要实现,到那时他们是谁?是重点大学的校长、副校长、书记、副书记!想到这些,谁能不心潮澎湃、兴高采烈?在办公会上,领导们表现出少有的团结和统一,一致同意保送彰文联同志赴英国学习深造。

黄杰林向我讲述这些的时候却十分冷静,就好像他不是学校首脑们其中的一员。而事实上他是副校长中排名最前的一位,是常务副校长,并且科技园的批文是由他负责争取得到手的。在首脑们那里,黄杰林才是真正的功臣,而我不过是他麾下的马前卒或走狗而已,我被保送出国不过就像主子慰劳的一把夜草或一根骨头。对于这些权威而言,出国算得了什么?出国是他们的家常便饭,去美国就像我去一趟北京,去英国就像我去上海,容易得很。但是对我却十分不易。自从我妻子先赴英国后,我就开始申请,可得到的答复是:学校已经把你妻子送出国去,你再出去,你们都不回来怎么办?言下之意,只要我留在国内,我妻子一定会回来的。两年过去了,我妻子该回来的时候没有回来,她读完博士还要读博士后。于是我的出国申请就变得更加困难,因为我妻子和我的移民倾向更加明显,事实的确如此——我妻子明确表示她是不会回来了,只有我出去。可是我怎样才能出去呢?只有祈望学校能够开恩。可是学校凭什么开恩呢?学校曾有恩于我的妻子,可我的妻子负了学校,她没有按时归来。就是说学校已经上了一次当,为什么还要继续上当?我的出国梦遥遥无期,可我的妻子却在步步紧逼。她说你一定要设法赶快出来,黄杰林是你的大学同班同学,他现在是大学的副校长,我不信他帮不了你?除非你不想出来。你不想出来那就算了。我说我想出去,我做梦都想出去,因为我做梦都想着你。她说那你找黄杰林呀!于是我找了黄杰林。我说杰林,不,黄副校长,我从来没求过你,我现在求你。他说你不用求我,我正好有一件事托付你去办,如果你办成了,我保证学校放你走,不,是送你出国。于是他跟我说了项目报告的事。然后我就去找李论,然后就有了今天这样的结果。

“说真的,我真舍不得你走,”黄杰林说,他抽完一支烟,接着准备抽下一支。

我说:“让我给你点吧。”我把打火机凑了过去,给他把香烟点燃。

黄杰林吐着烟雾,说:“但是,不送你走是不人道的,我们是讲人道的嘛。”

我说:“谢谢你,谢谢学校恩准。”

“不用谢。要说谢,我还要谢你才对,因为你把事情办成了,帮了我的大忙,也为学校立了大功。”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穿针引线而已。”我说,心里想我像是个拉皮条的。

黄杰林说:“心灵手巧才能穿针引线哪,没有你想方设法,我知道李论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经办这么大的项目报告的。”

我忽然想到了米薇,说:“可以给我一份批文的复印件么?”

黄杰林说:“干什么?”

我说:“想留作纪念。”

“好的。”

我把项目报告批文的复印件递给米薇。这是下课时我叫她留下来,我从教案里抽出来交给她的。米薇看了后说给我这个干什么?我说我想让你知道,事情可以结束了。这时候教室的人已经走光,只剩我们两人。

米薇说:“好,那就结束吧。”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米薇仰脸看我,因为她比我矮,“去哪?”她说。

“医院呀。”

“你陪我去呀?”

我想了想,说:“好,我陪你去。”

“你真要陪我去?”

我眨眼连带点头。

米薇注视我的眼睛忽然湿润。她低头然后扭身出了教室。

省妇幼保健院像一只子宫,这是生产和流产最频繁的地方,我第一个念头或感觉就是这样。

我带着米薇来到门外,我们是打的来的。我下车以后发现米薇没有下车,她坐着不动。我说你下来呀?她没有下来。我说怎么啦?她说没什么。我说不是要那个什么什么吗?她说我没什么不什么,我不下去。我说你下来再说。

米薇下了车,背对着医院的大门。我说进去吧。

米薇没有进去的意思。

我说我带你进去,领你进去。

米薇说:“我说过,我不进去。”

“不是说好的吗?”我说,用哄的口吻,“没事的,半个小时就完了,别怕,呵?”

米薇忽然噗嗤笑了起来。

我说你笑什么?

米薇见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把嘴凑近我的耳朵,说:“骗你的,我根本就没怀孕。”

我瞪着米薇,说:“你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我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你又跟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守信的男人嘛。”米薇说。

“守信不守信用得着开这种玩笑呀?”

“你生气啦?”米薇忽闪着眼对我说。

我说没有。

“我请你喝饮料,”米薇说,“走,我们换个地方。”

米薇带我来到一家饮料店,找了最角落的地方坐下,点了一杯果汁一杯可乐。

米薇边吸果汁边瞅我。

我们的目光相互顶撞,忍不住同时笑了。

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为了逼李论办事编造出来的,”米薇说,“怕他不信,弄了一张化验单。”

“化验单也能搞假?”

米薇说:“我妈是妇幼保健院的医生,得天独厚呀。我偷偷拿了化验单,盖上章,填上尿hcg++不就好。”

“原来这样,”我说,“害得我这一个月,一直为你担心。”

“真的呀?”

“当然,每次上课见到你,我都注意你的变化。”

“被你担心真好。”米薇说。

“还好呀?我的心脏都愁出毛病了,”我说,“其实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对我用不着隐瞒的。”

“告诉你戏就演得不像了,”米薇说,“再说,你也就不会为我担心了。”她注视我的眼光有些异样,“我需要你担心我。”

我回避米薇的注视,说:“你和李论……还什么吗?”

米薇摇摇头,说:“我们完了,应该玩完了。一开始是他玩我,后来是我玩他。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怪我吗?”我说。

米薇又摇头,“能帮你的忙,我什么都愿意。”

“谢谢你,米薇,”我说,我举起饮料杯,做了个敬酒的动作,自顾喝了一口可乐,把杯子放下。“我可能过不久,就出国了。这里面,有你的帮助。”

“祝贺你,彰老师,”米薇说,“将来,你会记得我这名学生么?”

“记得,”我点头说,“一定记得。”

米薇脸上露着笑容,但眼睛里却有泪花在闪,我不知道这是喜极所致抑或悲欣交集?我很想这个时候抱她一抱,但是我又不能够,场合和关系都不容许。我们现在在公众之中,她是我的学生,与我的学生、我的老同学都上过床,这些都是我无法逾越的障碍。在她的面前,我恐怕永远只能做她的叔叔、良师或者大哥。

李论在电话里发誓他决不会玩女大学生了。“就是×毛是金的我也不玩了,”他说,“我玩演员、玩明星也要比玩大学生省事,大学生智商太高了。”

“智商高可以使你长见识呀,”我说,“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你现在不是变得聪明了吗?你玩小蜜没有玩成老公,就是高明的标志。”

“米薇真的……不会找事啦?”李论说。他显然对“堕胎”后的米薇还心有余悸。

我说不会,我办事,你放心。

“我对谁都不放心,”李论说,“我以后办事,我戴两个套,×他妈的一百个放心!”

听着李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态度,他显然不知道米薇怀孕是假的,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他。我就要出国去了,我的心已经飘洋过海,到了妻子的身边。她在英国等了我整整三年,像寡妇一样,等着梦想的男人从天而降,进入她的身体,并且使她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