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海王 虹影 第2页,共2页

就像再次看见李玉与秀芳那一刹那的激动,她皆在心里领略了。她听说过上海洪帮的新山主是那个长相斯文的黄佩玉,就是常力雄最后接待他并为之送命的人。看来,她命中注定将重新联结上这个半露半隐的奇怪世界,关键是看她敢不敢抓紧这根茫茫大海中丢来的绳缆。

夜里她失眠了,想了很久很久,天都亮了,她还在想,包括这些年总在心里弄不明白的疑团。

虽然她心跳得厉害,如吃了一种毛毛草药,心坎发麻得慌,但是她感觉这次自己会有好运。

余其扬走进黄府,这儿草坪修得平整如毯,树木葱绿,也剪得像木工刨过似的那么有棱有角。三层楼的法式建筑,厅多房间多走廊宽,差不多全是大玻璃窗,房内装饰浓烈华丽,西式吊灯,地上铺有地毯,却陈设着中式红木家具。

余其扬看来很受黄府人欢迎,一进客厅,仆人就端来龙井茶。二姨太三姨太闻声而来,热情地问寒问暖,与他说话。六姨太路香兰人未至,声音先到:“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其扬,留下来和黄老板一道吃晚饭吧,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准备。”她的打扮像个贵妇,头发梳得高高的。见六姨太来了,二姨太三姨太均借故离开。

余其扬站起身来行礼,一边说:“多谢六姨太,却之不恭,今晚真的有事。”

黄佩玉送走客人,也过来招呼他,两人一起往走廊里端的会客厅走去。刚坐下来,六姨太亲自将余其扬的茶水送到,这才关上门离开。

余其扬对黄佩玉说:“本来柿子拣软的捏,结果捏到一根钢针。这个乡巴佬本地滩簧的主唱兼老板,你知道是谁?”

“谁?”

“就是当年一品楼那个小月桂!”

黄佩玉惊奇地说:“那个常力雄胡乱拣上床的乡下丫头?”

“对了,她现在不肯善罢甘休,闹到报纸上去了。今天中午,还派人送口信来,说是要黄老板亲自道歉。”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那天看到我。”余其扬说,“她完全有办法弄明白我的背景。”

“这个戏子好大胆!”

“我看她不是想要道歉。”余其扬进言道,“我看她对报刊有意说得危言耸听,闹个沸沸扬扬,是想找你吃讲茶,谈条件。”

“嘿,更胆大包天。也不知道我是杀人出身!只要我吐口气,她就在上海滩没了影。”

“老板,何苦为一个女戏子弄出事来,说出来也不好听。看她还是留着余地,跟一家家报纸说了那么多话,却没有点你黄老板的名字,也不说是我带的人。”

黄佩玉想想,和颜悦色地对余其扬说:“不管怎么说吧,我们也来个好男不跟女斗。行吧,我就去向她‘道歉’。一个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倒要看她什么钢筋铁骨!”他搓搓手。

“她只说与工部局论理,一口咬住是工部局弄出来的事。”余其扬加了一句,“好像是明白人。”

黄佩玉正在朝厅外走,感兴趣地站住脚,“工部局?”好好,就请她代为闹一场,让那个混蛋高鼻子明白一些。“他想了一下,对余其扬说:”上海滩一闹,这个洋大人也只好停止唱高调。我们再把上缴给工部局的娱乐业管理费,每月增加到两万,他应当满意了吧。“

“老板好计谋!”余其扬心里格噔一响:看来这筱月桂还真的能一刀见血,出手快得叫人眼睛都跟不上。

黄佩玉转身往外走,好像自言自语:“我一直也不懂当年常力雄怎么会看上一个川沙乡下丫头,也不怕人笑。”

一个月后的观艺场,座无虚席。所有的票全部售出。

台上在上演一出新戏《离婚怨》。这是上海地方戏第一出时装剧,舞台上有一张床,男演员穿西装,筱月桂穿旗袍,烫头发,带着项链耳环,有钱人家少妇打扮。鼓板加小锣,不时有笛子伴奏。戏里有说有唱,婚前曾追求她的某恶棍纠缠不休,下迷药把她诱到手。此后,男的在外有了相好,夜不归家,女的坐在榻床上,拿一本《西厢记》等男的回家,唱一段抑抑扬扬的《反阴阳》:

我好比,

黄连沐浴一身苦,

恨只恨,红颜多薄命,

难免左右邻舍闲话多。

谁知平地起风波,

暗下迷药糟蹋我,

我正像湿手沾上干面粉,

唉,这种日子叫我怎么过。

筱月桂的歌喉有点胸音,嘹亮而沉郁,虽然底子还是江南民间歌调,长腔却唱得如流水迂迂回回,别有风味。

黄佩玉坐在观众席里,四周的座位被保镖买下,他在场内还戴着礼帽,帽沿压得很低,以免被人认出。他被台上盛妆的筱月桂迷住了,似乎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艳的妇人。他来戏院前,有意看本地滩簧土腔土调的笑话,现在心境完全两样。

这个戏情节曲曲折折,女子失身后难遮满面羞,眼泪咽在心里,希望丈夫回头又自觉理亏,既有情来意去,又有凶杀暴力。筱月桂能把“误了身”的女人演得让观众同情,最后团圆皆大欢喜又来得不易,满场已是涕泪滂沱。

舞台幕落,黄佩玉带头站起鼓掌喝彩,全场都站起来叫好。幕又起时,刚才服毒被救的少妇已经站起来,招呼两边的演员一起,走到前台笑吟吟地谢幕。筱月桂的戏迷,正一个个给她抬上花篮。

黄佩玉脸色一沉,伸手按了按头上的帽子,一挥手,“走!”他带着一帮人就走出场。筱月桂在台上觑见,心跳得慌:不知这个黄佩玉是什么打算。

第二天演出完,余其扬穿着整齐,西服革履,头戴一顶礼帽,到后台来拜见。筱月桂正在对镜卸妆,对前来报信的李玉说:“你认为这个阿其,是唱红脸白脸,还是花脸?”

李玉说:“他好像现在青云得意,但不会对你使坏心眼。”

“你肯定?”

李玉点点头,“昨天他坐在下面看你的戏,眼神中就透出对你的佩服,不像那个黄佩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就让唱红脸的进来吧。”

余其扬没有讲客套话,也没有为上次砸戏场作解释,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完全是在执行命令传话:“黄佩玉先生请筱小姐在礼查饭店夜宵。”

“噢。”筱月桂回过头来看了一下余其扬说,“他道歉吗?”

她的眼光,与一个月前看到他的那种惊喜很不同,非常陌生,故意拉开距离。余其扬更是如此,不愿多言,甚至脸上多一个表情都没有。筱月桂心里咕哝一句:“这小子又用六年前的老花招对付我。”

两人冷了一下场,余其扬不回答筱月桂的问题,只是重复说:“请筱小姐赏光夜宵,汽车已经在戏院门口等。”

筱月桂想想说:“行吧,夜宵就夜宵,礼查就礼查,我整理一下,你稍等。”

余其扬走到化妆桌旁,因为房间不大,戏迷送的鲜花在地上摆了一摊,还未来得及收拾。他没有一个地方可站,筱月桂也不给他让座。他瞥到镜子里,筱月桂正抹掉口红,擦净添黑的眼圈和眉线,那张乱擦粉黛的脸已看不出表情,不过目光偶然会移过来打量他。这样双方互不说话,有点太勉强做作。因此他双臂相叉在胸前,随便说了一句:

“谁能比得上你小月桂,当年就比我风头足。”

“比你风头足?”她就等着这个余其扬开口,“看来小跟班长大了,比以前有出息。”她想看他现在是个什么人,“当初你叫我师娘,我还不一定理你。现在你至少打扮得人模人样了,而且学会把话传到该传的耳朵里。”

她的嘲讽之尖刻,让余其扬大吃了一惊,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刺她几句。想了一下,二者都不合适,他决定问明白:“月桂小姐,我哪里不周到,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多包涵。”

“我看你就是不肯‘得罪’我。”筱月桂说。

余其扬想想,对着镜子,把帽子取下,他的发式是市面最时新的,抹了蜡,顺畅光亮,不过马上又戴上帽子了。他说:“这世道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

一不小心,筱月桂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余其扬弯身拾起来,递给她,不巧与她正好弯下的身子撞上,他赶紧搁到桌上。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热切地看着自己,她的心跳了起来,可一瞬间两人都恢复了原样。她掉过脸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声音异常冷淡:

“其扬,你给礼查饭店打个电话,叫黄老板耐心等,至少要让我卸完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