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海王 虹影 第2页,共2页

新黛玉看着常力雄,常力雄点头后她从袖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刀递上。黄佩玉搁下刀,把酒壶盖揭掉,然后才拿起刀,如切藕一样在手臂上割开一条口子,让血直接滴在浓香的两杯黄酒之中。一甩袖子,他恭请常力雄取杯,自己也取杯在手,两人相对一饮而下。

常力雄兴奋地站起来,向门外挥手,洪帮几个首领人物纷纷涌进。常力雄说:“黄佩玉先生为山门心腹。洪家子弟,三江五湖,同门同宗。”他的话一完,众人一一向黄佩玉行礼。

常力雄指着桌上的酒杯,说:“各位兄弟,请满饮临阵酒。今后待黄先生,一如自家人,生死与共!”

黄佩玉说:“黄某人甘愿为各位兄弟引蹬执鞭。”

常力雄说:“师爷和三爷请留一步,与黄兄商议。其他人单请。”

那晚与以前的晚上没有什么不同,只有一点,常力雄始终没看小月桂一眼。要小月桂在场,是常力雄的指示。他对新黛玉说:“让月桂姑娘多学点,以后日子长着呢,得弄几个精干的人,帮我分点神。”

只要是洪门里的事,新黛玉对常力雄的命令就百依百顺,绝无二话。洪门虽说是三教九流,而且日常开支来自烟赌娼的保护,但常力雄以娼门相好为老四金凤,上海洪门内不是没有非议,全靠常力雄威势压服。新黛玉对此地位非常感激,所以手把手耐心地教小月桂门派规矩,小月桂学得很快,马上就做得头头是道。这点让新黛玉很高兴:这个小月桂学什么都非常快,记得一清二楚。这些日子她俩相处融洽。

这些大男人都未吃饭,小月桂帮着新黛玉,叫厨房准备了两桌酒菜,洪帮兄弟们请到另一间吃好喝好。这里单开一桌给这四个头目人物,特地让大厨烧了一条西湖糖醋溜鱼。为避杂人,此处的酒菜全由小月桂一人端上桌来,新黛玉帮助摆席。两人侍候爷们吃好晚饭后,才收走。

“你就在门外候着,不让人进去,他们要点什么,就去厨房取。”新黛玉在走道上叮嘱小月桂,“有事,到楼下厅堂来找我。”

小月桂点点头。她离开时,师爷说:“黄先生,你看,我们接着聊?”

“常爷,你看呢?”黄佩玉的声音,然后门就关上了。

天色已经很晚,除了这密室里的四个人,其他洪帮弟兄们已经酒醉饭饱散席,各自回家。守候在过道上的小月桂困乏得撑不住眼皮,脑袋直往下沉。麻脸师爷出来招呼小月桂,让她给换茶水,她才醒过神来。

小月桂走下楼梯,余其扬坐在楼梯后面的暗处,他装着没有看到小月桂。小月桂知道他当差的不便,也就佯装没看见。顺着左侧的拱门走,一条小径,借着对面窗户里的光线,她拐进厨房。她觉得余其扬是一个怪人,他看她的眼神当面是冷漠,过分有礼,背后却不一样,那目光一直跟着她,她的背脊被盯得痒痒的。她知道,只要她一回过头来,余其扬脸上就全是客气:她是常力雄的女人,年龄虽小,算辈分,应是他的师娘。

她第一次感觉到余其扬有时在注意她,是在几天前的晚上,他在后院那棵垂挂着果子的桃树下,这人也像她一样不怕树下有鬼。

等她再次下楼去取东西,发现余其扬躺在树下。

她走过去,推推他,“你在这儿睡着了?!”

“我醒着呢。”余其扬一翻身坐起来,好声好气地解释,“有时我们这种人只好半睡半醒。”

“要睡,我给你找一间房睡,这么睡要着凉的。”小月桂说。

余其扬不再理她,故意不领她这个情。

常爷整夜留宿在她这儿,她本以为余其扬会不高兴,但余其扬脸上任何反应都没有,不过眼光里开始出现恭敬。

这点倒使小月桂心里很得意,镇住了这个小当差,让他今后少神神秘秘地不理不睬摆架子。

小月桂自从跟了常力雄,觉得整个世界都熠熠生辉,她的整个生活都变得万分精彩,常力雄身边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在她心里,常力雄不仅仪表堂堂,十面威风,而且说一不二,一诺千金,在这个城市呼风风到,唤雨雨来。在小月桂看,没有比常爷更出色的男人,他是全世界最棒的男人。小月桂与帮里所有的人一样敬畏他,但是更盼望两人能在一起的时候,在床上永无厌倦地互相求索,总是一次比一次更美的享受。一个月下来,彼此都感到难舍难离了。

一壶茶泡开的功夫,小月桂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木大托盘,里面不仅有新沏的龙井,还有苏式小点心、夹心芝麻饼。但她折回厨房,再次出来时,盘上多了一碟点心。她经过楼梯口,对余其扬轻声耳语:“想你饿了,这是专为你取的。”不管他是否愿意,她把那碟点心硬是塞给了他。

也奇怪,不久前她还很讨厌这家伙,到自己比他还威风时就关心起他来。

小月桂一步步上楼梯,天井一团漆黑,大门口悬挂的彩灯并不闪亮,她知道今晚书寓一律不接客,小姐们只允许出局陪客。整幢房子突然少了平日的酒香人气,更少了男女笙竹唱和的情色景致,每一厢房都暗光幽幽,她觉得气氛有点诡秘。

小月桂左手托住盘,右手去敲门。略等几秒钟才轻声补了一句:“是小月桂。”

“进来!”师爷的答腔。

小月桂走进去,黄佩玉在和常力雄交头接耳说什么,突然停住了话头,三爷和师爷看着她。她记得自己刚才敲了门,可屋里人还是感觉到她是硬闯进来的怪物,四下里有股莫名的气势,令人毛骨悚然。那四个人都瞧着她把旧的茶碗取回盘里,在每人面前摆上烫烫的茶碗,将装有点心的小碟搁在桌子中央,让每个人都够得着。

小月桂拿着托盘,一声不吭地一躬身,退出了。

余其扬送师爷到大门外,师爷有事先走,“阿其,等会儿将常爷直接送到我那儿,今晚就歇在我那里。有的事,我等着他的决定。”

新黛玉在天井里借着楼上房间洒下的灯光,俯身看一盆兰草,都开花了。她头也未抬,叫住小月桂:“上第几道茶了?”

“就第二道。”小月桂说着,这时她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地说:“听人说过,右眼跳财,左眼跳灾,不吉利。姆妈,我觉得不吉利。”

“不吉利也不是一天了!”新黛玉直起腰来。

小月桂不明白这个新黛玉在说什么。她望望新黛玉,黑暗中,那张脸不怎么清楚,但感觉得出来,她忧心忡忡。

夜深时,麻雀都蜷在窝巢了。黄佩玉掏出怀表看,“时候不早了,大局已定,小弟告辞。”

厅门打开,常力雄送他出来,“告诉贵堂大爷,一腔热血,卖给识货家。”

黄佩玉也正色道:“兴汉灭清,洪门大业在此一举。”

“黄先生的车来了。”余其扬奔上楼梯,神色焦急,轻声对常力雄说,“不过墙外有条子,后门外也有人。”

黄佩玉刚要折回窗口,常力雄一伸手把他拉回,顺手关灭房里所有的灯,急速地晃了一眼窗外,立即下命令:“快冲出去,不要给人一锅端了。”余其扬赶快把黄佩玉的手枪塞回他的手里。

黄佩玉到了走道上。小月桂一步跨进房,趁机拉住常力雄的袖子,急切地说:“千万小心!”可是常力雄只是拍了一下她的肩,就身手矫健地飞奔出房间,到走道上,顺着楼梯扶手一步跳到楼下,冲在头里。

其他人也飞快地冲下楼,一边下楼一边打开手枪保险。

小月桂惊恐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稀薄的夜色之中,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奔跑,一道黑影走在院房的墙上,如履平地,正在往屋顶来。她想也未想,冲出房,跟着男人们往楼下冲去。新黛玉吓得僵立在楼梯口,也知道不是害怕的时候,可是她的小脚跑不动,急得对龟儿们叫:“快,都冲出去,保护常爷!”

夜深人静,街上店铺都关着门。原来停在大门口的黄佩玉那辆车,轮胎被人刺破,司机血淋淋的头搁在驾驶盘上。子弹朝他们飞来,常力雄忙退回身,用门框作依托,朝外开枪,一边发命令:“赶快把我的马车驶过来!”此时枪声四起。听到马车声音响起来,常力雄边退边对三爷下命令:“你保护黄先生快走,我在此断后。”

三爷说:“不,我断后。”

“情况紧急,不准违令!”

他们已经迅速退到了随后赶来的马车上,黄佩玉掀下车夫就跳上驾驶座。三爷和余其扬纵身跳上马车蹬板,一边继续开枪,常力雄在马车后开枪,保护车子向前疾驶。那车夫吓得抱头飞奔,正冲向刺客方向,被子弹击中,大声惨叫倒地。但是马被枪声惊了,腾起四蹄来。

黄佩玉抓住辔索,狠狠挥鞭。在鞭声枪声中,马嘶叫起来,然后直冲出去。有三个刺客冲上来想挡,却被撞倒。

马车飞速驰走,常力雄却暴露出来。他马上撤回轿车方向,就在这两秒钟之内,所有的火力对准了他一个人,他立即滚在地上,但腿上已中了枪。他跑不动,只能顺势侧趴到墙边还击。

一品楼前,早就黑灯瞎火。院门大敞,里面传出一片女人的哭叫声。常力雄顺墙蹲起,想朝一品楼的红门靠拢,可以闪在门后。就在他稍起身时,右胸被击中,翻倒在地。

忽然,一品楼门内灯光大亮。小月桂挣脱开拦住她的佣人,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出,站在常力雄前面的枪阵中挥手大喊:“别打了!”这时她左肩挨了一枪,身体一歪,但还是站立着,“男人都死光了,还打什么?!”

枪声停息,那些暗杀者似乎明白过来,一些黑衣人扛着几个伤亡的伙伴迅速在街对面的巷子里消失。

小月桂脸上有血污,衣服上的血也在往下淌。

她转过身,蹲到常力雄面前,赶紧把他抱在自己怀里。新黛玉也赶出来,用灯笼照着垂死的常力雄的脸,他一身都是血,胸口正中的血在泉水一般往外涌。小月桂赶紧用手按住他的胸口,滚烫的血从她的手指间往外冒。她竭力稳住自己,但眼泪先滚下来。

常力雄望着她,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他呼吸已经很困难,握住枪的手动了动,眼睛还是盯着小月桂,好像是叫她拿起枪,为他报仇。小月桂把枪拿在手里,常力雄眼睛大睁着,就断了气。

“常爷!”小月桂叫了一声,满眼金花乱转,突然一下歪倒在他身上,不省人事。

远远地,传来秀芳哭叫的声音:“小姐,小姐。”

新黛玉在指挥:“赶快把两个人都抬进屋里。”

小月桂觉得胸口压着一块铅,透不过气来。难道天真塌下来?那边新黛玉的声音渐渐远了:“快,快去师爷家,叫他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