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复仇与神谕

威尼斯之石 恒殊 第2页,共2页

“报告,是一位修士,他自称从梵蒂冈来,要见……”

“嘘……”

门卫会意地顿了一下,“……要见那位大人。”

“大人出去办公了,打发他走。”

“我们也是这样讲的,但是他不肯走。”

“不肯走?他想做什么?”

“他说他是上帝的使者,从天使那里带来了神的口谕。他一定要面见大人。”

警官皱起眉头,“把他带过来。”他随手拽过身边蒙着双眼的迦科莫,“这是大人正要提审的要犯,小心把他看好。”

门卫押解着迦科莫走入那间大宅,路上与一个人擦肩而过。黑布下细微的缝隙里,迦科莫看到对方毛呢修士袍的一角。他立即挣扎、呼救,但是口被堵住、双手被缚,只一瞬间,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迦科莫再一次陷入了绝望。

“那个人犯了什么罪?”年轻的修士问。

“叛国罪。波德林家族通敌奥匈,派遣杀手行刺翁贝托国王。”

“真有此事?”

“证据确凿。”警官一边肯定地回答,一边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你有什么事?”

“真巧,我也是因为波德林一案,需要面见巴斯托尼大人。”

“威尼斯的事还轮不到梵蒂冈插手。”警官冷冷地开口。

“普天之下都是神的子民。如果子民犯了罪错,作为一个神职人员,我有义务为他祈祷,祈求天主的原谅。”

“我没功夫听你罗嗦!”警官瞪着对方,他刚想吩咐身后的人把他带下去,但还未开口,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修士贴身上前,面容一改刚才的温和慈悲,两道浓眉倒竖,眼中闪烁着决绝的愤怒。

警官想移开眼睛,但是近在咫尺,那两倏火焰冰冷地燃烧着,仿佛一直穿过了自己的眼睛,在头脑中间激烈地烤灼。同时自己被抓住的右手腕骨格格作响,来人只伸出了一只手,但是在强大的力量和气势之下,他竟然感觉自己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麻痹。

“巴斯托尼在哪里?”来人问。

警官不想回答,但是右手腕上不断传来剧痛,仿佛马上就要折断。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他死死地盯着面前年轻的修士——这人到底是谁?

“秘书大人现在波德林家处理事务,”最后,他的口气软下来,“但是那里已经全面封锁,没有人进得去。”

修士挑起了眉毛,他看着对方惊慌而疑惑的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愿主保佑你,警官先生。”

警官愣在那里。他揉着生疼的手腕,竟然忘记下令阻拦。于是在场所有的警察,惊诧地看着那袭黑色毛呢修士袍大摇大摆地穿过包围走上里亚尔托桥,然后从他们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迦科莫没有被关多久。事实上,他刚刚被带入那间房子,很快就被带了出来。

他的眼睛仍然被蒙着。

模糊的声音从前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停止了挣扎,竖起耳朵。

“……怎么现在就送过去?那边准备好了么?”

“计划改变了。”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迦科莫听不清楚,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似乎是什么“仪式”,还有“日落之前”,就再无其它。他被押解着,再次被粗暴地扔入船舱,然后上岸。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在靠岸的时候,他听到了海面上汽笛的鸣响,还有海鸥的叫声。他知道这是哪里。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威尼斯港,圣玛尔塔区,他的家。

他们刚从这里把他带走,为什么又带他回来?

——计划改变了。

什么计划?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迦科莫的大脑飞快地转动。通敌奥匈,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狂欢节的夜晚,当他和塞莱娜……突然提到这个名字,他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不,现在绝不是伤心的时候!为什么我家会被按上叛国通敌的罪名?难道是因为塞莱娜?这么大的罪过绝非空穴来风……栽赃嫁祸?!她可是萨伏依王朝派来调查我家的间谍,她的死无疑是将通敌叛国的罪名指向波德林家的铁证。可是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呢?

——只不过他时常和我抱怨,说波德林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搞得整个威尼斯的人只知波德林而不知巴斯托尼。

塞莱娜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等等!如果塞莱娜是间谍,是当权的萨伏依王朝派来威尼斯的间谍,如果她去找过巴斯托尼——巴斯托尼本来就是萨伏依的人,他们两人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狂欢夜,塞莱娜的枪被人动过手脚——迦科莫的脸越来越惊,他突然想起塞莱娜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表情,难道就是因为她知道,她知道害死自己的这个人就是……

眼前蒙着的黑布突然被揭开。

正午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那个最后在脑海中出现的人,威尼斯市长诺威•巴斯托尼正站在他面前。

“你好,迦科莫。”

有人从身后给他松开了绳子。男孩一把拽出塞在自己口中的布团。

“是你杀了塞莱娜!是你嫁祸给我家!叛国通敌的人根本就是你,巴斯托尼!”他想冲上去,但是两个黑衣人立即从身侧按住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巴斯托尼的眼睛微张,露出了一丝惊讶,“但是我显然太过低估现在年轻人的想象力和诡辩能力了。”他微微一笑,顿了一下,“我带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想让你知道,波德林家族的叛国罪行证据确凿,所有财产将被市政府没收,几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不过……”他再次顿了一下,颇有兴趣地端详着男孩愤怒的脸,“你还有机会挽回这一切。”

迦科莫挣扎着,眼睛里迸射出怒火,死死地盯着他。

“现在你唯一的赌注,就在这下面。”巴斯托尼抬脚点了点地板。此刻他们所在正是一层的东侧厅,波德林家地下室的正上方。

“我要的只是‘威尼斯之石’,迦科莫,把它交给我。”

“威尼斯之石?那是什么?”男孩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他的表情告诉巴斯托尼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波德林家族的守护者是一张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就供奉在这下面,对不对?”对方耐心地发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迦科莫冷哼一声,转开了眼睛。

巴斯托尼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从身后拿起一把沉重的铁锤,交给身边的黑衣人,“把这孩子带下去,让他把那面墙给我砸塌。”

“你说什么!”男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巴斯托尼冰冷的脸孔没有任何表情,他挥了下手,“把他带下去!”

楼梯拐角处的小门被打开,下面黑洞洞的一团。黑衣人把铁锤硬塞到迦科莫手中,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了下去。

一小队佩带兵器的黑衣人,每人手中提着灯,紧跟着男孩走下了楼梯。地下室霎时明亮起来。

迦科莫一个人走在前面,那些黑衣人远远地在后面小心翼翼跟着他。灯光从身后缓缓地爬上来,爬上男孩的腿,他的身体……一点点攀过他颤抖的背,他抽搐的肩膀,然后,毫无保留地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

当一切变得明亮之后,童年时代的梦魇结束了。地下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捉迷藏的男孩已经逃到了尽头。无处可退。

他的手按在祭坛上。他仰头望着墙上的画。

圣塞巴斯蒂安的殉难。

男孩的手,顺着光线一点点在墙壁上描绘,每一道线条,每一块肌肉的暗影,每一片骨骼的形状,每一条筋脉的凸起。良久,他伏在壁画上,哭泣,泪水浸湿了他的脸。

月光覆盖在公爵宫中庭的草地上,男孩匍匐在被缚的塞巴斯蒂安面前,虔诚地亲吻着圣徒流血的脚面。

“你到底在做什么?快把那面墙砸掉!你没听到大人的命令么?!”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一个黑衣人几步走上前,想把他拉开。

男孩转过了头。

黑衣人的手中有灯。明亮的灯光闪烁在男孩湖水蓝的眼瞳里,“你刚才说,要把这面墙砸掉?”他反问来人。

“废话!这是大人的命令!”黑衣人瞪视着男孩,疑惑这刚才还在颤抖的孩子为什么突然消除了胆怯。

男孩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冰冷、毫无温度的一双手。

“你干什……”

咔,嗒。一声轻微的、骨骼断裂的脆响。黑衣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其他人惊骇莫名的惨呼。他张口,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头,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后背和鞋跟。下一秒,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头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沾满砂土的眼睛惊恐地张开着。

男孩吮了一下自己粘满鲜血的手指。

“下一个是谁?”他微笑着问。

剩下的黑衣人眼睛里明显露出了恐慌,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逃走。他们迅速包围了男孩。

他们掏出了枪。

包围中的男孩悠闲地看着他们,显然,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些平凡的人类有任何阻止他的能力。

枪声响了。地下室腾起硝烟。

在烟雾里男孩愣了一下。不祥的预感降临,因为对方的枪口并非是对准他的。

就在刚刚那个瞬间,所有的黑衣人持枪向头顶射击,一小块天花板陷落,随着掉落的灰尘和砖石,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喷洒在所有人的身上。

红色的血雨。

“不……!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男孩滚倒在地上痛苦地大叫,“让我出去,让我从这个身体里出去!!”

“混合了圣水的天使血,迦科莫——哦不,或许我应该称呼你,第十二张大阿尔克纳——倒吊者。”一个声音悠悠从楼梯口传来,然后,那个表情严肃的中年人慢慢走下了楼梯。

“你是谁?!”男孩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全身的力量骤然失去了方向,在一具空空的躯壳里横冲直撞,找不到任何发泄的出口。那些红色的液体已经浸透他的皮肤,在体内形成了强大的障壁。他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被困在这个身体里,形如囚徒。

“对您来说,我只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角色,十二长老,”巴斯托尼悲天悯人地看着他,“但是在很多情况下,只有小人物才会得到最后的胜利。”

“……你想要我做什么?”男孩突然冷静下来,他咬紧牙关抑制自己的颤抖,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插入了地面。

“长老真是聪明人,”巴斯托尼抚掌而笑,“知道我毕竟有求于您。是啊,如果我想将您置于死地,这泼下来的就不会只是圣水和天使血了……”他轻轻一叹,“威尼斯如此充足的阳光,难为您竟在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待了四百年。”

“你也未必杀得了我。”男孩抿唇,露出一丝冷笑。

“我怎么敢杀您,我怎么舍得杀掉您……”巴斯托尼上前一步,猛地踏上男孩的手指,在脚底狠狠碾了一下,“在‘威尼斯之石’还没有到手之前。”

男孩咬破嘴唇才止住那将将出口的一声惨呼,“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那件事!”纵是强忍痛苦,他微变的脸色也没能逃过巴斯托尼的眼睛。

“权杖属下诺威•巴斯托尼,见过长老。”巴斯托尼微笑,他没有移开脚。

“权杖?……”男孩突然迸出一阵狂笑,“你以为‘威尼斯之石’是什么?拿到它就可以控制整个世界?你们这些以讹传讹争权夺利的傻子!!”

巴斯托尼的脸色变了。“难道它不是开启‘爱莫洛宫’的钥匙?”

“它只是条件之一,”男孩冷冷地看着他,“除此之外,它毫无用处。”

“其它的条件是什么?”

“二十一长老聚齐,‘世界’苏醒。只有在那一天,那一刻,‘威尼斯之石’才会发挥它的作用,开启那座海底宫殿,”男孩冷冷地说,“时机未到,任何人对此都无能为力。”

“也就是说,没有了‘威尼斯之石’,爱莫洛宫就无法上升。”巴斯托尼的唇边突然浮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诡笑。

“你什么意思!”男孩警惕地望着他。

巴斯托尼蹲下身,一把揪住男孩的头发,仰起他的脸,“我是说,亲爱的长老,如果你不帮我得到威尼斯,得到意大利,得到全欧洲……我就立即毁掉‘威尼斯之石’,连同你一起,让你们无比尊贵的爱莫洛宫永远变成水底的化石!!”

“……你休想!”男孩碧蓝的眼睛突然变成血红色,里面透出凌厉的杀意。巴斯托尼一把将他的脸按到地上,擦出了血。

“来人,”他大喊一声,“把他给我抬上祭坛!好戏开场了!”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起男孩的身体,巴斯托尼一把扯开男孩的上衣。

“权杖九!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描绘一幅名为《世界》的壮丽画卷,而你就是我的第一块画布!诡谲的笑意突然爬上巴斯托尼平板的脸,“四百年来,身为一件不朽艺术品的长老您一定会喜欢我的作品。”他随即收拢笑容,高声下令。

“仪式开始!”

黑衣人端过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一支笔杆和笔尖由纯银打造的羽毛笔和一只精巧的玻璃墨水瓶。纯银的笔尖和瓶身雕饰在灯光下反射出圣洁的寒光,男孩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惧意。

“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这瓶子里的东西吧!”巴斯托尼拿起笔沾满墨水,然后提起。

墨水是深红色的。一股诡谲的腥甜、夹杂着药气与隐隐的花香在地下室漫延。祭坛上的男孩睁大了眼睛。

“六翼天使之墨!”

“没错,用来施加保护咒的六翼天使之墨。配方是龙血树脂、藏红花、乳香和酒精,还有百分之六点六六的天使血。”

“……你怎么可能弄得到天使血!”

“确切地说,是拥有天使血统的人类血,死人的血,”巴斯托尼冷冷地说,“否则我定当为你引见这位罕见的人身天使小姐。”

一滴墨水从笔尖甩落,啪地一声掉在男孩赤裸的胸膛上。

水花四溅。海浪一波波地拍打港口,雪白的浪花在午后炫目的阳光里闪烁。

威尼斯港,朱塞佩心急如焚地在岸边徘徊。突然,一声痛彻心肺的惨叫从波德林府宅升起,然后又是一声。他再也无法忍耐,起身直奔海边那座巨大的白色建筑。

“我已经警告过你!这里已经全面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值勤的警官挥舞着佩剑,怒斥朱塞佩。

“你耳聋了吗?没听到那声惨叫吗?!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是你一个小小的梵蒂冈执事应该关心的!”

“如果我偏要管呢?!”朱塞佩踏上一步。

“那我只有以扰乱法治的罪名把你也抓起来!”警官抽出了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