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传来风声,一股力量猛地把朱塞佩推到一边。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代替他冲了上去。五米,四米……三米!敌人已近在咫尺。西蒙内神父仗剑直冲,他见朱塞佩已经完全被敌人迷惑,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咬牙冲向祭坛,完全不顾身侧敌人的偷袭。他的眼中只有祭坛前那个抱着臂的青灰色身影,那个胆敢立于黄金十字架前的渎神者!
就是这个人,率领这批吸血鬼秘密潜入梵蒂冈教廷,把驱魔人们从血族手中刚刚抢来的一本《黑暗圣经》重新夺了回去。那是血族的圣典,里面不但记载了无数重要的预言,而且据说书籍本身就带有魔力。教廷正要销毁,却被血族派来的人先一步夺走——这简直就是梵蒂冈的奇耻大辱!
西蒙内神父的剑刺了出去。纯银的剑尖几乎擦到了对方的衣襟!但是,就在他因即将得手而稍稍放松警戒的那个千分之一秒,那柄长剑突然莫名其妙地转了方向。剑柄握在对方的手中,西蒙内大吃一惊,他想躲,但是强大的冲劲一如无可更改的宿命,他扑了上去,扑在了自己的剑尖上,纯银长剑穿过胸膛,然后噗地一声从身后突出来。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当朱塞佩在那股力量之下艰难地稳住身体,刚一转头就看到了西蒙内神父被长剑贯穿的凄烈画面。鲜血喷出很远,有一些溅到了朱塞佩的脸上。
圣彼得宫的幻境消失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毕业大典,也没有高贵的教宗和红衣大主教们的观礼。只有年轻的朱塞佩,第一次跟随老师执行任务的朱塞佩,独自面对吸血鬼滴血的獠牙,还有一地教士黑色衣袍的尸身。
"老师——!"朱塞佩惊呆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但是几步之外的西蒙内已经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下一刻,这个战功赫赫的梵蒂冈一级驱魔人像一座大山那样倒了下去,惨痛而决烈。
泪水模糊了朱塞佩的双眼,里面迸射出决绝的恨意,"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开!"朱塞佩怒吼,他死死盯着祭坛前那个散发着金光的影子,他挥剑砍向身周活动着的一切。铲平一切障碍,湮灭一切生灵,他冲向祭坛。
大殿上站立的教士已经寥寥无几,西蒙内神父被杀之后,他们更是彻底失去了斗志。吸血鬼一方也同样死伤惨重,只有剩下的几个还在挣扎,躲避着纯银的剑尖。朱塞佩长剑过处,所有敌人化为飞灰。大小阵仗打过无数,但没有人见过如此勇猛的少年。他根本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每一剑都是杀敌,每一剑都是自杀。
血流成河。朱塞佩身上的伤口多得几乎把他扯碎,他全身沐浴在红色的血光里。嗓子已经喑哑得不似人声,他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要把世间一切毁灭殆尽。
大殿上所有的驱魔人都倒下了,遍地都是黑色衣袍的尸体。所有的吸血鬼都化成了灰尘的粉末,沸沸扬扬洒落在蜡烛的火焰里。烛光把朱塞佩浴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用充血的眼睛狠狠瞪视着祭坛前年轻的神子。
他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他勾起的嘴角挂着微笑。
老师被杀的一幕在眼前不断重复,西蒙内神父被长剑从前胸贯穿至后背,剑柄握在那个人的手里。朱塞佩大脑中嗡的一声,消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一片空白里只有一件事无比鲜明——血海深仇。他要杀掉眼前的人给老师报仇。管他什么吸血鬼,什么神父——血债血还!谁杀了老师谁就要偿命!!遇祖弑祖,遇神弑神,哪怕他是耶稣基督本人——我朱塞佩也要食其肉,饮其血!!重伤之下的少年丧失了理智,他大吼一声提剑冲了上去。
天旋地转。所有蜡烛的火焰猛烈地摇摆起来,鲜血模糊了视线。十字架,黄金的十字架再次崩塌,天花板陷落了,彩色玻璃的碎片割开了头顶支离破碎的天空,无数闪烁的星星轰然洒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像飓风!风沙迷了朱塞佩的眼睛,还有两步!一步!!……小礼拜堂倒塌了,砖瓦和石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空气里飘浮着无数带着血腥味道的烟尘——那个人在哪里?!
珰啷一声,长剑掉在了地上。朱塞佩眼前一黑,终于力竭倒地。
是我对主的不敬惹下了大祸——这是朱塞佩心中仅存的意识。恍惚中,眼前最后停留的画面,他感觉头顶上方传来温暖柔和的圣光,高踞十字架上的神子带着悲天悯人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做我的圣杯五,朱塞佩。"
他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朱塞佩用手遮住眼睛。阳光从指缝中漏下来,光柱里金色灰尘的颗粒在跳舞。
朱塞佩哆嗦了一下。他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但是身下的床单已经被湿黏黏的冷汗浸透。
一年以来,持续不断的梦魇折磨着他。从几何时,他的梦境里不再有天使。
他已经以优异的成绩从修院毕业。但是他的毕业典礼上并没有西蒙内老师。老师已经在一年前,在那座金色的圣沃尔托小礼拜堂中被杀死了,被残忍邪恶的吸血鬼杀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
他永远也不会看到朱塞佩戴上四角帽成为神父的样子。
只要朱塞佩闭上眼睛,西蒙内神父被杀的一幕就会在梦境里反复出现。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一年前那座血光飞溅的小礼拜堂,是西蒙内神父代替他冲上去,死在了祭台中央那个吸血鬼的剑下。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莽撞,或许西蒙内神父就不会死。
但事实的残酷已经摆在眼前,教廷派出的驱魔人在那次任务中全军覆没。除了朱塞佩之外,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记得自己至少在那场恶战中受了伤。但是当他苏醒的时候,全身上下根本就找不出一道伤口。所有的血都是别人的,所有级位比他高的驱魔人、执事和神父都死了,连他最为尊敬和崇拜的老师西蒙内神父也死了。
而朱塞佩自己,毫发无伤。
朱塞佩怒吼、哭泣、咆哮,他奔出小礼拜堂,绕着圈子挥舞着他的剑,在愤怒和痛苦中哭喊,疯狂地诅咒着世间一切。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哽咽几乎使他窒息。
万物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死了,死了。大殿上和院子里全是教士黑色衣袍的尸体。
那个祭坛中央的年轻人,那个站在黄金雕花大十字架前的渎神者,就在自己眼前杀掉了西蒙内神父,夺回了那本血族的《黑暗圣经》——无论他是什么人,朱塞佩要找他出来。他要为自己的老师报仇,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敲门声。
一个小修士站在门外,"朱塞佩,贝尔托内教枢要见你。"
"教枢?"朱塞佩愣了一下,他连神父都不是,怎么会突然蒙恩得到一位红衣主教的召见?何况这位贝尔托内教枢还是梵蒂冈赫赫有名的'驱魔枢机',只手掌管'正义暨和平委员会'下属的全部驱魔人,也是西蒙内神父生前的顶头上司。
朱塞佩顾不上多想,他胡乱抹了把脸,赶紧换上黑色长袍——虽然他已经从修院毕业,但是还未成为神父,所以头上仍旧佩戴修生所用的黑色三角'比莱笃木',急急出了门。
'正义暨和平委员会'宽敞的办公厅里,贝尔托内教枢端坐在桌子后面。他年纪四十上下,额头很宽,头顶微秃,眼睛乌黑深邃,仿佛能洞透一切。他上下打量着眼前惴惴不安的黑发少年。
"朱塞佩·阿莫特?"
"是。"朱塞佩答应一声,他不敢直视贝尔托内的眼睛。
"西蒙内神父活着的时候,曾和我多次提起你,"贝尔托内开门见山地提起了朱塞佩的老师,朱塞佩心底咯噔一下,小礼拜堂的那一幕在眼前重现。他似乎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
但是对方并没有说下去。贝尔托内教枢顿了一下,仿佛看透人心的眼光直直落在了朱塞佩的脸上,"你在修院的成绩如何?"
朱塞佩愣了愣,随即谦恭地答道,"哲学修两年,神学修四年,均为一等。"
贝尔托内点了点头,"西蒙内神父时常对我说起,你是他见过最优秀的修生。"
"老师他……"朱塞佩哽咽起来,他拼命忍住了眼泪。
"按照圣轶,你只需做满一年执事,然后可直接晋升为神父。但是若想成为二级以上的驱魔人,你需要为教廷立功。"
一种隐隐不祥的预感突然从大脑深处闪现了出来,"您是说……?"
贝尔托内摇了摇头。"能使西蒙内神父殉职的事情,我不会荒唐到派你去做。何况,"他紧紧锁起两道如浆过一般粗重笔直的浓眉,"意大利统一之后,教廷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小,我不能再折损人手。一年前的惨剧绝对不可以再次发生!"
"那教枢的意思是?"朱塞佩抬起了头。
"我要你去威尼斯。狂欢节刚刚开幕。"
朱塞佩瞪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教廷的势力日渐下滑,西蒙内神父大仇未报,吸血鬼们仍在罗马猖狂——在这个紧要关头,贝尔托内教枢竟然让他去威尼斯参加什么狂欢节——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贝尔托内疯了?
但是教枢的神色依然凝重。"上次的任务我们全军覆没,这多少由于我判断失误,"贝尔托内叹了一声,"敌人若不是血族长老,必定是宝剑、权杖、圣杯、钱币四大家族中的领导者,你能活下来也算侥幸——说明你运气很好,这点非常重要。"
"教枢,我……"
贝尔托内摆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我不怪你,你当时还只是个见习驱魔人,而且没有毕业——是西蒙内执意要带你前往,这点我开始还和他有过争执。结果他死了,你却活了下来——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我看过你的报告,最近的几次任务都完成得非常出色,我相信西蒙内的眼光,也欣赏你的能力。"
朱塞佩默默地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越来越惊——教枢到底要他去做什么?
"二级以上驱魔人需要具备独自除魔的能力,"贝尔托内深深凝视着对面年轻人的眼睛,"朱塞佩,如果你志在于此,我就把任务交给你——否则,现在便退出这间大厅!"
朱塞佩上前一步,右手在胸前划十字,他坦然直面贝尔托内热切的目光,"朱塞佩但凭手中长剑效力天主与教宗,矢志不渝。"
贝尔托内教枢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他拿过桌子上的一只黑色四角帽,走到了朱塞佩身前。"但是,作为一个神父则要聆听主的教诲,时刻不忘慈悲之心。"他把手上高级神职人员所戴的四角帽换下了朱塞佩头顶修生所戴的三角帽。
翌日,梵蒂冈三级驱魔人朱塞佩·阿莫特晋升六品助祭——这是比司祭神父只低一品的高位神职。
仪式完毕当日,朱塞佩独自启程前往威尼斯。他不知道,那里将有另一场腥风血雨在等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