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衰与荣 柯云路 第2页,共2页

黄老,您怎么来了?协会副主席魏炎正在主持会议,忙站起来迎候。

你们不是讨论形势吗?我有些话要对大家谈谈。

您有话要谈?啊,那……您就先谈吧。

我们现在讲开放,越开放越要加强民族自尊心。不要以为西方什么都好。中国好东西有的是。中国有文化,他们没文化。美国人自己也承认他们有科技没文化。中国,就拿烹调来说,那就凝聚着悠久的文化。色形味香,成龙配套,典雅多姿。要美术有美术,色彩配得多好,要造型有造型,那雕花你们见过没有?要诗意有诗意,要音乐有音乐,那一道道菜上来,就像一首交响乐,起承转合,荤素交替,有序曲,有高xdx潮,有尾声,和谐得很。他们的烹调何其单调,何其贫乏。牛肉烧熟了洒点盐而已。简直是文化白丁做的饭。《资治通鉴》讲“明鉴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古代的历史可以用来指导今天。我们有多少古代历史?多得很。多得用不完。他们有多少?微乎其微,可怜得很。我们现在不该比他们更聪明,更强盛?西方军事家现在才研究《孙子兵法》,还不知道他们研究得懂不?日本人——昨天《参考消息》一条报道——现在研究《三国》,指导企业管理,这说明什么?财富都在中国。我们眼睛要盯着自己的国宝。啊,不要花了眼往别人那儿看。……

“是你?”她惊呆了。

“是我。”他凝视着她。

冬平万万没想到他会来。星期天家里乱糟糟的,令人心烦如麻。她只能独自躲在房间里,懒散地翻着书。她又无意地打开了《小岛》。有人找你。夏平过来告诉她。谁呀?我懒得见。一个男的,他认识你。夏平有点意味地一笑。男的我更不想见了,就说我不在。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然而来客却跟着出现在门口。她坐了起来。

几秒钟的定格过去了。夏平也退出了。两个人该说点什么了。“进来,请坐吧。”她下意识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笑了笑。竟是极平常的客套话。

他——陈晓时,她少女时爱过的第一个人,进来了。他显得比十年前更好看了——三十岁的男人常常比二十岁时好看,奇怪。那时,他是个插队生,边幅不修,穿一条皱巴巴的裤子,一双旧球鞋,总是热烈慷慨地谈思想。现在成熟了,还有文质彬彬的学生气,但脸廓的线条有力一些了,眉毛浓黑,眼睛深沉,的确良衬衣袖子挽到手腕上,既潇洒又质朴。

“我坐得离你远点呢,还是近点?”陈晓时左右看了看,笑着问道。

“愿意坐哪儿就坐哪儿吧。”冬平也笑了,她没想到重逢会这样轻松。

“那我当然坐得离你近点。”陈晓时在冬平床上面对着她随便坐下。冬平略往后让了让,他往后一靠,把胳膊肘放在身后的床档上。两人之间立刻形成了一个极亲近融洽的格局。陈晓时坦率地凝视着她。冬平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陈晓时突然止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冬平抬起眼看着他问。

“笑我写的小说呢。”陈晓时一指冬平手中翻开的《小岛》。

“有什么可笑的?”

“笑我矫情——我想起我写的作者题记了。”

冬平又把她早已能背诵的作者题记扫了一眼:

哲人启示:一个男人不应该时隔多年后再去重见自己年轻时爱过的姑娘。失望会打碎你全部美好的记忆,而给你带来极不愉快甚至嫌恶的印象。

我却要在“小岛”中寻觅她……

“为什么?”她垂下眼问。

“坦率说吧,我现在还来寻觅你,恰恰是因为觉得我不会失望。”陈晓时说着又笑起来,“可我偏偏写了那样一段题记,真有些矫情。”

冬平笑了:“这启示对吗?”

“一般是对的。我不止一次体验过那种失望。”

“……你年轻时爱过不止一个姑娘?”

“是。”他停顿了一下,“在你之后。”

“你真坦率。”

“我现在最受不了的是虚伪,包括自己的。”

“你从来很坦率的。”冬平温柔地说,含着十年前的友情。

“几千年的礼义传统,造成中国因袭的国民性就是虚伪矫情的,谁也不能完全摆脱它的影响。”

“那你现在为什么没有失望?”冬平问。

“因为你还年轻,漂亮。”

冬平笑了:“你真有意思。”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热情写这篇小说吗?”陈晓时指着《小岛》。

冬平摇了摇头。

“因为爱情,因为我一直还爱着你。”

冬平不语。

“为什么我还爱着你,你知道吗?”

冬平微微摇了摇头。

“有一个原因,就是十年前是你拒绝了我,而不是我拒绝了你。”

冬平习惯不了这种谈话风格,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如果今天见到你以后再写这篇小说,大概就写不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现在爱我了,你承认吗?所以,我对你的感情就平息多了。”

“你这心理学家坏透了。”

“我不是坏,是对虚伪矫情厌恶透了。你看看这本刊物上封二的题词。”冬平将刊物翻到封二,上面是几位作家的亲笔题词。有的潇洒,有的拙朴,有的苍劲,有的清秀。“什么‘我讴歌生活,生活没有歌是寂寞的’,什么‘净化读者的灵魂,先净化自己的灵魂’,装腔作势,我看了肉麻。”

“你不会也题一句?”

“我要题,就这样一句:没有比作家的虚伪矫情更让人厌恶的。”

冬平看着他,笑了:“你爱人、孩子也都在北京吗?”

“你这问法真聪明。”

冬平脸一红:“怎么聪明了?”

“你自己知道。你本来是想问:你现在有爱人吗?”

冬平脸更红了,眨着眼低头微笑。

陈晓时看着她:“你真可爱。”

冬平没有言语。

“好,说说我的简况。我有妻子,她在北京,是报社编辑。对我很好。一个孩子,很可爱。”

冬平不自然地笑笑:“啊……那你挺好的……”

陈晓时诚恳地说:“我不想利用你现在的软弱,你还是骄傲点好。人容易轻视轻易得到的东西。”

“你是在给我做人生咨询吧?”

“我就是在对你咨询。冬平,告诉你,我已经开办了中国第一家人生咨询所。”

“我听说了。”

“有时间,你可以和夏平一起去看看我的咨询所。”夏平是他中学时的同学。

“先给我二姐咨询一下吧,我们找她一起聊聊好吗?”

“好的。”

“你对我还有什么咨询?”冬平站起来,准备走。

“详细的慢慢再说,眼下第一条……”

冬平站住,听着。陈晓时脸上的笑也收住了。过了几秒钟,他走过来,亲热地一拉她的胳膊肘:“走吧,你很聪明,可你又最傻。”

他讲演完了。我们一定要反对崇洋媚外。他演讲完了。外国没什么了不起。他讲演完了。我们中国地大物博,文化悠久,要挺起胸当中国人。我们要建设第二个中唐盛世,让他们四面八方来朝拜我们。他讲演完了。

他颤颤巍巍的,在雷彤林搀扶下迈出会议室大门——古建筑的条条高门坎。除了魏炎陪他走到院里,并没有别人送他,也没有人为他的讲话鼓掌。他们都被自己的讲话震撼了,所以都不知所措了。你们该受受震撼了,要不,糊糊涂涂不清醒。

他讲演完了。他上了车,车在马路上风驰电掣,雷彤林在一旁说着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听见。他讲演完了?一条条马路扑面而来,左一拐,右一拐,左右掠过着数不清的车和人,数不清的建筑,它们太快了,都失了原形,变成一条条飞箭般向后掠动的直线,让人眼花缭乱。他讲演完了?

车怎么停了?自己怎么又进了一个院子?夏平怎么迎出来了?是到家了。可他的讲演还没完。

雷彤林走了?夏平,夏平。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也走了?做饭?吃饭有什么要紧。你们都过来。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像春天的田野,升起袅袅缭缭的空气,桌子,椅子,沙发,茶几,暖壶,挂历上漂亮的女演员,都一并在眼前晃动起来,空中划满大大小小的圆圈。他身子飘起来,奇异的感觉,进入大彻大悟的境界了?他睁大眼,面前是人山人海。千万只手在挥动。他们在听他讲话。

同志们,我的话你们听得清吗?中国古时候有句成语,叫“点石成金”,还有一个成语,叫“渐入佳境”,这个懂吗?不懂?要懂。好好去领会。还有一个,叫“多难兴邦”。这个好懂了吧?还有一个更重要,“堤溃蚁穴”。你们懂吗?“百寻之宝,焚于分寸之飙;千丈之陂,溃于一蚁之穴”。我们要“鹤立鸡群”。明白吗?这又是一个成语。中国文化悠久,光成语就能把美国淹了。他们翻译得过来吗?他们翻译不了,电子计算机也不行。“风烛残年”,这个成语我们不要,送给他们。我们要“安如泰山”,“老当益壮”。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宋人讲,“不可自暴、自弃、自屈”,三国诸葛孔明讲,“志当存高远”。懂吗?有谁比我们伟大?你们安静点,我的话还没讲完。……

爸爸,您怎么了?夏平闻声赶来,看着他,惊恐万状。

他僵直地立着,两眼呆呆地看着远处,嘴巴还不停地嗫嚅着,夏平一扶他,便慢慢瘫倒在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