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新星 柯云路 第2页,共2页

这是国营林场被砍伐一空的一大片山林。满山遍野都是高低不一的树桩,有的树桩竟齐胸高。刘貌拿出钢卷尺量了一下,一米三。李向南看了看刘貌手中的尺子,脸色阴沉。到处是劈下来的树杈树皮,横七竖八地堆着,还有劈下的长达五六米的树端。想必当初砍伐者们是就地砍伐,就地加工,在枝杈堆中还有几个加工木料用的木架被遗弃在这儿。废木屑满山遍野,有的竟然长一米多。细木屑和锯末则在脚下厚厚一层,饱吸着水分,踏着湿软软的。没被雨冲平的深陷的车辙印,平车的,马车的,汽车的,积着一道道雨水。有的水洼里汪着马粪黄汤。刘貌从车辙印的泥泞里捡起一盏被压扁的马灯,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它显然记录着这里曾有过的灯火憧憧、人喧马嘶的通宵砍伐。

李向南在县委常委们前面跨过挡路的遍地枝杈向前走着。愤怒过限,就转为冷静。这一片林场是他来古陵前就已被哄砍完的,哄砍一开始,省报就登了读者来信,但由于县委和林业局的相互推诿,直到最后砍光也没刹住。社会矛盾从来都有深刻的利益性质,一切倾向只有在更有力的情势的规定下才能纳入一定轨道。政治家的全部工作就是因势利导,在旧的情势中引出新的情势。

他们攀登上山,没有过多地在又一片正在砍伐的山林旁停留。

那是凤凰岭大队猫儿岭小队的山林,路转坡现,与那片荒秃的国营林相邻。坡半山腰以上的一半,还浓苍淡绿地交杂着长满松柏槐榆,坡下半部只剩下树桩了。二三十个农民正在分成两群拉着大锯锯树。一棵大杨树哗啦啦、咔嚓嚓倒下来,压断了两棵小树。在坡下路上,突突突地停着两辆带拖斗的胶轮拖拉机。

“砍了,干啥?”李向南与常委们站住,问道。

农民们带点惶惑地看着这群突兀进到山里的“上边来的”人。

“我们承包了队里的小煤窑,砍了树支顶。”一群农民回答,他们正把一根根整木抬上拖拉机。“我们是烧砖窑,也是承包了。”另一群农民中有一个黝黑精瘦的矮个子回答。李向南扫视了一下,他们是把砍下的整树就地锯成短截又劈开,然后一抱抱垛上拖拉机拖斗。

李向南看了看常委们,没说什么。谁要以为仅仅惩办触犯法律砍伐的人(现在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就能刹住乱砍滥伐,谁就是幼稚愚蠢。这集体的森林,集体砍了去烧砖,挖煤,致富,你能说他犯什么法呢?

当他们登上乌鸡岭时,迎接他们的是黑压压一片几百人。如此多的人云集荒寂的山顶,散发着浓密的烟气,喧嚷的言语。在这凌空开旷的高度上,造成一种特有的宏大气魄。它使人想到人类对自然的生气勃勃有时也是野蛮的占领,如同看到密集的人群出现在任何荒寥的大海、戈壁和杳无人迹的山林时一样。都是县委前天根据李向南的指示预先通知来的。这里有全县各局、各公社的一二把手,三百个大队的支书和大队长。通知他们今天上午来参加禁止乱砍滥伐森林的现场会。这是最高峰,可以看到下面的高家岭和那棵盘顶松。见到县常委们来了,一堆一堆麇集的人群都散开静了下来。蹲着的站起来,边远的走过来。

李向南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扫视了一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人们各自背着水壶和干粮,心里温和地笑了笑。他提高声音向人群讲话:“正农忙时节,让大家几十里、上百里的跑来开会,又上这样高的岭,老实说,有点劳民。当然,大家都不是一般的‘民’啰。”他略有些风趣地笑了笑,“但是这个‘民’,现在得劳一劳。因为事情很重要,关系到我们子孙后代。”他停顿住,眉峰微微蹙起:“开会,为什么上最高峰来呢?很简单,站在这儿能把凤凰岭大队对森林的破坏情况先一览全局。”他扫视着人群,“高良杰来了吗?”

“还没有,凤凰岭那儿出事了,又有人哄砍森林。”有人答道。

李向南猛地皱了一下眉。凤凰岭又闹哄砍事件,闹成啥样呢?这儿开完会马上就去现场。“好,那咱们现场会就先开。大家一起四面看看吧。”他环指着四方,说道。人群随着常委们潮水般在山顶缓缓移动着,朝四面眺望。

不知何时天空已布满铅灰色的阴云,阴云下展开的是一幅人类残害自然,自然又报复人类的图画。北面山头相邻。到处是被砍伐一光的荒秃山坡,有的连草也烧光了,一片片胡乱开垦出来的斜坡地被山水冲得支离破碎。只在东北方向,隔着一道山岭能隐约看见一片茸茸苍翠,像头凤凰,那是凤凰岭。转向南边,也是秃山秃坡。有的,大概过去就是秃山,现在还秃着;有的,曾经覆盖着原始森林,被伐光了;有的,是种了树,又砍没了。土山被雨水冲得沟壑万千,梯田一层层开着豁口。对面半山陡坡上有一座庙宇,飞阁相通,楼殿叠架,那是玄中寺,闻名中外的一个名胜古迹。因为上面的一片松林被推了光头,山洪冲出来的一道道沟壑直指寺院,寺院的围墙已经开始坍塌。

李向南转过身来,向着庄文伊、龙金生和其他常委们,严肃地说:“不要把我们制止乱砍滥伐看得那么简单,这是一个很深刻的矛盾。一天到晚说制止,为什么制止不了?要分析这里的根源。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出来一个乱砍滥伐的。”

“是。”庄文伊点头道,“它根源于深刻的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前几年,有的干部想多修大寨田邀功升官,就这一点个人的政治利益也致使不少山林被砍掉。”

李向南说:“老庄这样看问题很深刻。各种各样经济的、政治的利益需要,其中有不合法的、合法的,不合理的、合理的,汇集到一起,就产生出这样一个乱砍滥伐。而任何利益,当你不加限制时,它都有无限扩张的自发趋势。是不是?”

“像刚才碰见的卡车上卖电线杆的农民,你要不加限制,他们就是想越卖越多。”龙金生插话道。

“老龙说得很对。所以我们要制止乱砍滥伐,就必须研究力量对比。看看我们的力量在哪儿?除了实际的力量对比,一切主观愿望都是没用的。”李向南停顿了一下,“另外,我们要对各种导致乱砍滥伐的利益进行具体分析,有的要硬性刹住,有的要引导。农民要烧砖致富,对不对?对。那燃料问题应该怎么解决呢?这样一些问题不解决,树还是要被砍光的。”

“唉,我看现在全国的乱砍滥伐都越来越严重,咋就刹不住呢?”龙金生抽着烟叹道。

“你说为啥刹不住?”李向南问。

“我看还是砍得太少。”龙金生愤慨地说。

“是。”李向南有些发狠地说道,“我看这风还得发展下去。到一定程度,真是危害四起,再这样下去不得了啦,没法活了,上上下下就都有了真正的决心来刹了。物极必反。”他凝视着前面的山坡,目光中露出一丝沉重,“可就有些晚啰。”他转过头来,看着庄文伊,“看来,并不是长远利益总占优势的。长远利益要在长远上才能最终显出力量来,在一时,眼下的利益常常显得更要紧、更强大。急功近利,一万年也消灭不了。”

“全国的事,咱们管不了。古陵县从今天起,咱们要坚决刹住。”龙金生说。

李向南感到了这种理解和支持:“老龙,等会儿开会,你讲讲吧。”

龙金生点了点头:“好。”

会开始了。人潮蠕动着集中过来。李向南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稍待静了静场,宣布道:“现在请龙金生同志代表县委常委讲话。”

“同志们,要看的,大家都看到了。”龙金生口气沉重地说道,“树,是砍光了。山,是都秃了。铁路、公路,是冲断了。致富,致富啊,这荒山秃岭往哪儿富?最后还要穷得光屁股呢。”

人群很静。

“大伙都是古陵土生土长的吧?看今天来的人中,五十岁以上的有不少吧?有的都有孙子了吧?……咱们就砍个荒山秃岭,给子孙后代留下个连棵树都没有的古陵?庙村公社的书记来了吗?”龙金生看着人群慢条斯理地问道。

“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神情忠厚的六十来岁的老干部在人群中走出两步,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他叫杨茂山。

“老杨,这都是你的管辖范围吧?”龙金生问道。

“是。”凤凰岭大队属庙村公社。

“中央有关通知,你都知道吧?”

“知……知道。”

“县委一个月前的批示你看了吗?”

“看了,李书记刚来县里就批示的。”

“怎么批的?”

“必须采取坚决措施,刹住……”

“还有呢?”

“否则,对公社主要领导,严加处理。”

“为什么还没刹住,还在砍?”

“我……没做好工作。”

“没做好,那咋处理啊?”

杨茂山低着头,满头大汗。这是个勤勤恳恳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同志。李向南在一旁不禁生出些恻隐之心。人群静寂无声。

“我现在代表县委常委,宣布一个对杨茂山同志的处理决定。”龙金生打破静默,说道。

人群受了震动。

“这是县委常委刚才在上山的路上做的一个决定。”龙金生说明着,而后咳嗽了一声,换了一种他平时没有的郑重口气宣布道:“鉴于庙村公社杨茂山同志疏忽渎职,制止乱砍滥伐不力,经县委常委研究决定,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决定完了。”

“你有什么意见和要讲的吗?”龙金生看着杨茂山问。

杨茂山低下头:“我……没什么讲的,我没做好工作。”杨茂山摇摇头,声音哽哑了。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我有一点意见。”一个鼓足勇气才发出的不高的声音,是庙村公社的副书记,三十来岁的青年干部。他有些局促而又倔强地说:“责任不应该老杨一个人负。我们公社党委都有责任,主要责任应该我负。我分管林业方面的工作。”

龙金生看了年轻人一眼:“你的责任再追究。现在,首先处理第一把手。”

“就因为他是第一把手吗?”年轻人想争辩什么,嗫嚅了一会儿,抬起头激动地说:“可总得历史地看一个干部啊。”他转向龙金生身旁的李向南,“老杨几十年为党工作,就都不看了?打抗日开始,老杨就在这一带工作了。我们公社这些干部哪个不是他培养的?一辈子做了一千件、一万件工作,现在没做好一件,就连改正错误的机会都不给了?李书记,我想不通。……希望县委能重新考虑。”

人群中漾起一片没有言语的骚动。

“我们也希望县委能重新考虑对老杨的处分。”又有一个庙村公社的五十来岁的干部小心在人群中说道。

“如果县委这样处分老杨,请县委也撤销我的职务。”那个年轻的公社副书记又说。

李向南脸色阴沉地搐动了一下。对杨茂山的处分是不是太急峻了一些?他又看到了那低垂的白发稀疏的头顶。然而,他知道,这个处理是完全必要的。

龙金生开始讲话了:“你有意见可以提,也可以保留。是不是撤销你的职务,那是县委考虑的事情。”他依然不紧不慢,“如果你要撂挑子,要挟党,那你不光可以辞职,还可以主动退党。”

整个会场一下安静了。

“大家对处理杨茂山同志的决定,还有什么意见吗?”龙金生看着人群问。

人群都不做声。

“有意见,会下还可以再提。现在,我代表常委宣布第二个决定。”

人群都注视着。

“从今天起,各大队、各公社回去后,立刻调查清楚你们那儿的乱砍滥伐情况,采取措施,刹住这股风。在半个月内,还有哪个大队没彻底刹住这股风的,撤销大队一二把手的职务。在一个月内,哪个公社还刹不住这股歪风的,撤销这个公社党委一二把手的职务。如果今后两个月内,不在古陵县彻底刹住乱砍滥伐风,县委书记向南同志他要自动辞职,并要求上级党委给予党纪处分。这是他已经向地委打的报告,向地委立下的军令状。这也是他向大家立下的军令状。大家都听见了吧?”

人群很静。龙金生的喑哑的声音在人们头顶上回响着。

“向南,你还讲点啥吧?”龙金生转头问道。

李向南点了点头。他面向人群,几百双眼睛看着他。“大家对古陵都是有感情的。”李向南缓缓说道,“有同志可能知道,我也生在古陵,咱们对古陵都应该是有感情的。咱们一起把古陵建设成一个能对子孙后代交待得过去的地方。”

人群一片寂静。新华社的那个女记者和刘貌都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老杨,”李向南看着人群中的杨茂山,用对长辈的口吻劝慰道:“你要理解。我知道你血压高,身体不好。”

花白的头低垂着,迟钝地慢慢点了点。

“对你的处分,有些同志可能不太理解。从1938年参加革命到现在,你为人民工作了四十多年。战争年代,光受伤就有十几次。庙村公社这方圆几十里山区,哪一道山梁上没有你流的血和汗?土改到现在,这二十个大队,三百个自然村,没有一条大牲口没被你摸过的,是吧?更不用说人了。”他停顿了一下,“几十年来,你做的工作,人民怎么会忘记呢?”

会场寂静得连挪脚的声音都能听见。

“你是个好同志。”李向南继续说道,“但是在新形势下你没能及时有力地解决新问题,造成庙村公社范围内这样严重的森林被破坏,这样严重的损失,这就是不能原谅的失职。现在,制止乱砍滥伐不力的当然也不止你一个。可是,如果不严格要求,就不能刹住这股砍树风,那这个严格要求应该从一个一般化的同志开始呢,还是应该从一个一贯的好同志开始呢?”

停顿和安静。

“撤销了你的职务,你还可以做工作。到下面多跑跑,搞搞调查,到底应该怎么样制止乱砍滥伐?应该如何解决山林管理的政策问题。我今天专门为你带来了几个典型材料,讲林场、林业队、林业户几种承包经验的,供你参考。”

花白的头微微点了一下。

“希望你通过自己的工作,能帮助古陵县解决这样一个涉及子孙后代的大问题,用你的教训和经验,在六十岁的时候,为古陵县做一件重要工作。”李向南放低了声音,“也希望你能给县委一个最后撤销对你处分的机会。”

花白的头垂着,微微有些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