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随笔

虚拟的十七岁 李敖 第2页,共2页

不靠画笔、不靠雕塑、不靠镜头,模特儿坐在那里,靠文字,把她传神而入。不是入图、不是塑像、不是内入照片,而寓形于文字,这是何等功力!用文字捕捉到画笔、雕塑、镜头无能为力的,文字是它们的减法,文字席卷了它们达不到的抽离高度,文字是神出、文字是出神。

能使文字神出又出神的,是朱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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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喝一杯咖啡。」朱仑说。

「你好像健忘,你已喝了两杯。」我说。

「我只喝一杯咖啡,就是第一杯咖啡。」

「第二杯是谁喝的?不奇怪吗?」

「第二杯是第一杯喝的,要奇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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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神秘的偷走了一个词儿,它叫「神秘主义」(mysticism)。宗教上的神秘主义不科学,我是科学的;宗教上的神秘主义有点丑,我是美学的。

科学出来的神秘主义、美学出来的神秘主义,又神秘,又站得住。像玉树临风,它让风吹尽,堕入玄虚以外的神秘。

在所有神秘中,神秘的朱仑最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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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要写出对比的你:一个纯洁冷漠的你;一个被「颜射」后的你,依然纯洁冷漠。像泼墨式的艺术品,美丽的朱仑,你的素颜,是我的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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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现实,就有多少梦。

夜里的梦是杂乱的、白日的梦才精致。把白日梦予以奚落或视同病态的,是凡夫俗子。

有多少现实浓缩,就要有多少梦来稀释;有多少现实纠缠,就要有多少梦来解释;有多少现实桎梏,就要有多少梦来开释。

梦是另一半的现实。

朱仑是什么?是我全部的现实,还是我全部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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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论画,说「理无不入,态无不尽」。其实画只能在「态无不尽」上发挥,要「理无不入」,得靠文字才行。

「态无不尽」,更可用来赞美女人的曲尽妩媚,表现在床上的哀求叫床,都一一做到好到无法再添一分好,这叫「尽美」,尽是达到了极致、尽是没有剩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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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到傍晚,晴在雨后山光,远山蓝中带灰、白岚处处;近山绿中带墨、世界如洗,奇景入眼,前所未有。是看不到阳光的晚晴,是另一种晴。窗上雨滴未散,皆朝下移,而远方白云四起,云外有山、山外有云。

十七岁是云。朱仑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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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会处理情人问题的,是伊莉莎白女王。她主动不再同情人来往,但临终时,却呼唤情人名字。她的诗说:『让我死,就能忘掉爱的含义。』(ordieandsoforgetwhatlovearemeant.)虽贵为女王,竟为情困如此。」

「你临终时会呼唤情人名字吗?」朱仑问。

「会,不过最好她先临终、她先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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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过客。把我变成宇宙的过客,把人们变成我的过客。

对漫长的宇宙而言,我只是一闪又一闪;对一生、一年、一月、一天的我而言,人们只该是时而出现、时而不见。高人一等的生活方式,是主动操控人们的出现或不见。生活的常态,只是自己一人,孤独的愉悦。与人却「相忘于江湖」。像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像爱因斯坦,独自完成asolitarybeing。

但是,对灵光一闪的,却是例外,但只是该是一闪,然后含笑而别,像合上裸照的画册,把美女压回到平面。

朱仑是我一生中的例外,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朱仑是平面中的三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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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朱仑,但不给她看到:

为什么管这管那?

为什么问东问西?

一切都不闻不问,

惊世,不必惊蛰。

只相信奇花照眼,

不想信旧欢重拾。

不要永恒,只要刹那,

刹那,流出永恒价值。

死亡对我已经太晚,

青春对我已经太迟。

我只要你最好的部分,

那每周给我的,两个小时。

死亡对我已经太晚,

青春对我已经太迟。

我只要你最好的部分,

那每周赤裸的,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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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仑生在一九九〇,那一年,世界出现了朱仑,也出现了「沉默的羔羊」(thesilencesofthelambs)、出现了「忍者龟」(teenagemutantninjaturtles)、也出现了「第六感生死恋」(ghost)。我胡乱结合着这些,在特殊的时空里,「沉默的」她,用着跪姿,对着「龟」状的「忍者」。我们是「第六感」下的「生死恋」吗?如果不是悲剧,我喜欢,那是十七加六十七的八十四,报告上帝:我们的一百就是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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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哲学家从来没说清楚「存在主义」。朱仑现身说了主义。仿佛真实的是:在牛仔裤和她之间,并没有任何存在。真正的存在主义,是内裤不存在。没有内裤的牛仔裤,才更原始。内裤是文明、牛仔裤是原始。牛仔裤是漂亮大腿的一部分,内裤只是视觉与嗅觉。内裤再见,对牛仔上身而言,你多此一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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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微妙,都从「十八岁以下禁止……」开始。正因为禁止,却禁止不了,十七岁才有了微妙的快乐。

如果下限小了一岁,就失掉了这种微妙。

就因为禁止,但却做了,是多么微妙。

我愿同十七岁一起目无禁令。朱仑,你是我的救赎,你使我暂置理性、回归野性。当我在以剧烈的喉音嘶喊,我恨我太多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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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这些,总题目是「模拟随笔」。「模拟」两个字,从中古中国走下来,走到我面前,赋予它新的定义。定义成「对模特儿的虚拟」,多么巧妙,模特儿那么肉体,我却把它虚拟。可爱的朱仑,对我,她又肉体又虚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