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胡言

虚拟的十七岁 李敖 第1页,共2页

「有时候,我喜欢胡言乱语。」朱仑说。

「是thinking-aloud?自言自语?」我说。

「应该不是,我觉得我在跟你说话,说胡言乱语。」

「我也跟你胡言乱语吗?」

「你好像被我感染,好像也说,说得比我还严重。」

「还说明了耶稣救人时候,救的是多数。」

「胡言乱语干耶稣什么事?」

「说得也是。那我们就跟耶稣说:您还是救那十字架上两个强盗吧,我们这边就免了。」

「耶稣怎么说?」

「耶稣说他不喜欢强盗。」

「耶稣还有选择吗?难道他喜欢钉十字架?」

「也许他喜欢,省得在人间受苦。」

「为什么在人间受苦?」

「因为那时的人间太无趣。那时候人间没有朱仑。」

「现在有了。」

「可是耶稣死了两千年了。」

「那怎么办?」

「耶稣派了代表,来欣赏朱仑。」

「你是代表?」

「不是我,是镜子。」

「你知道吗?我不敢照镜子,我怕爱上我自己。」

「我可以代表你,爱你自己。」

「爱可代表吗?」

「至少可以偷偷代表。」

「你用什么方式爱呢?」

「我把镜子搬走。」

「镜子会难过吗?」

「我会难过。」

「你的意思镜子会高兴?」

「镜子不会高兴,因为它代表我难过。」

「你为什么难过?」

「因为我变成了镜子。」

「变成镜子可以看到朱仑。」

「可是,朱仑说她不敢照镜子。」

「那我就变成六块,变成镜盒子,使朱仑前后左右上下,都逃不掉,都被照到。只是我怕会吓到我自己。」

「应该会,因为你进入了alice(阿丽思)都进不去的世界。你的空间不是三度的,在视觉里,你是万花筒,你进入梦里,『梦里寻他千百度』。」

「快来救我吧。」

「你找我来救你?」

「你是镜子一伙的,怎么会救我?」

「谁能救你?」

「看来只有einstein。他会把time(时间)带进来解围。」

「时间比镜子可怕,因为它使你衰老。」

「我才十七岁。」

「十七岁是人生最容易老的年纪。『一回相见一回老。』」

「那要怎么补救?」

「只好照着镜子不放。」

「爱上镜子里的自己?」

「爱上镜子里的美丽。把爱,交给男人;把美丽,交给自己。」

「你是那种男人吗?」

「我是爱女人美丽的那种,不是爱女人的那种。」

「你不爱女人了?」

「该这么说,我早已不爱女人了。」

「你是gay?」

「哈哈,我讨厌gay。」

「为什么讨厌gay?」

「因为多出一个男性生殖器官没地方放。我会代表上帝不高兴。」

「你好像老喜欢代表什么,我们谈了不到三分钟的话,你已经代表了一大票了。」

「的确如此,请你原谅。」

「上帝会同意你早已不爱女人了?」

「上帝为我鼓过掌。」

「为什么你早已不爱女人了?」

「因为我越来越智慧了。爱女人的男人不够智慧,给自己惹来太多的麻烦。」

「惹来麻烦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好笨。」

「所以智慧的男人世界没有女人。」

「有女人的美丽,美丽的定义是广义的,包括可爱。」

「可爱而不去爱?」

「不去动情那样的去爱。像爱一朵花吧。但别忘了,花是什么?」

「是什么?」

「是生殖器官,是植物的生殖器官、是漂亮的生殖器官。」

「你令全世界的爱花人流泪。」

「或者射xx精。」

「你怎么这样说话?」

「这才叫胡言乱语呀。我智慧,所以我胡言乱语;andviceversa,反过来说,也一样。」

「那我也胡言乱语,我智慧吗?」

「女人一谈到爱,就离智慧远了。」

「男人呢?」

「好一点。」

「你呢?」

「我最好。因为我早已不爱女人了。」

「你老了?」

「谢谢有人提醒我。该提醒八十开外还谈恋爱的歌德(goethe)。」

「他写了少年维特(youngwerther)的什么烦恼。」

「他该写老年歌德的自寻烦恼。」

「他也许老得快乐。」

「歌德八十开外的情人是他当年情人的女儿,他大概有应付女儿的妈妈的经验,所以,八十以后,可以玩命。不过少年维特式的歌德,我们不敢领教。男女关系本是快乐的,却被闹得乌烟瘴气、痛苦不堪,这一定给弄错了、弄拧了。本来是一对情人,恋爱一阵下来,却变成一对笨蛋。怎么会有这种结果?一定要避免。本来是眉目传情,结果是怒目相向,为什么要这样收场?一定蠢在其中。少年维特式的,就是一种蠢。」

「你在小化、美化、喜感化爱情,这是你的哲学?」

「说哲学,太冰冷了。不要叫它哲学,叫它功德,使人类脱却烦恼、脱离孽海,只寻快乐、只得高情雅趣,这是功德。爱情是被古今中外炒作过度的大题目,如今弄得庸俗而滥套了。」

「你不再fallinlove?」

「我不再fallinlove,所谓坠入情网。我的fall至多justleanalittle,只是稍微倾身而已。让我胡言乱语,告诉你什么叫稍微倾身吧,我把它叫作『清宫帝王式』。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方式吗?皇上今晚要女人,皇上入睡前,他点的女人来了,是赤裸来的,赤裸包在棉被里,连人带被,一起被背到皇上那儿、放在皇上床上,其他人都退下去了,只留下皇上和赤裸在被中的女人。皇上上了这女人,正所谓『御女』。御了女人以后,皇上是不能搂着这女人过夜的,女人被搞过以后,就要包在棉被里背走,皇上一觉醒来,是没有枕边人的,皇上永远睡时是自己、醒来也是自己。这是一种有点怪异的制度,但也不无玄理。女人对你,永远是她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你、永远是你最需要她的时候展露给你,除了最好和最需要以外,任何低于这一层次的画面或情况都排除了,皇上都看不到了,在你疲倦以前、在你有点腻了以前,现场只剩下馀情、馀味、馀痕,和你皇上自己。换种描绘方法,就是你永远在最好和最需要的呈现一过,这些呈现就近乎突然的不见了。它满足了你的高xdx潮,但高xdx潮过后,留下你独自面对退潮的情味,一个人躺在沙滩。那不是沙漏,做爱时你可以看沙漏,从沙中细数你延伸的时间和硬度,自憙你的性能力。现在呢,没有沙漏了,你根本躺在沙上,时间为你静止,你根本躺在时间上,从躺在女人身上到躺在时间上,这就是帝王。女人对他只是赤裸的过客,交会的时间比一般的男女之情都短暂,他永远是强势的、庄严的、高高在上的。这样看来,爱情的成分太少了,性的发泄太多了。我所说的『清宫帝王式』,是我的空中楼阁。现实不会那样,也不会女人赤裸自己,披着棉被自己来。所以呀,只是说说而已。我六十七岁了,女人的灵也好、肉也罢,都离我遥远了,我只是手淫而已。」

「怎么变成这种局面了?」

「我的特色是只有点滴式、点心式的奇情与深情,但绝无世俗男女那种浓浓的拖泥带水的所谓爱情。乍看起来,我是无情的,是除了微笑却不动感情的,对世俗男女那种浓浓的拖泥带水的所谓爱情,我有一种悲悯的又嘲笑的夷然神色。为什么有微笑、有嘲笑?因为,凡是把爱情弄成浓浓的拖泥带水的关系的,都值得微笑与嘲笑,微笑是我不在其中、嘲笑是我脱身在外。我多么智慧,智慧得近于无情。我发现这种方式的无情,结果,就是手淫。」

「你的无情,可能引发十七岁的好奇。你不付出感情,十七岁不是情人;你不付出钱,十七岁不是援交女生,但关系又那么好,十七岁是什么?也许该是你的泄欲工具,她愿意,可是你只要自己手淫。那她只好帮你手淫。」

「十七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我质疑。

「为什么?也许为了好奇、也许为了优势、也许为了仁慈、也许为了崇拜。在手淫完毕以后,十七岁又会提出问题:我们是情人吗?也许有一天,十七岁会问到你,说是又不是,说不是又是。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