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日

虚拟的十七岁 李敖 第2页,共2页

哦,mygod!我上面的一大篇梦呓,我说了什么?我说了条件、开出了条件,条件竟是巫神医的,不是吗?人类接受晶片、植入资讯,不管是多少的资讯,但运用之妙,归于人类,像生猛海鲜蔬菜佐料,尽管琳琅,归于名厨,不是吗?

想来不无可怪,我怎么巫神医起来了?我说得头头是道,比巫神医还巫神医,比巫神医还说得丰富、精致。但是,我超越不了他,是他前瞻的,他还在脑部开刀呢。

关键是,巫神医也超越不了他自己,因为他生不逢时,他生得太早了,他碰到了技术问题,他被「技术击倒」了。「技术击倒」,那tko,那拳击比赛中的technicalknockout,你是高手,没错,但在技术上,你被击倒了,妙的是,像一九三八年爱尔兰重量级拳击手jackdoyle(杰克·多伊尔)一样,把自己打出了局,讽刺性的,技术击倒了自己。巫神医技术击倒了他自己,他设定了方向正确、路途遥远的目标,时机不到,他达不到那一技术水准,他被自己击倒了。

开什么玩笑,那种晶片吗?纵使制造出来、植得进去,也是二三十年后三四十年后的天方夜谭,以巫神医的技术,纵使如他所说,有电子新贵的科技公司、科技研发实验室可以仰仗,但是,还差得远哪。现在是公元二○○七年,他做得到公元二○五○、二○六○年的事吗?显然的,巫神医疯了。至少他得了一种精神官能症——「发明妄想」(delusionofinvention)!妈的,什么不好发明,却发明这么麻烦的,巫神医啊!

问题还没完。记得巫神医说过,他们的「脑前瞻工程」并未完工,还在试验阶段,既然还在试验,就不发生技术击倒的苛责,因为技术本来就不成熟,并且已经声明在先。既然坦白从宽,老奚落他,也不够厚道。但又不能等闲视之,因为他有点以死明志的味道,还以无字天书作为遗书,做无言的道别呢。他要扯我进来干什么,还要我跑接力赛第四棒呢,要我做四百米接力赛的末棒,theanchorona4×100mrelayteam,哈,他倒想得好。他以为第四棒是anchor,其实呀,anchor的古典用法是指「隐士」(hermit),现代英文把它作废了,可是我是英文的复古派,我还是以隐士自居,总不能要隐士去赛跑吧。诸葛亮是南阳高卧的,好意思逼他赛跑吗?

还有,巫神医口口声声拉我合伙,「脑前瞻工程」又落实在什么女病人身上的脑袋里,那个女病人呀?巫神医全没交代,由此可见,他的妄想症还不止于「发明妄想」呢,他在delusionalelaboration(妄想加工)后,形成了systematiseddelusions(妄想体系),是全套的不可思议,他年纪大了,是paraphrenia(晚期妄想症)无疑。他好讨厌,死前困扰我,幸亏我客串精神科密医,把他诊断出来了。

巫神医令我最不满意的是,他不得病人或病人亲人的同意,就做起活体试验来了,这家伙若是日本人,若在一九三几年,他可能还是日本鬼子七三一部队的成员呢。这不是说他残忍,而是说他这种人会找到他们的道德观后,心安理得的为所欲为。西方的基督教文明,从八九世纪查理曼(charlemagne)以「强兵」传教以来,为所欲为,全是奉主耶稣(jesus)之名;十一到十三世纪的十字军,也是奉主耶稣之名;即使二十世纪希特勒(hitler)杀犹太人六百万,也是「拯救基督文明」;美国的英雄艾森豪(eisenhower)在打败希特勒后写回忆录,也以「欧洲十字军」(crusadeineurope)为书名。上面的现象,说明了如果人类只是刀光剑影,倒也罢了,毛病出在刀光剑影还奉什么什么之名,用来美化自己的道德形象,这就太恶心了。西方的基督教文明恶心如此,东方的日本鬼子跟进,以「强兵」走西方路线,奉天皇之名,为所欲为,七三一部队就是此中典范。这部队由石井四郎带队,在中国东北十年,十年的惨无人道、十年的活体试验,作为制造细菌战的张本和标本。美国人也是搞细菌战的,但做活体试验,找不到活人,所以羡慕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在中国干这行,广设分部,高达四十多处,从事这一行的专家有一万零四十五人,自然成绩斐然。光在日本金泽大学医学部,就收藏从七三一部队带回的人体试验标本五百个。美国人羡慕死了,要和日本鬼子合作。于是,坚决拒绝起诉所有的日本细菌战犯,把石井四郎等凶手一律运到美国细菌战本部,这就是西方基督教的正义!所以呀,一提到活体试验,我就光火了,我就会一路想来,由巫神医想起,最后又想到巫神医。

问题又来了。有那么严重吗?巫神医所作所为,绝非美国人、日本人那种伤天害理,巫神医只不过要对抗西方的机器人文明、电脑文明而已,并且,如他所透露,是对女病人死马当作活马医,成功了,也算功德一件呢,把他与美国人、日本人相比,他会不服气呢。

也许美国人也不服气呢。美国人会抗议做活体试验的是日本人,他们只是享受日本人试验中国人的成果而已。美国人这抗议,我立刻就可以驳回。查查一九七七年四月的记录,美国cia(中央情报局)出了大纰漏,被查出偷偷搞活体试验,是非法的。在参议院中,局长被逼得无法,只好承认,诡辩说为开发新的麻醉药,曾经非法干过,但在十年前就停了,一切资料也消灭了。最后不了了之。这一记录,岂不证明了美国人也搞活体试验吗?只是对日本鬼子说来,是小儿科而已。

话题转回来,巫神医实在不能拿美国人、日本人来比他,对他实在不敬。他是单纯的个案,一个白日梦高手。他的缺点,是半夜三更把白日梦向我说得神龙活现后,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留下一堆疑团而去,他的白日梦并不高明,因为,不需要我来拆穿,而是找不出第三者,他的白日梦,是做在第三者的脑部手术里的,第三者没有出现,或永远不出现,是白日见鬼,不是白日梦了。所以呀,巫神医,再见了,我今天出院了,回到我的正常生活了,人间可前瞻的工程太多了,找个简单一点的吧。妈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已整理就绪。门开了,魏院长、王主任一起走进来。

「恭喜大师政躬康泰,在我们医院六天,结论是健康得不像六十七岁,倒像四十七岁。」王主任说。

「当年美国的大财阀巴鲁克(baruch)说他总比看起来的年轻十五岁。你王主任说他看起来四十七,按照巴鲁克定律再打折,他三十七岁。」魏院长说。

「三十七岁,多么好的年纪!七十四岁在等他、一百一十一岁在等他,他有一倍两倍以上的岁月在使他好梦成真。」我说。「不过,那可要看做的是那一种好梦。其实呀,成真的好梦未必是好梦,不可能成真的好梦成了真,才是真的好梦。」

魏院长笑着点头。「大师是三十七岁的梦想家。人生最美,有梦想随,大师可有一个不可能成真的好梦,说来听听吗?」

「本大师没有,不过刚才那美国财阀倒有一个。巴鲁克说过一故事。从前有个囚犯,被皇帝判了死刑。绑赴刑场前,他跟皇帝说:『皇上啊,我知道你爱你那匹马,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会让你心爱的马飞起来。』皇帝说:『好,现在不杀你了,让你多活一年,研究如何让我心爱的马飞起来。』这人死里逃生后,他的好朋友问他:『你有办法使马飞起来吗?』他说:『我当然没有,但我有一年时间。一年时间多么重要,一年以内,可以发生三个可能:第一,可能皇上死了,就没人杀我了。第二,可能我死了,杀我也杀不到了。第三,可能那匹马真的飞起来了。』」

王主任笑着。「看来中国人说『天马行空』,早就有它的道理。」

「是啊。」我说。「飞龙都可以在天,飞马为什么不可以?」

魏院长结论了:「问题是这位囚犯的飞马梦,只要一年就有了答案,实际的人生呢?开始有答案,是多么长啊,以我这行而论,成为成熟的心脏外科医师,要经过十七年,但一个人能有几个十七年呢?」

「十七岁就『活着上天堂』的,只有一个。」我用了魏院长书里的典故。他会心一笑。我继续说:「如果不从成熟观点看,人生只有一个十七年,在青涩边缘死去,也是一种圆满,圆满的不是功德,而是自我。想想看,到处都是十八岁以下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也怪讨厌的,对十七岁而言,也是一种妨碍。十七年可以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特色就是g.b.s(萧伯纳)那本书名——『未成熟』(immaturity)。未成熟的种种也自成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美国独立宣言所谓不证自明的,self-evident,又有什么不好?缺陷也是一种自足、一种美丽……像……像隔壁病房那脑部开刀的十七岁高中女生。」

「大师处处不忘爱邻如己。」魏院长说。

「哦,对了,听说那好漂亮好漂亮的,三个月前就出院了。她一来就脑部开刀,还是巫神医主持的。十七岁就动脑部手术,严重吧?如果严重了,十七年,对你们名医是起点,对她们漂亮高中女生就是终点。」

「十七年,对你大师呢?」

「是轮回,十七加十七加十七加十七,是三十四、是五十一、是六十八,是第一第二第三次轮回,现在是我第三次轮回完毕,走向第四次,如果完成,我就八十五了。好笑吧,『一回相见一回老』,我会老得不好意思来振兴医院了。向永不轮回的十七岁致敬吧,说不定高中女生是我们的导师。一旦她们拥有青春又拥有死亡,这个世界会多么美丽。这次住院,改变了我、改变了我设定的题目,不再是『我余生具体做出什么』,而是『死亡前具体做出什么』,魏院长,这是我的洗心革面;王主任,这是我的新陈代谢。谢了、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