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阴茎对话

虚拟的十七岁 李敖 第1页,共2页

弄不清是醒还是梦,也不想弄清它。

东方的哲学家庄子,他弄不清是梦中的他梦到自己是蝴蝶,还是醒来的他只不过是蝴蝶在梦中;西方的哲学家蒙田(montaigne),他弄不清当他跟小猫一起玩的时候,是他在玩小猫,还是小猫在玩他。

为什么要弄清呢?不做东西方的哲学家而做蝴蝶和小猫,不也很好吗?

关键是哲学家对上蝴蝶、哲学家对上小猫,对得真好。

弄不清是醒还是梦,是谁玩谁,也不想弄清它。答案要朦胧。

不过,我好像没有他们哲学家那么好运,朦胧中,我感到我要分裂。不是与蝴蝶分裂、不是与小猫分裂,是与另一个我分裂。

我太伟大了,伟大得要崩开,我必须分裂,分裂成两个我——至少先分裂成两个我。

不分裂,像那连体双胞胎的「暹罗孪生」(siamesetwins)可以吗?他们虽然从小连体婴,却在大脑上各自独立,还各自娶妻生子呢,在政治看法也不对盘,分别投不同候选人的票,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多别扭啊。

那就双胞胎自己。

双胞胎是两个我的造型,不是两个我。要两个我,一定得一分为二。

是细胞分裂?

层级没那么低。

是精神分裂?

没那么病态。

是人格分裂?

没那么不道德。

那还是什么分裂呢?看来只剩下四分五裂、天崩地裂了。

是理性的博学的自我和平分裂,肉体上,是完整的我;精神上,是对立的我。对立不是吵架,对立是自己是自己的反对党,既浇凉水也扯后腿,当然,也有鼓舞和鼓励,不全是抬扛。

好吧,既然吾志已决,分裂就分裂吧,免得伟大得要崩开,妨碍了伟大。

说得是,常人总以为伟大是罕见的,一时无两,这回开开了眼界了,原来伟大可以两全其伟、可以一而二又二而一、可以自我对立、可以伟大内部矛盾。矛盾来自内部就不再是矛盾,它们是一体两面、奇正相成,人呀本来就有两个我,只是隐晦着,虽以区隔出来,现在可好了,自己对干起来了。

精彩不在干人,精彩就在自己对干。

当然,也有鼓舞和鼓励。像是双胞胎的一对小姑娘一样。只是学问大了许多,讲话的内容很丰富。

两辆「学富五车」。

「十车。」突然间,第三者声音出现了。「十车。还要看是什么车,最好是水肥车。」

「你是谁?」一个我在问第三者。

「你是谁?」另一个我在问第三者。

「我是你们的『形而下』。」

「原来是它!」两个我不约而同。「我们『形而上』联合起来,对付『形而下』。」

两个我又合一了。「要对付『形而下』,那xxxx、那愤世嫉俗的xxxx、那不安分的xxxx!」

弄不清是醒还是梦,也不想弄清它。

我「形而上」的大脑是智慧型的,人们都知道,但不知道我「形而下」的xxxx也是智慧型的,我有「智慧型的xxxx」,它来纠缠,我不能置之不理,因为我对它愧疚。

过去为反抗国民党黑暗政权坐牢,即使出狱多年,还会怪梦不绝、噩梦留连。在又怪又噩的梦中,比例最多的,竟是和自己xxxx有关的。如何解析这一现象?精神分析家是不够看的。真正的基础原因乃是大脑对xxxx的愧疚,大头惹祸、小头遭殃。大头做政治犯惹祸坐牢,小头休戚与共,只好陪同遭殃,两头相见,大头总有说不完的抱歉。这次,怪梦更怪了。

「你能跟你自己对话,现在轮到我了,我要跟你对话。」

「你是我的『形而下』,我很愿意下情上达。」

「别这么得意吧,谁是谁的,真很难说。记得希腊神话demeter(狄蜜特)女神吧,她要烧掉demophon(狄默丰)身上mortalparts(会死掉的部分)以成全永生,结果却被误会,害得全体都不得永生。我和你们其他器官的关系,就是这样,本来我是可以单独永生的,你们会身名俱裂,只有我永生。但我被你们牵累了,所以陪着倒霉。」

「说你被我们牵累、你陪着倒霉,我们承认。但说你单独永生,就是笑话了。讲个笑话给你吧。一个老富翁,活到一百岁,过生日那天,他拿起酒杯,庆祝自己,但方式很怪,他对他身体每个器官,都举杯个别点名庆祝。他对眼睛说:『眼睛啊、眼睛啊,生日快乐,你一百岁了。』他对鼻子说:『鼻子啊、鼻子啊,生日快乐,你一百岁了。』他对嘴巴说:『嘴巴啊、嘴巴啊,生日快乐,你一百岁了。』依此类推。最后,他把头一低,对『形而下』说:『你要活着,也一百岁了。』懂了吧,你说你单独永生,对不起,恐怕永生的不是你,先走一步的才是你。」

「哈哈,很好笑,但很冷,很好冷笑。」

「不管冷不冷,我们活得比你久,你活不过我们,你只是自大狂。」

「国民党党营的正中书局出版国民党教授译的『世界史纲』,英文原文megalomanialedthematlasttotheprossessionofegypt.里megalomania自大狂一字,国民党教授竟翻译成『最后麦格隆满尼(megalomania)王竟征服埃及』应该译为『最后自大狂使他们占有埃及』才对,闹出了大笑话。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自大狂有『麦格隆满尼王』的王者气派,翻错了翻出笑话,倒也不错呢。说我活不过你们,别忘了我是全身最有王者气派的一条。」

「你只是一条xxxx,却如此自大。」

「我不是自大,我真的很伟大。」

「你不是什么伟大,你只是屌大而已。三个女人没好话、三个男人比屌大。你跟男人比过屌大吗?」

「我这屌可屌得很,无与伦比吧,没有比过。」

「看你也没有,但我知道你的屌多大,你的屌很奇怪,平常时候,看起来很正常的大小,但非常的时候,就非常大,大得有点吓到女孩子,该怎么说?乱掰吧,你的膨胀系数可真大,大大大,非常大。」

「你的『非常』两个字很使我受用,用得好,使我联想起孙中山曾自称『非常大总统』,我呢,可以自称『非常大鸡鸡』。」

「你不要又玩世了,你这样扯上孙中山,孙中山会向法院提出『非常上诉』。」

「这不是法律问题,『非常上诉』有什么用?但孙中山可提出『非常异议』。古人何休在『公羊传序』里说:传述古书『春秋』的很多种,『其中我非常异议可怪之论。』孙中山可就这段古书,提出抗议。抗议你有不当联想,至少抗议你乱用『非常』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