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黑的雪 刘恒 第2页,共2页

"广德,你完蛋了!"

"我知道。"

"你爸你妈都挺好的,你弟弟很爱学习,比你强多了……"

"我妈白头发多吗?我在青海做梦梦见她头发全白了,我难受得要命……真想回去看看又怕给家里惹事,惨透啦!"

"你还想着你妈?"

"我也纳闷,别人想也想得不厉害,就想我妈,有的时候也想我爸……活得跟小孩儿似的!实在受不了了……"

"你怕给家里惹事就不怕给我惹事?"

"我对不住你,我这几个月找不着说话的,人家跟我打招呼我就害怕,我不找你我找谁去?"

屋里呛人,黑暗中弥漫着烟雾。屋外的雨声不紧不慢地在小风里飘,一片冷寂。

"你认识的人少?找小婆子们去呀!"

"她们?前脚进去,后脚就得卖了我。这事我听得多了……"

"我也一样,广德,我也一样。"

"……随你的便吧!你是那号人么?我不知道你?你把我卖喽马上就得把自己勒死!"

"我说的是实话。"

"算了,算了……说说别的,你混得怎么样?是不是打算结婚了,你屋子里有油漆味儿……"

"操你妈的……"

两个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聊着天。一边抽烟、一边咳嗽,说话的声音很低。窗户不知不觉白起来,李慧泉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眼睛布满血丝,说的话连自己也不明白。一种似是而非的久别重逢的感觉,使他讲起了不想对任何人讲的事情,身边是逃犯,也是朋友。但是,他还有什么别的朋友吗?没有。他宁肯向逃犯表白心迹。方叉子使他感到亲切。他们盖着一条被子,这使他想起少年时代他们亲密相处的情景。他抽的第一支烟就是方叉子为他点燃的。

"抽吧,偷我爸爸的!香吗?"

"香!"

他一边咳嗽一边高兴地看着方叉子小女孩儿-样的面孔。

他们一块儿旷课,到卧佛寺后面的山上捉鸟。他们一块儿打架,方叉子动嘴,他动手。他们是朋友。

"活得真没意思!"

"太没意思啦!"

"你说怎么办?"

"吃喝玩乐吧!"

"我乐不起来,人早晚都要完蛋呀!"

"你不会玩!找个女的怎么样?"

"我不行。"

"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不行,不行!"

高中快毕业时,他们叼着烟卷在马路边百无聊赖地说着数不清的类似的话。他们彼此知道得很清楚,他知道方叉子喜欢跟女的粘糊,方叉子知道他喜欢在打架的时候出风头。方叉子从来都恭维他,从来没有用女人问题伤害过他的自尊心。

方广德是他朋友。他告诉自己。他把内心的痛苦抖落出来。

他舒服一些了么?似乎是舒服一些了。

"他把她带到广州去了……"

"糟啦!你没戏了!你真乐蛋!"

"他要毁了她,我就对他不客气,我想好了,宰丫头养的!"

"没用!你真喜欢她?"

"恩……"

"总算有人让你动心啦!干嘛不早下手?"

"我这份德行……"

"谁德行好?你又不是下边不好使!"

"你不懂……"

"我不懂……天快亮啦,你让我闭闭眼,我快困死了。"

"等他们从广州回来再说。"

"没什么可说的,人家又不是搞了你老婆。为一个骚货动真的可不值,哥们儿不就栽在这上面了……"

五点钟,李慧泉把里屋单人床上的箱子和杂物搬下来,垫了几层报纸。又把窗帘门帘全部拉严,仔细察看了一下隔断小门上的门吊子。他让方叉子躲进去。

跑步和买早点时,那些熟人的面孔使他很紧张。他头了十根油条,快走回家时才意识到不该买这么多,心怀评地狂跳起来。

碰上罗大妈怎么办?方叉子晚上爬房时是否有人看到了?他很少撒谎,不会撒谎。他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他不想包庇罪犯。

同时,他也不想让朋友措手不及。叉子累了,被入追怕了。他相信自己能把朋友从绝境中拉出来。

出摊之前,他在里屋床前放了一个暖瓶和几根油条,把尿盆放在床底下。他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知道自己正在冒险。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偷偷到派出所去不是好办法。在方叉子信任他的时候出卖人家是不道德的,他不能做那种事,他至少应该事先打个招呼。

"别出声,我中午回来。"

方叉子困得睁不开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李慧泉上了两道锁,推着三轮车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小后院。事情会怎样发展他一点儿也猜不到。

"你来了,就怨不得我了。"

他心里嘀咕这句话,对自己不大满意。找不到一条解救朋友的办法。解救自己的办法却一条一条地摆在眼前。

中午他买了牛肉、驴肉、扒鸡等熟食,还买了酒和包子。方叉子仍在睡,没有一点儿危险感。他的内衣和皮鞋都很新,可能是偷的。他还干了什么其它坏事呢?

李慧泉站在床头,默默地看着他。流窜了那么长时间,头发却好好的。只要口袋里有钱,他准保先进理发馆。本性难移。出了理发馆准保不是先找吃的,而是先搞女人。他除了杀人没干什么都干了。那么,都干了什么呢?

一旦被抓住,他会不会叫人毙掉?窝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为他指一条出路,把他推上去。李慧泉叫醒了方叉子。他觉得脊梁上潮乎乎的,出汗了。问题也许没那么严重。

方叉子吃得很慢,眼睛盯着食品。

"下午跟我去怎么徉?"

"去哪儿?"

"别装傻。要么你自己去。"

"你也逼我?"

"你妈给我递过话,她让我这么办的。"

"……让我想想。"

方叉子用指甲挑牙缝里的牛肉丝,样子很恼火。李慧泉递给他一根火柴。

"我自己蹦到网里来了。"

"不是那么回事。"

"你知道我找你干吗?"

"让人追急了。"

"我想跟你要钱、你不是挣了一点儿钱么?不给钱也行,给买一张去昆明的火车票我就知足了。

我不会偷不会抢,我在内蒙给人家打过一个月牧草你知道么?

你别那样儿看我……到云南出不去就在当地凑合混混,我还不想死呢!"

"你离死不远了。"

"除非大棒子你卖了我!"

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

吃了饭,方叉子又躺下了。他还没有恢复体力,眼皮子老像睁不开似的。李慧泉在外屋翻抽屉,声音弄得很响。他从来没有这么胆怯过。他可能正在做一生中另一件最蠢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变了调。

"往南走,你有把握吗?"

"想试试。"

"你想好了么?"

"晚上再商量,让我睡……"

"我锁门了?"

"锁吧。"

"别弄出声音,小心点儿……"

他觉得是另一个人在跟方叉子说话。他听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干什么。他昏昏沉沉地假着三轮车奔了东大桥。他记得离开屋子的时候,方叉子面朝墙呼吸均匀地躺着,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没有生意。他连摊棚都没搭,坐在折叠椅上,脚蹬住三轮车的胶轮子。他想起了刘宝铁。片警考上了政法学院的大专班,半脱产。不知为什么没有上成。罗大妈说,片警泡了一个礼拜病假刘宝铁八成让头儿给治了,如果方叉子的事漏出去。管片出了问题,他会得到什么下场呢?处分?想象不出什么入会为刘宝铁倒霉而高兴,但可以想象片警的未婚妻暴跳如雷的样子。罗大妈也将遇到麻烦。但最大的麻烦出在自己身上,不论对不起谁,他首先对不起的是自己。夜里、早晨、上午,他错过了一次又-次机会。他图什么呢?他喜欢这种为朋友承担危险的可怕处境吗?

李慧泉觉得脑子有点儿糊涂,隐隐约约感到事情已经来不及了。他感到异常空虚。他竭力让自己用一种愉快的心情去注视街上来来往往的东西,看到的却是一堆一堆的彩色斑点儿。西斜的太阳懒洋洋地照着他,光线十分柔和。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拖到天黑才回家。开了锁,拉开电灯。没有什么异常。走时故意开了一半的抽屉已经被关紧,里屋的窗户也从外面推严了。床上的被子叠得很规矩,能叠成这样除了军人就是犯入。鸡骨头搓进簸箕,暖水瓶也放回原处,只有尿盆还在床底下。

李慧泉拉开那个抽屉。存折少了一个。一张八百的活期。另外一张没动。他没想到,他留了一手,大数的藏在别处。现在他为自己留了一手感到不好意思,他不知道哪件事情更让他感到意外。他暗示过方叉子么?方叉子是怕他告密还是明白了他的暗示?他真的暗示过什么吗?他走时拉开半个抽屉,故意将存折露在外边,是为了逃避责任吧?他是逃避不了的。朋友在感谢他李慧泉在桌子上看到一张写着铅笔字的废报纸。字歪歪扭扭地排列在标题的空白处。写得很认真。

我拿了八百,拿两本书路上看。抽空告诉我妈我回来过,我走了不回来了。对不住,我怕出事,我知道你的好心,忘不了你。

你当然忘不了我,我是个大笨蛋!李慧泉拿着报纸发呆。方叉子从后院往外走时没人看到他吧?

他取钱顺利吗?既然这样,为什么不亲自取钱、买票,把他送上南下的火车呢?他害怕。他知道自己害怕。

我的存折让人偷了。此外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遇到。

李慧泉站在屋里自己安慰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曾暗示过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希望自己能摆脱出来。结果他发现,自己陷得反而更深,方叉子的处境比过去更加危险。这一切都是无法改变的了。

他端着尿盆出去,把尿悄悄倒在墙根的出水口,方叉子的体臭轰一下钻满了鼻孔。他感到欣慰的是,方叉子不好意思、觉得对不起他了。他帮他收拾了屋子,王八蛋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帮他收拾了屋子。

他的朋友是个爱干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