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有人穿过,走远了,又过去一些人,小路上是悄悄的脚步声。没有人打扰他们。他们没有年龄,没有身分,只有性别。这里是性别的乐园。周兆路陶然醉想,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她,他会不会像条狗一样疯狂起来?别人处在他这个位置会怎么样?他觉得连夏夜的空气里都充满了理由,支持他去亲吻一个美丽的女人。
“真高兴,你呢?”她小声问。
“……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说。”
“有点儿难受。”
“哪儿?”
“心里。”
“为什么?”
“不清楚。”
“有犯罪感么?”
“……怎么会这样?我没想到,我们像小孩子……请你原谅……”
她笑了,几颗牙齿闪亮,挨他更紧些。他们不再说什么,动作比语言更有意义也更明确。语言忧心忡忡,而动作令人快慰。他们很忙碌,或者只是他感到她很忙碌。他已经确认她不是苦恼的人。她太迫切、太饥渴,把刚刚冒出一些的浪漫冲淡了。但是,她鲜艳而丰满。他愿意响应她的每一个暗示。这双唇微启的嘴巴是一团美丽的花朵,柔润无比。他弄痛了自己的嘴唇。他有点疲乏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倚到他腿上,弄得他很别扭。他为自己对这个天真的肉体的迷恋感到惊奇。她好像过于大胆了。他把手缩回来,摸摸脑门。她立即觉察了什么,用手帕擦了擦他的脸。她从他怀里蹦出来,像小兔子一样灵活,然后站在小路上歪着脑袋打量他。灯光映出了她的轮廓,脸上身上布满了神秘的阴影。
“去喝点儿冷饮吧?”
“冷饮?”
周兆路顿时清醒过来。她挽住他胳膊。走出公园大门之后,她恋恋不舍地松了手。他很满意,没有任何窘迫感。他一时找不到话说,想说的话和心情不大合拍。
走过长安街,在空中步道的铁架子北边找到一家冷饮店。他喝的是红果冰激凌,她要了一杯菠萝的。灯光刺眼,周围不少人在等座位。他们不时交换一下目光,他在她眼里看到淡淡的柔情。如果她是一眼陷阱,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即使一头栽下去,仍旧可以从容地爬上来,不留任何痕迹。人生在世免不了陷入尴尬境地,挺一挺也就过去了。不能羞涩,不能退却,更不能忘乎所以。但愿这小小的插曲能像来时一样飞速地离去,让他和她在彼此的沉默中悄悄欣赏。
九点钟,他们在路西的电车站分手。
“今天的事我有责任……”他措辞谨慎。
“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事情来得太突然,以后是否不用这种方式……”
“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对你了解得不够。当然,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你有点儿不高兴吧?”
“我……”
“我反正敢做敢当,没什么可发愁的。”
“你很天真。”
“你不怨我吧?我喜欢直来直去,想好了就做,做了绝不后悔。”
“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
“家不会毁灭,如果那么容易毁灭就太好了!别愁眉苦脸的,谁也没有错。”
“车来了。”
“不要折磨自己,你还是你。”她跨上车后回头一笑,晃了晃小挎包:“星期一见!”
她的神态有点儿娇气。她的家在东四六条,不出半小时她就能和丈夫团聚,在那里她的这种媚态是不可想像的。她将带着另一个男人的气味走进家门。他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他还是他,但他已不是今天早晨离开家门时那个他了。几个小时以前他还是清白的,在感情上领略了新奇的体验之后,他已经变得卑鄙。如果他不认为自己卑鄙,这种卑鄙还存在么?卑鄙可以隐藏。
周兆路在街头徘徊,心头甜苦交加。他回味那些细节,比当时还要激动,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他何以失态到这种地步?也许他骨子里早就积压了罪恶的快感,只是借她的手发泄一下罢了。稳重了半生的正人君子,到头来还是自己把自己给嘲弄了。
他回到三里河的家,在楼道里站了半天,迟迟不想敲门。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撕碎后扔进垃圾道的铁口。墙角里腾起许多蚊子,铁口里一股烂西红柿味儿。
我很苦恼,希望找个朋友谈谈。想到了你,也只有你!你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我提醒过你。现在,我决定试试自己能干些什么,也许会让你吃惊。我自己不怕任何惩罚,包括你的拒绝。
他没有拒绝。他是她的同谋。但是直到此刻,纸条的内容以及由它引发的一切仍旧是不可思议的。他敲门,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条滑腻腻的白脖子。
妻子在等他,罩着宽松的睡衣,脸皮皱巴巴的没有一点儿光泽。她比早上苍老多了。
“怎么才回来?”她细声细气地问。
“会拖了。”
他的笑容虚伪得可怕,但她已经转身给他熬咖啡去了,拖鞋啪啪地打着水泥地,就像在扇他的嘴巴。他钻进了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