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5)

倾城倾国 凌力 第2页,共2页

众人哄然大笑。孔有德手执大海碗,咧着大嘴笑道:“多谢盛情高义!诸位回到皮岛,见了老朋友,替咱老孔问好!”一仰脖,“咕嘟咕嘟”响,大海碗刹时底儿朝天!大盘油亮鲜红的大虾上席了,“嗞嗞”地爆响。

“孔大哥海量!”刘兴治击案赞美:“满上!再满上!”

酒如流水,菜如流水,与宴的人都沉醉了……

烽山北麓东沟,原本就被丛生的野草遮掩得影影绰绰,如今云遮雾迷,千余人马竟踪迹不见。拨开密密草木,孙元化和张焘注目下面的大路,费力地分辨那些匆匆赶路的兵勇。他们是明军,但既无旗号又无标志,营官兵勇没有一个面熟。他们是谁?

一片薄雾夹在浓云之间从大路上飘过,景象骤然清晰了许多,数十名扈从簇拥着一位将官骑马前进。几个奉命靠近观察的来自皮岛的营兵快步跑回,气喘吁吁地指着那名将官:“禀帅爷,他是沈世魁!”

“沈世魁?”张焘很觉得奇怪。

“这就对了。”孙元化点点头,“他来寻仇,偷袭刘兴治。”

“他远在皮岛,哪里就这么快赶来?”张焘不解地问。

“他的部分家将亲兵乘大船登长岛之时,他必定率兵船暗暗跟随在后,隐藏在砣矶岛或大钦岛静观动向……”孙元化没有往下说,他推断沈世魁是故意激反刘兴治,再来名正言顺地除掉他,省得刘兴治回皮岛对他沈世魁造成威胁。

张焘皱着眉头笑笑:“他倒替我们把事办了。这份功劳就让给他吧?”

“不!不在功劳属谁。他若得手,必置刘兴治于死地。”

“刘兴治谋叛有据,原是死罪。沈世魁杀他,倒也公私兼顾。”

孙元化一时无话可说,沉默有顷,挥挥手:“传令:集队,快速跟上!”

“当!当!当!”三声铜锣响,刘兴治的部下突然跃起,把海吃海喝、业已大醉的登州贵宾按倒在地,对刚才举桌案显力气的三位就更不客气,用船上的粗缆绳上绑。耿仲明和吕烈醉得不省人事,任从摆布。半醉的孔有德还当是跟他闹着玩,一个劲儿笑嘻嘻地嚷:“别闹别闹,儿子敢欺负老子?”待到给捆成一团包袱,挣扎不开了,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暴怒,瞪着血红的虎眼吼骂:

“好你个黑心肝的刘五!好你个无君无父的叛贼乱党!帅爷怎么待你来?我老孔哪些儿对你不起?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高丽贼坯,没有一个好东西!……”

刘兴治面孔涨成猪肝色,冲上去抡开手臂,“噼噼啪啪”抽了孔有德十几个耳光,嘶哑地大叫:“填土!填粪!把他那臭嘴给我填满!看他再骂!”

刘家亲兵一窝蜂拥上去,十多人压住孔有德,往他嘴里塞泥土马粪,孔有德怒吼挣扎,周围的人又喊又笑,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砰!”“砰!”四面突然一排火铳震响,院里飞来如雨的铅子,数名兵勇惨叫着倒下,人群惊得乱逃乱躲。刘兴治大喝:“快!跟我冲出去!”

“别动!”“站住!”四面八方一片呐喊,墙头房顶、掀开的天棚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鸟铳手、弓箭手,大门外又冲进来许多兵马,刘家兵勇纷纷扔下兵器,乖乖投降。

刘兴治慢慢倒退,想退进屋从后窗逃走。未到台阶,脚下被人使了个绊子,“扑通”摔倒,一只穿厚底靴的大脚踩住了他的脊背。他用力扭头看,竟是双手还反绑着的吕烈,毫无醉意,望着他冷笑。

刘兴治束手就擒,苦笑道:“这么说,孙帅爷他,他猜透了?……啊!——”他突然惨烈地大叫一声:两把利剑,几乎同时,一前一后地把他刺穿!吕烈大惊,阻拦已是不及。胸前一剑是孔有德刺的,背后那一剑来自一位不相识的中年军官之手。吕烈连忙说:

“孙巡抚有令,要留活口!”

中年军官阴沉地笑了笑,说:“斩草除根,免留后患!老孔,别来无恙啊?”

孔有德“呸呸”地吐着口里的粪土:“啊哈,沈世魁!早点来多好,我就少遭这份罪哩!呸!呸!这狗娘养的高丽贱坯!……”

倒在地上的刘兴治,按住胸口汩汩出血的伤处,极力抬起上身,瞥了沈世魁一眼,并不理睬,转脸望定孔有德,恨恨地说:“我是高丽贱坯,你也不过是辽呆子,丧家犬!谁又比谁有脸?……”

此刻,后院押出的一串脂浓粉香、红袄绿裙的女人,正打旁边经过,一个个吓得浑身哆嗦,不敢抬头。那个病病歪歪、瘦小得像个孩子的女人突然冲出来,谁也来不及阻拦,她已扑到刘兴治身上。刘兴治胸前的血顿时沾满了她的衣领和面颊,她凄楚地哀叫一声:“五哥——”

刘兴治竭力聚集力量和精神,在唇边弯出一丝微笑:“贞姐,累你受了一辈子苦,真对不起你!可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下辈子报答你……下辈子。”他一直表现得神完气足,仿佛是个正常人在说家常话,清清楚楚送出“下辈子”三个字以后,双目一合,停止了呼吸。

“五哥!——”那小女人肝肠寸断地低声呻吟着,搂着刘兴治的尸体,似乎在哭,却发不出声音,好半天不抬头,不动。等到沈世魁、孔有德、吕烈、耿仲明他们围过来,令人把她拉走时,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众人瞠目相视,一种说不清是恐惧、惊诧还是敬佩、羡慕的复杂感情,突然压到众人心头,很沉重,压得他们都说不出话。孙元化进来了,正遇上这死一样的寂静。

“他……死了?”孙元化问。

没人回答,大家都呆呆地望着那一对拆不散的夫妻。良久,孙元化叹了口气,低声地、像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