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玉归

穆斯林的葬礼 霍达 第2页,共2页

姑妈不由得一愣,咦,这是谁呀?来干吗的?

“咦?”那女人看见姑妈,大吃一惊,“大姐?真是您啊?”

姑妈看着她面熟,却还是不敢认。十年的工夫,足以把一个娉婷少女变成中年少妇,尽管依然风姿绰约,但毕竟是孩子的妈了,和当年的印象有不小的差距,姑妈的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大姐,您不认识我了?我是玉……”

“哟!”姑妈这才恍然大悟,“玉儿姑娘?”

“大姐,怎么……这房子还在?你……你们都还在吗?没出去投亲靠友啊?”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惊奇,发出一连串的问话。

姑妈比她更糊涂,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昨儿天星他爸进门儿说的就是这一套,今儿玉儿姑娘说的也是这一套,跟说胡话似的,谁知道这是怎么了?也没工夫寻思了。

“玉儿姑娘啊,昨儿听说你还在上海,心说还得两天到家呢,没承想说话就到眼前了!”

梁冰玉也听不懂她说的话。什么“上海”?昨天晚上她在六国饭店等了一宿,也没见韩子奇回来接她,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就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而这儿的一切,她都还不知道呢。

“哟,这是谁家的丫头?”姑妈欣喜地望着玉儿身边的小姑娘,“噢……敢情你在外头都成了家了,孩子都这么大了?瞧瞧,天星他爸回来都没来得及说呢,冷不丁地我都没想到,哪儿敢认?”

梁冰玉一愣,她不知道韩子奇昨天晚上在这儿说了什么,没说什么,而现在,她却突然出现在这里,下面将会发生什么事,她该怎么办,完全不知道……心里这么想着,脚已经跨在门里了,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姑妈伸手就去接孩子,“瞧瞧,这孩子长得跟你妈一个样,花朵儿似的!让姨抱抱,让姨抱抱……”

她本能地认为,玉儿的孩子是回“姥姥”家来了,理当地叫她“姨”。

“叫……叫姑妈吧。”梁冰玉却说。

“叫什么全成,随着天星叫姑妈,也好,跟韩家的孩子一个样!”姑妈笑眯眯地亲着小姑娘的脸,根本没在意玉儿话里的意思。

“姑妈,你好!”小姑娘张开粉红的小嘴,甜甜地叫着她。

“哎,好,好!”姑妈喜欢得了不得,“听这语声儿,还带着洋味儿呢!你爸爸怎么没一块儿来呀?”

“我爸爸,昨天有事出去了,妈妈说带我找爸爸……”

“噢!快叫他来,新姑爷上门儿可是个大喜事儿……”姑妈根本不可能想到小姑娘说的“爸爸”是谁,认定还有一个没出场的“新姑爷”,也快到了,兴致勃勃地领着她们往里走,“玉儿,你这十年也见老了,在外头操心是不是?”

梁冰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望着阔别十年的故园,潸然泪下。啊,这影壁墙,藤萝架,垂花门,黄杨木雕影壁,抄手游廊……梦中的一切,不是又重现在眼前了吗?

“真好玩,真好玩!”小姑娘挣脱了姑妈的怀抱,扶着栏杆往前跑,顺着廊子跑到了西厢房廊下,“妈妈,这是中国的公园吗?我们的家在哪儿?也这么好吗?”

“这就是我们的家……”梁冰玉泪眼望着女儿,好像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家,我的家,我又回来了!

“那可不?姑娘嫁到天边儿,娘家还是自个儿的家!”姑妈感叹道,“回来就还住西厢房吧,这是你的老地方!虽说你一走就是十年,西厢房还是照老样子给你留着,归置得干干净净的,什么时候到家,都现成儿……”

“哦……姐姐呢?”梁冰玉迟疑地站住了。既然家还在,人还在,她就不可能不见那个至关重要的人,她的姐姐梁君璧。

姑妈往北屋努努嘴:“俩人正怄气呢,见面儿就干仗,溜溜儿地吵了一宿!”

梁冰玉猛然转过脸来,心沉重了!

韩太太无心再怄气了,这是什么声音?姑妈跟谁说话呢?她翻身下了床,急匆匆走出卧室,走出上房,在廊子底下抬起头,院子里,玉儿正在看着她!

“玉儿!”一声发自肺腑的呼唤,韩太太奔下石阶,抱住了向她走来的梁冰玉,捶打着她的肩背,“玉儿,玉儿,我苦命的妹妹!你当初不该走,不该走啊!”

“姐姐!”梁冰玉痛哭失声,伏在姐姐的肩头,贴着姐姐的脸,“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积聚得太久的手足之情,都在这一刻爆发了,璧儿、玉儿,这一对儿梁家的明珠,这一对儿骨肉同胞,该怎么表达她们刻骨铭心的情谊、牵心动腑的思念?除此之外的一切,统统都忘记了,姐妹就是姐妹,姐妹永远是姐妹啊!

姑妈又在抬起袖子擦泪了,她忘记了早晨还在自叹是外人,现在却毫不见外地分享这骨肉团聚的喜悦了。“姐儿俩进屋亲去!”

姐儿俩哭哭啼啼往上房走。小姑娘跟在梁冰玉身边,小声地问:“妈妈,她是谁?也是我的姑妈吗?”

韩太太猛然转过脸去,她看见了那个小东西,玉儿的女儿,韩子奇的女儿!

“不,这是你……大姨……”梁冰玉喃喃地说。

“大姨,你好!”小姑娘对谁都一视同仁,礼貌热情。

本能的反感使韩太太心头一震!这个小东西,你真是多余来,有了你,我可难办了!但是,这种反感只是在意识中一闪而过,韩太太并不让它显示出来;她要控制住局势,让一切都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走!她强制着自己,做出笑容,“哎,”她答应着,“这孩子真乖,大姨一见你就喜欢!大姨这儿好吗?”

梁冰玉立时嗅到了一种气味儿:这儿是“大姨”的家!但是,两岁的孩童却完全听不出其中的含义,“好,大姨的家真好!”蹦着跳着跑上台阶,抢先进上房去了。

她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高桌子,高椅子,大花瓶,孔雀羽毛,雕花隔扇……咦,这儿还有一个门,她往门里探探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兴地叫起来:“爸爸也在这里?爸爸!”

僵在东间里的韩子奇,猛地抬起了惊惶的脸!

姑妈端起铜盆,刚想倒点儿热水让玉儿洗洗脸,这一声“爸爸”,惊得她魂飞魄散,手里的铜盆“当啷”扔得老远!“主啊,这是怎么一档子事儿?”

韩太太脸色一沉,对姑妈说:“大姐!您都瞅见了吧?已然到了这一步,也没法儿瞒着您了,他们在外头做出了这样的事儿,一个大姑娘带着个孩子回来了,这叫我是死是活?”

“这……”姑妈张着嘴,事情来得太突然,她不知该说什么好,脸倒被臊得通红。

韩子奇和梁冰玉,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隔着一道敞着的门,相对无言。

小姑娘望望这边,望望那边,怯生生地问:“妈妈,爸爸,大姨不欢迎我们吗?刚才她还说喜欢我呢!”

“听听!大姐您听听!”韩太太嘴唇直哆嗦,“这么‘爸爸’‘爸爸’地叫,这不是在抽我的脸嘛!”

小姑娘吓哭了,偎在梁冰玉身边:“妈妈,我怕……”

梁冰玉抱起女儿,背对着韩太太说:“姐姐,你有话跟我说,别吓着我的孩子;孩子有什么错……”

“是啊,”韩太太冷冷地说,“你们都没错儿,都是我的错儿,是我养汉了,丢人现眼了,祖辈的门风都叫我给败了,坟头底下亡人的脸都叫我给抓了,我该跟你告饶儿!”

“姐姐,姐姐……”梁冰玉簌簌地流下屈辱的泪水,“我几万里路回来了,回来却听你这样侮辱我……”

“我倒‘侮辱’了你了?你还知道害臊哇?要皮要脸还敢回来?”韩太太一句不让,步步紧逼,“我还得请教请教你:你回来是干吗来了?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是来拆家、掘祖坟?是想撺掇着韩子奇休了我,让你们好好儿地过?还是打算在我手底下当个二房啊?”

“姐姐……”当面羞辱使梁冰玉难以忍受,“你说的是什么话?别把我不当人!”

“我把你不当人?你算什么人啊?吃人饭说人话不干人事儿!”

韩子奇坐不住了,倏地从东间的椅子上站起来:“璧儿!你……”

韩太太转过脸,瞪了韩子奇一眼,“我本想把你择出来,还搭什么茬儿?别给脸不要脸!”

“主啊!”姑妈慌得手足无措,“这一家子打成一锅粥,叫我劝你们谁?都别言语了成不成?事儿已然出来了,打吧闹吧也是枉然,有话悄不声儿地说,留神两旁世人……”

“大姐,这可不是我要闹啊,我是顾脸的人!没事儿不惹事儿,可有事儿也不怕事儿,惹到我头上,我可就没有做不出来的!”韩太太气得脸发青,嘴唇发白,眼睛里射出一股冷光。

姑妈吓得哆嗦:“天星他妈,可不能!打了鼻子脸丑,玉儿,是咱们家的人……”

“大姐,冲您这句话,我也得顾这个家呀!”韩太太的眼里不觉也闪着泪花,但她决不让眼泪和情感模糊了自己的一定之规,咬了咬牙,声色俱厉地说,“这件事儿,外边儿的人可谁都还不知道呢,我让它从今儿起就泯灭了,您可谁都不许告诉,连天星都不能让他知道一点影儿,我不能让我的孩子瞅着他爸爸不是人!您要是漏出去半个字儿,咱姐儿俩的情分就算到头儿了!”

“我哪儿能对旁人说?咬烂舌头往肚子里咽,‘无常’了带到坟地里去!”姑妈冷着脸,赌咒发誓,“可就怕瞒不住!她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件儿东西,往哪儿掖、往哪儿藏?”

梁冰玉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连件儿东西都不如了,像个逃犯,要掖、要藏?归途中,思家的心是那样急,哪知道家里根本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掖着藏着倒用不着,”韩太太胸有成竹地说,“闺女回娘家也是正大光明的,跟外边儿就这么说:她已然嫁了人了,这是回来看姐姐呢,她男人还在外头!”

“这……这不是‘哄秃老婆上轿’嘛,能糊弄几时?”姑妈寻思着,极认真地考虑韩太太提出的方案,好像她们俩是正副内阁总理大臣,有权决定他人的命运,“不成,不成,明摆着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呢,一张嘴就叫‘爸爸’……”

“还不兴教她改改口?叫‘姨父’、叫‘舅舅’都成,就是不许她叫‘爸爸’!”韩太太倒是样样都有严密的措施。

“为什么不许我叫爸爸?”小姑娘委屈地哭着说,“爸爸不是舅舅……”

梁冰玉搂着孩子,朝这两位讨论对她们母女的处置方案的人投过含泪的一瞥:“你们连一个两岁的孩子都不能容!她又不是我偷来抢来的东西,她是个小生命,是个人,她是韩子奇的女儿!她有权利叫他爸爸!”

“爸爸……”小姑娘受到了鼓励,哭着叫着朝韩子奇扑过去。韩子奇一把搂住女儿,把脸贴在她那柔软蓬松的黑发上,肩胛、脊背都在抽搐!

“瞅瞅,瞅瞅,亲的切不断啊!”姑妈的论断得到证实,禁不住又抬起袖子擦眼泪了。

“哟,你倒还有说不完的理?”韩太太的主攻方向始终对准梁冰玉,“你在外头念的什么洋书哇?越念这脸皮越厚,添了私孩子倒是你的光彩了?听听,说得多顺溜儿哇,‘她是韩子奇的女儿’,那你还是韩子奇的老婆了?”

“当然是!”梁冰玉的回答竟出人意料地肯定。

“什么?你敢说?”韩太太的一腔怒火又浇上了油,“你……你把我往哪儿搁?”

“你是我姐姐啊,永远都是!”梁冰玉说,“姐姐,不是我成心冒犯你,抢你的丈夫,是战争造成的阴错阳差!你不知道,我们在大轰炸中接到老侯的一封信……”

“我知道了,甭拿这个说事!”韩太太一听就冒火,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不就是说这院子充公了,我们娘儿仨跑得没影儿了,不知死活吗?”

“老侯这么说的?”姑妈又搭上茬儿了,她这才明白,玉儿刚进门的时候问的那番话是有原由的,气得一拍巴掌,“听听,这瞎话编的!合着我们就该灭门绝户?”

“就是!”韩太太“嗤”地一个冷笑,问梁冰玉,“那样的瞎话你也信?”

“老侯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我能不信吗?”梁冰玉说,“那封信,一下子把我打垮了,躺了好几个月,天天哭,要不是奇哥哥,我恐怕早就死了!”

“呦,呦,”韩太太听得恶心,“俩人就这么勾搭上了?”

“请你别这么跟我说话!”梁冰玉抬眼看着她,“你根本不懂得,在那种时候,亲人之间的相濡以沫是多么可贵?我已经失去了姐姐,不能再失去奇哥哥,在绝望中,两个人的生命结合在一起,我们相爱了……”

“臊死我了,你个小贱货,张嘴就是‘爱’,亏你还说得出口!”韩太太已经无法容忍,抬起胳膊,一个巴掌打在梁冰玉的脸上,“他爱你!爱你!爱你!嗨,韩子奇!你过来爱呀,好好儿地爱呀!”

韩子奇把头埋在女儿的脖颈里,只有颤抖地饮泣!

姑妈慌着抓住韩太太的手:“可不能!不能动手!天星他妈,玉儿姑娘长这么大,你也没舍得动过她一指头……”

“甭跟我翻老皇历,她不是我的妹妹了!”韩太太胸中燃烧着仇恨,但这一个巴掌打过去,自己也十指连心地疼,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梁冰玉洁白的脸颊上留着五个紫红的指印,她抚着灼热的脸,却没有还手,凄然说:“姐姐,如果你恨我,你就打吧;如果打能让你解恨,那对我也是解脱,把心里对你的亏欠解脱了。现在这个样子,是谁都没想到的,也不是哪个人的错,是战争改变了一切,改变了人的命运!我们根本没有想到还能活到今天,没有想到北平还能留下这个家,咱姐儿俩还能见面!但是,当这一切都梦想成真了,一家人又走到一起了,却又没法儿过了,这到底是福还是祸?是对还是错?谁又能说得清啊?姐姐!”

她说的是真心话,茫然,困惑,没有答案,泪眼望着姐姐。

韩太太坐在椅子上愤愤地喘息。她不能不觉得,玉儿的话也有几分真情,可讲的都是歪理,眼泪吧嚓地有什么用?想叫我可怜你?一掉泪就什么都认头?没门儿!

“甭跟我无理搅三分,你总不能把圆的说成扁的、扁的说成圆的!”她伸出一个指头,指点着韩子奇和梁冰玉,“他没错儿,你没错儿,难不成是我的错儿?嘿,敢情你是上门儿跟我打架来了?”

“跟你打架?”梁冰玉吃惊地望着姐姐,“我几万里路奔着家来了,难道是要跟你打架?”

“那你干吗来了?”韩太太紧跟着追问,“你说呀,到底干吗来了?”

“是啊,我究竟回来干什么啊?”梁冰玉喃喃地说,扪心自问,她竟然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归来的动机。是仅仅想回来看看这难忘的故土,还是要踏遍中国寻找姐姐?如果找到了,以后的日子将怎么过?这些,你想到了吗?不,你根本没想到,家里一切依旧,而人和人的关系却变了:“博雅”宅不仅是你和韩子奇的家,也是梁君璧的家;梁君璧,不仅是你的姐姐,还是韩子奇的妻子,而你,则成了多余的人!这个矛盾,难道可以调和吗?正因为如此,“家”迎接你的是仇恨,来自姐姐的仇恨,你又将怎样抵御啊?

“不该回来,我真不该回来……”她在这仇恨面前战栗了!

客厅里,取暖的火炉,煤球烧得正旺,发出“啪,啪”的爆裂声,炉口上坐着的大铜壶,水在沸腾,噗噗地冒着白汽。

“你别说了,别折磨我了,回来是我的主意……”韩子奇望着失神的梁冰玉,心中无比沉重。他走过来,提起那把铜壶,沏上一碗茶,往她跟前推了推。

“哼,瞧这一唱一和的,”韩太太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啊?不会不回来吗?”

“天星他妈,你就少说两句吧!”姑妈为难地在中间周旋,她弄不清自个儿该向着谁,瞅着谁都心疼。现在,姐姐占了上风,她就觉得妹妹可怜了,扶着玉儿的肩膀,把她推到桌边,按到椅子上,“玉儿妹妹,喝口水,瞧瞧这嘴唇儿都是干的!出门在外的人,还能不惦记着往家奔?甭管在外头有过什么差池,只要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就得念‘知感’!叫我说,回来得对!”

心内如焚、口干舌燥的梁冰玉端起那碗茶,轻轻地吹着,吹着。吹得不烫了,把吓得不敢出声的女儿揽过来,抱到腿上,喂她喝。这是女儿第一次喝“博雅”宅的水,不知道是甜,还是苦?

“唉,这么点儿个孩子也跟着大人受跌趔!”姑妈感叹着,心里却想得远了去了。她想起了她那没满月就跟着他爸海连义跑得没影儿了的儿子,猜想他们爷儿俩在外头是怎么过的?会不会……“人想人,想死了人!”她没头没脑地说,“要是我们柱子跟他爸也能回来,哪怕再带个媳妇,带个孩子来,我也是喜欢的哟!……”

“哼,我可没你那么贱!”韩太太不屑地扭过脸去。

姑妈刚想讨这边的好儿,又过去瞅那边的脸色,“天星他妈,我这不是宽你的心嘛,已然走到了这一步,你得往开处想!嗨,这年头儿,男人哪,娶仨娶俩的有的是,可甭管怎么说,先娶你来你为大,水高漫不过山去,玉儿妹妹也还得在你后头……”

这番话,好个不知眉眼高低!她还以为这是为玉儿求情告饶说好话呢,还以为玉儿正等着“大太太”点头呢,还以为她在万般无奈之际出的这个高招儿是保住这个家庭的万全之策呢!

“大姐,您真可怜……”梁冰玉鄙夷地斜睨着姑妈,这个贫穷而又苦命的女人,使她猛醒了:在中国,要做个女人,只能做这样的女人,愚昧、麻木、自贱、自辱,持家的奴仆,生育的工具,男人的附庸,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爱的权利?这里不承认爱,只承认婚姻——形式的、畸形的婚姻!更可怜的是,男人这样看女人,女人也这样看女人!“您……把我看成什么了?是韩子奇的小老婆?”

“啊?你说还能怎么着呢?”姑妈被她问愣了,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做了“小”又不服小的女人,“你怎么还可怜我?我这是可怜你呢!”

“呸!”韩太太愤然啐骂,“韩子奇娶小老婆也轮不到她,这个不知道寒碜的贱货!天底下有亲姐儿俩嫁一个汉子的吗?”

“行了,行了!”韩子奇已经无法再忍耐,只觉得脑袋要爆炸!他一拳打在雕花隔扇上,痛苦地呻吟,“你这是逼我死哪!”

“你干吗死啊?”韩太太冷笑着,“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再娶个三妻四妾的,让我瞅瞅你有多大的胆子!”

梁冰玉抱着女儿,倏地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清醒了,她完全清醒了,感谢这两个不识字的女人,使她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什么爱情的神话,什么人生的价值,什么生活的权利,什么乡思离愁,这儿有人懂吗?

“玉儿!你不能走……”俯在隔扇上的韩子奇突然惊惶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惨叫。

韩太太一拍桌子站起来:“韩子奇!”

梁冰玉在院子里站住了,无言地回过头。她怀抱中的女儿挣扎着伸出手:“爸爸!……”

“主啊!”姑妈急得手忙脚乱,踉踉跄跄奔下台阶,“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主啊,这是穆斯林祈福的呼唤,求助的呼唤,讨赦的呼唤!当穆民们被错综复杂的人情世事所缠绕,陷入了不能自拔的罗网和泥淖,就只有把命运交给万能的主,请主来给予裁决了!

初春的太阳从灰蒙蒙的云彩里露出脸来,阳光洒在院子里,已经有几分暖意。瓦棱上的苍苔微微泛出一丝绿意,廊子前头的海棠、石榴,褐色的枝条上已经鼓出了参差的芽苞。不管严冬曾经是怎样寒冷,春天总是要到来,冰雪中孕育着的生命,顽强地要生长,要发芽,要吐出新枝,绽开新花。

精雕彩绘、红柱碧栏的垂花门前,是一个彩色的世界,两个小儿女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猜忌,没有仇恨,没有争斗,没有倾轧。这个世界是梦,也是现实。

天星一回来,家里的轩然大波就戛然而止。韩太太收住了震怒,梁冰玉藏起了痛苦。天星,这就是那个从小在小姨怀抱中撒娇的天星,他的脖子上至今还戴着小姨留下的翡翠如意。他在小姨心中的地位不亚于亲生的女儿,小姨不是一直念念不忘天星吗?

天星挽救了全家的辘辘饥肠。吃过饭,天星就不上学了,小学只有半天课,他可以好好儿地跟妹妹玩儿了。小姨的孩子,当然是他的妹妹,他真高兴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妹妹!

俩人每人嚼着一张薄脆,倚着垂花门,你看我,我看你。天星真喜欢这个小妹妹,她的脸,那么白,那么光滑,像玉,像花瓣儿。她的嘴,那么小,那么红,像玛瑙珠儿,像樱桃。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黑,还有点蓝莹莹的,像……他想不出像什么,像让人看不够的画儿,猜不透的谜。她的白毛衣真好看,红裙子真好看,咦,冷天还穿裙子?噢,腿上穿着厚袜子呢。她的小皮鞋真好看。她头上的蝴蝶结真好看。她说话真好听,会说中国话,还会说外国话!

“妹妹,薄脆好吃吗?”

“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外国话怎么说?”

“thisisthebestfoodievertasted!”

“嘿,好玩儿嗨!外国有薄脆吗?”

“没有。”

“外国有这样的房子吗?”他指着里面的院子。

“没有。”

“外国有这样的画儿吗?”他指着廊檐下的油漆彩画。

“没有。”

“外国有这样的影壁吗?”他指着那座黄杨木雕影壁。

“没有……”

“外国真不好,外国什么也没有!”他非常自豪地笑了,“你瞧,这上面的山啊,水啊,树啊,房子啊,云彩啊,都是有本事的人刻出来的!上面还有四个月亮呢,那都不一样……”

“噢,月亮?我也是月亮啊!”

“嗯?你是……月亮?对了,你叫什么名儿来着?”

“我叫新月!就是刚刚升起的月亮,弯弯的,尖尖的,像小船,像牛角面包,喏,喏……”她指着影壁上的浮雕,展现了李太白“峨眉山月半轮秋”诗意的那幅画面上,正是一弯新月斜挂天边,“就是这样的!”

“噢,噢,这就是你!你叫新月,我叫天星,咱们俩是天上的伙伴儿!”

“我真高兴,”她说着,吃着,手里那张圆圆的薄脆,咬得已剩半璧残月,“哥哥的名字真好听!”

“你的名儿也好听啊,新月……”

“妈妈说,生我的时候,是在夜里,窗户上正好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幼小的新月,当然不会知道她的父母是怎样把她带到了人间,也不会知道那一段历史在父母的心中留下的是怎样的永难愈合的伤痕。

西厢房里,梁冰玉坐在自己的床上。大铜床,梳妆台,穿衣镜,写字台,一切都还在这里,带着她少女时期美好的梦,残破的梦;一切都还等着她,等着她归来,等着她重新开始。她回来了,那个少女却没有了,和十年岁月一起消失了,永远回不来了。物是人非事事休,西厢房依旧,她却变了,变成了一个饱经忧患的三十岁少妇,一个不被人承认的妻子和母亲,变成了这个家庭的败类和祸水,为同胞姐妹所不容的仇敌。而使她沦为阶下囚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疯了,傻了,糊涂了,归心似箭地奔向陷阱,不顾一切地投入罗网。在蛛网中挣扎的蠓虫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被烛火烧伤的飞蛾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幼稚!一切都明白了,又明白得太晚了!

韩子奇坐在写字台前,低低地垂着头。

他们坐得那么近,又那么远。仿佛在两人之间有一道铁栅,仿佛窗外有监视的眼睛。

相对无言,痛苦的沉默。

“奇哥哥,”沉默了许久,她说,“这就是我们做梦都想的家!”

他不语,只是叹息。手揉搓着脸颊上的皱纹,仿佛这样可以抚平伤痛似的。

“我真傻,一步跨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心里那个惊喜啊,以为这儿还是我的家,她还是我的姐姐!变了,十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我们不认识北平,不认识这个家了,别人也不认识我们了。在她们眼里,我是个多坏的女人啊?我放荡,道德败坏,勾引了你,生了个私孩子,还厚着脸皮回来!……”

“这些话,怎么能在你嘴里再重复它!”韩子奇烦躁地打断她,“你是纯洁无瑕的,都是因为我,你才……唉!”

“为了你,我一切都不觉得惋惜!因为我直到和你结合之后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真正爱的、永远也离不开的,只有你!”梁冰玉深情地望着他,“你呢?你不会后悔我们这种不被人理解的结合吧?”

“不,”他的肩背一个战栗,“我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有力,很肯定,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脏里喷出来的血,“我付出了爱,也得到了爱,享受了作为一个人的权利,死而无憾,永远也不后悔!无论遭受什么样的冷眼、诅咒,承担什么样的罪名,也不后悔!因为天地之间有一个人理解我、爱着我!我满足了……”

似水柔情温暖着她,也温暖着韩子奇,难忘的岁月在他心头重现,“我是一个不懂爱情的人,是你让我懂了,你给了我爱,它也许来得太迟了,所以才显得更珍贵!”

“是的,子奇,来得太迟了,才更珍贵!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拒绝了奥立弗?恐怕就是因为你啊,这是在我们结合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的。我懊悔我们为什么没有更早地相爱?更早一些……”她喃喃地说,仿佛要追回逝去的少女时代。

“那……是不可能的!”韩子奇轻轻地感叹,“那时候,还有……她!”

“她!”梁冰玉被这个“她”字从短暂的沉醉中惊醒了,“你和她……也有这样真挚的爱情吗?”

“啊?怎么说呢?”韩子奇不得不接触这个最为棘手、最难解释的问题,“我们的婚姻是共同的命运造成的。我和璧儿之间也有感情啊,很深的感情,不承认这一点,那就是自欺欺人!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跟师傅一样亲,师傅就像我的亲爹,璧儿就像我的亲妹妹,对你也是一样。我感激梁家收留了我这个流浪的孤儿,教给了我手艺,这种感激之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尽!所以,当璧儿要嫁给我的时候,我……我激动得满眼热泪。但那是爱情吗?不,那时候我还根本不懂得爱情,那还是兄妹之情,还是要报恩,娶了她,我就觉得真成了师傅的儿子,要承担起梁家的一切了!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我会和她白头偕老,和许许多多夫妻一样,生儿育女,兴家立业,过一辈子,绝不可能去爱别的女人。婚后的十年就是这样度过的。可是,那是怎么样的十年啊?我和她,日夜挂念的、操劳的都是奇珍斋,谈的是生意,是玉,是家,唯独没有谈过爱情。什么叫爱情啊?什么叫夫妻啊?什么叫家庭啊?‘米面的夫妻,饽饽的儿女’,就是搭伙过日子吧,往前奔吧,什么也不用想。我们俩就像是奇珍斋的两个股东,共同的利益纠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就只有永久地结合。后来,奇珍斋发展起来了,生意大了,人多了,她管不了了,也就不再过问了,关心的只是家里的收入和花销,我们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了,她连我对收藏的兴趣都不可理解!那十年当中,我们从没有过吵闹和打骂,但感情却越来越疏远了。疏远也并不苦恼,已经习惯了,麻木了。十年前……也许那是唯一的一次争吵吧,最后的争吵,不愉快的分手,我离开了这个家!如果没有战争,我恐怕也不会离开,一切还会照旧,过下去,一直到死,也不会抛弃她。但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以后的一切都不必说了。他默默地望着梁冰玉,心中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似乎清晰了。

梁冰玉轻轻地嘘了一口气,那是安慰,也是解脱。

“谢谢你,子奇,你去了我的一块心病!”她说,“在这以前,我从来也没有这样问过你,我不敢问。当我炽烈地爱着你的时候,我也曾经在眼前看到了璧儿,她是你的妻子,是我的姐姐,我曾经担心,如果姐姐还在人间,自己的举动会伤害了她。可是,爱是不顾一切的,感情冲破了理智,我让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后果,我们相爱了。但我心中仍然有一种莫名其妙、时隐时现的歉疚,对她的歉疚,一直到进了这个家门,真的看见了她!我该向她道歉吗?该接受她的惩罚吗?那样就能得到她的原谅,让我也得到心理上的解脱吗?不知道!现在,你给我解脱了:你跟她生活的那十年,其实只是亲情,谈不上爱情,而真正的爱情是从伦敦开始的。战争造成了两段婚姻,谁也不欠谁的,我不必对她歉疚了!”

“可是,这些,又怎么能跟她说呢?”韩子奇并不感到轻松,“能说我不爱她了,甚至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吗?不,我不能这么说,她也根本不能理解!她只能认为我是喜新厌旧,抛弃糟糠之妻!”

“如果没有老侯的那封信,你也不可能‘抛弃’她,可事实已经发生了,不是你‘抛弃’了她,而是她的时代结束了,不可能再延续了!我们走吧,把房子、财产、这儿的一切都留给她,我们两手空空地去开辟自己的家!”梁冰玉心中已经做出了决断,“子奇,奇哥哥,我们走!”

“走?往哪儿走?整个北平哪儿都有我的熟人,想找个藏身之地,办得到吗?人言可畏,社会舆论能杀人!”韩子奇感到为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忧愁和恐惧,“而且,她……也不会答应!”

“那么,我们就离开北平,离开中国,回伦敦去!”梁冰玉重新激起了远行的念头,“远远地离开她,把这儿的一切,都忘了吧!”

韩子奇没有回答,缓缓地垂下头,双手支着沉重的额头。

“怎么?你不想走?”

“我……”

“不敢走?”梁冰玉微张着嘴,吸进一股咝咝的凉气,她觉得自己那颗灼热的心在收缩,在冷却。

“走?”韩子奇一想到走,就看到了一双双的眼睛,梁君璧的眼睛、天星的眼睛、姑妈的眼睛、全北平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问他:你走?你往哪儿走?你敢走?你凭什么走?他无言以对,不寒而栗!

“你……没有这个胆量?”梁冰玉的心越来越冷了,在海外相依为命十年的韩子奇,使她感到陌生了。这是那个在伦敦的玉展中当着成百上千的观众用英语做滔滔不绝的演讲没有片刻犹豫和丝毫惊慌的韩子奇吗?是那个不为利诱所动、断然拒绝出售他的藏品、毫不可惜地丢掉成为百万富翁的机会的韩子奇吗?是那个耗尽了心血供她就读牛津大学、把满足她的愿望作为自己的最大欣慰的韩子奇吗?是那个在战争灾祸中用炽烈的爱温暖了她的心、从死神手里夺回她的生命的韩子奇吗?是那个彻夜守在产房门口、听到新月的第一声啼哭而欣喜若狂的韩子奇吗?……应该是啊,怎么会不是了呢?纷乱的思绪使她觉得这个韩子奇似是而非,变得模糊了,不易辨认了,也许她过去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也许是他在一夜之间改变了面目?也许世界上本来就存在两个韩子奇?她不敢再往下想了!“你……准备怎么办?”她问他,心在不安地悸动,“总不能真像她们说的那样,‘娶两个老婆’吧?”

“我……我糊涂啊!”韩子奇陷入了无法排解的矛盾之中,用拳头打着自己的脑袋,“我们不该回来,不该回来!”

“你不必这样冲动,打坏了自己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梁冰玉拨开他的拳头,“我们不是小孩子打架,意气用事没有用处,我在诚心诚意地跟你商量事儿呢,这将决定我们的命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吧,我听你的……”

“我哪能让你听我的?你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道路。何况,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你并不赞成啊!”

“我……唉!”韩子奇仰面长叹,“我为什么要回来啊?”

韩子奇顾左右而言他,极力回避他无法回避的抉择。梁冰玉心目中的那个顶天立地、有胆有识的男子汉,像冰山一样融化了,坍塌了。

“是啊,你到底为了什么才回来的?”她问韩子奇。满怀希望的人往往易于冲动,一旦失望了,反而倒冷静了。

他不语,呆呆地望着顶棚。

“是为了‘博雅’宅和奇珍斋?”

“嗯,‘死要见尸’!”

“为了运回那批宝贝?……”

“我放不下那些玉!玉,是我的生命……”

“是为了把‘玉王’的旗号打回北平,重新开始你的事业?……”

“我不能没有我的事业,我的事业在中国……”

“是为了找到你的儿子,不让天星成为流落天涯、没有父亲的孤儿?……”

“天星……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他!”

“还有啊,你连天星他妈也没有失去!”

“……”他噎住了。

“你应该说‘是’啊!这一切都是明摆着的!”她望着他,等待回答,“你并不爱她,可只要有她在,你就不能走,也不敢走了!”

“玉儿,”他惶然地说,“是我们都……都想家,才回来的……”

“家?家是你的,一切都是你的!走了都丢掉了,回来又都有了,你什么也没失去!”

“不,奇珍斋已经垮了!”他凄楚地说。

“噢,你也有损失?”她一个叹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别难过,你的那些宝贝还在,‘博雅’宅还在,你的老婆孩子还在!你的家没毁,你回来对了!可是,这儿还有我的什么?我干吗要跟着你往这儿跑啊?”她愣愣地望着前面,茫然张开两只手,像问那顶棚,问那墙壁,问那窗纸,“干吗要往这儿跑啊?”

“玉儿,你……”他惶惑地转过脸,“你是怎么了?这儿也是你的家呀……”

“我的家?我的家没有了!”她颓然垂落两只空空的手,抚在自己的膝上,“没有了!我的家在奇珍斋后院那低矮的小房里,窗外有阳光,有花儿,石榴、牵牛、草茉莉、指甲草,很香呢;屋里有温暖,妈妈给我做糖饽饽、豆沙包儿,很甜呢;梦中有催眠曲,爸爸深夜还在磨玉,‘沙,沙……’很美呢。可惜都没有了,我再也没有那个家了,只留下美好的回忆!那个家,虽然贫困、狭小,生活得艰难,可我总也忘不了啊!没有了,没有了……”

梁冰玉自怜自叹,忧伤的眼睛充盈了泪水,无声地坠落下来。她不去拂拭,让冰冷的泪珠流过面颊,浇灭心头那一点残焰。

韩子奇站起身来,抚着她的双肩。掏出身上的手绢儿,为她擦去泪痕,“玉儿,我求你……别这么伤感,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她抚住他的手,男子汉的手,似乎又让她感到了力量的存在。“是吗?”她吻着那只手,眼泪流在他的手上,“不,奇哥哥,这儿不是我们的家了,我们走吧,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新月!”

她感到那只手在痉挛。

“你……为什么非得走呢?”他说,声音很低,很弱,“就不能先忍耐忍耐吗?……”

“忍耐?你叫我怎么忍耐?低眉顺眼,向她就范,装作回来住娘家?让新月叫你‘姨父’‘舅舅’?等找着‘主儿’打发我改嫁?是吗?”

他不语,颤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梁冰玉猛地甩掉他的手,推开他,站起身来:“韩子奇啊韩子奇,你也算个男人?”

韩子奇一个趔趄:“玉儿……”

“这儿没有玉儿,站在你面前的是梁冰玉!”

“冰玉,你听我说……”

“不必说了,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只想告诉你:我是一个人,独立的人,既不是你的,更不是梁君璧的附属品,不是你们可以任意摆布的棋子!女人也有尊严,女人也有人格,女人不是男人钱袋里的钞票,可以随意取,随意花;女人不是男人身上的衣裳,想穿就穿,想脱就脱,不用了还可以存在箱子里!人格、尊严,比你的财产、珍宝、名誉、地位更贵重,我不能为了让你在这个家庭、在这个社会像‘人’而不把我自己当人!你为了维护那个空洞虚弱的躯壳,把最不该丢掉的都丢掉了!十年了,我怎么没有认识你?了解一个人,爱一个人,是多么艰难?你说你不后悔和我的结合,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诚的,但是我现在后悔了,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我还以为我得到的是爱呢,还以为你这个男子汉的肩膀能担起爱的责任呢,原来你也和她一样,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我错了,完全错了!……”

梁冰玉不再流泪,没有泪水的眼睛更清亮了;她不再痛苦,痛苦都已经过去了。十年认识了一个人,三十年懂得了人生,这不也是付出的岁月换取的收获吗?她比过去清醒了,不再糊涂了!

“不,冰玉,是我错了!”韩子奇无力地支撑在写字台旁,他悔恨交加,痛彻肺腑,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你!”

“这话倒大可不必说了吧?也许是我毁了你呢?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家,有老婆,有孩子,还有丰厚的财产,我不能让你一败涂地!”梁冰玉心平气和,冷静得如同一潭微波不起的湖水,“我给你添了那么大的麻烦,实在是对不起了!没有了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该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真要走吗?”这不堪设想的打击真的落到了韩子奇的头上,落到了他的心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和整个身体都在骤然下沉,仿佛脚下是无底深渊、万丈波涛,他不知道一旦失去梁冰玉,他将怎样生活?他像一个行将溺死的人,本能地要呼救,要求援,奔过去抓住梁冰玉的手,“冰玉,你不能走,我离不开你!”

“你,也离不开这个家啊!”梁冰玉冷冷地抽出自己的手,“不要这样,生活中又不能演戏,我不希望悲悲切切地分手,平静些,让我们……微笑着向过去告别!”

韩子奇丧魂失魄地站在那里,终于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那宽宽的肩胛,高大的身躯,像拆散了所有的骨节,松垮了!“你……打算去哪儿?是去伦敦的华人学校继续教书?还是找亨特先生……”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天下之大,总能有我容身的地方,女人没有男人的保护也能活!既然我们错误的结合是罗网,是牢笼,那么,摆脱了它,就是一个自由身了,这是我用过去的生命换来的,我将珍惜它!我相信我的余生是快乐的,有新月给我做伴,我就是……最幸福的人了!”

“什么?新月?你还要把新月带走?”韩子奇那松散的躯体在战栗,“别,别带走她,我不能再失去新月,她是我的女儿!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爱情’?什么是‘爱情’?天底下有真正的爱情吗?也许值得我爱的只有自己的女儿!我的女儿,我当然要带走,免得落在别人手里,成了孤儿,也省得你为难啊!”

“不!新月永远是我的女儿,你给我留下她!我求你了!”韩子奇颤抖着,扑通跪在了地上!

上房客厅里,韩太太这会儿才定下神儿来,沏一碗茶润润嗓子。西厢房里的狂风巨浪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她也不在意,那是她故意给他们闪开个空儿,说点儿私房话。让他们叽咕去,能叽咕出个什么来?既然从伦敦运回来的那批玉已然在六国饭店了,还怕什么?赶明儿雇辆车拉回来,只要把玉锁在家里,就把韩子奇拴住了,那是他的家业,他的命,比什么都贵重,他哪儿也去不了啦!

院子里好热闹,新月和天星玩儿上了骑大马,十一岁的天星自然是马了,让妹妹骑在身上,从后院跑到前院,骑的和被骑的都开心之至!

新月在度过有生以来最愉快的一个下午,她揪着哥哥的领子,一颠儿一颠儿地享受“走马逛北平”的乐趣,天星一边爬着、蹦着,还气喘吁吁地唱着数来宝:

i平则门,拉大弓,/i

i过去就是朝天宫。/i

i朝天宫,写大字,/i

i过去就是白塔寺。/i

i白塔寺,挂红袍,/i

i过去就是马市桥。/i

i马市桥,跳三跳,/i

i过去就是帝王庙。/i

i帝王庙,摇葫芦,/i

i过去就是四牌楼。/i

i四牌楼东,四牌楼西,/i

i四牌楼底下卖估衣。/i

……

夜深了,西厢房里,新月躺在妈妈年轻的时候睡过的床上,在妈妈的轻轻拍抚下,甜甜地睡着了。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色彩斑斓的梦:伦敦的塔桥,北平的大前门,海上的大轮船,雕花影壁上的月亮,又香又酥的薄脆,都凑到一起来了,唯独没有梦见早晨进家之后的那一场大人的争吵。她在梦里还咯咯地笑呢,她梦见的都是美好的。梦总是美好的。梦应该是美好的。

梁冰玉哄睡了孩子,在煤油灯下准备自己的行装。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了,怎么来的,还是怎么离开,她的小皮箱里的一切,还要随着她做无根飘萍。但是,她必须把新月的东西留下。她终于答应把新月留下了,为了韩子奇那声泪俱下的哀求,为了他那七尺之躯的屈膝下跪。父女之情,也许不会是虚假的吧?她担心没有新月,韩子奇将会不久于人世——感情的失落是摧残人生最烈的毒剂。留下吧,母亲的心肝从此将要摘下来了,这一次离别,又是天涯海角,也许今生今世都没有母女重逢了!

她细细地理好新月的衣服、鞋袜、手绢儿,恨不能把一切都给女儿留下,连同她那颗慈母心!

再也没有什么了,她要合上小皮箱了,又被箱盖里面布兜儿里的一只小小的镜框扰乱了心。她取出那只镜框,上面镶着一幅照片,是她和新月的合影,告别伦敦之前,在一家“太阳花”照相馆照的,她特地换上了中式旗袍。这是她们母女仅有的一张合影。为什么以前不多照一些呢?唉,她教书太忙了,总以为有的是时间,不料,却再也没有了,这张照片竟是最后的一点纪念。带走吧,好时时能看见新月;不,留下吧,让新月时时能看见妈妈,好像妈妈没有走,妈妈永远留在她身边,陪着她!

她把照片放下了,放在写字台上。明天早上,新月一睁眼就能看见妈妈;以后的漫长的岁月里,还有无数个早晨,无数个白天,无数个夜晚,妈妈都在这儿守着新月!

女儿睡得真香,真稳,因为有妈妈在身边。可是,明天,明天妈妈就不在了!她俯下身去,躺在女儿的身边,把女儿搂在怀里,紧紧地,脸贴着脸,手拉着手,心连着心。不,女儿怎么会知道此时此刻妈妈的心呢?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愿她不要知道吧!

她坐起来,从小皮箱里抽出几张信纸,捻亮煤油灯,感情的洪水在笔下涌流,她给女儿留下了一封字字和着泪水的信,这封信,她将封起来,交给韩子奇,要求他答应她最后一点也是唯一的嘱托:千万不要对新月提起我,不要让她感到自己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等到她长大成人,念完了大学,再把这封信交给他!

第二天,天色还没有破晓,上房卧室里,韩太太已经在准备做晨礼了。

姑妈满脸是泪,轻轻地走到她的身后。

“我说……”姑妈真是糊涂了,竟在这个时候来打扰她,“咱姐儿俩再商量商量,非得把玉儿赶走不成吗?”

“不能留她了!”韩太太喟然叹息,“她造的这罪,退一万步说,就是我能容,教规也不容啊!”

诚然,梁冰玉是有罪的,韩子奇是有罪的。他们的结合,没有“古瓦西”,没有证婚人,没有婚书,也没有举行宗教仪式,当然是非法的,是真主和穆斯林所不能容忍的!在穆斯林世界,已婚者犯通奸罪和杀人、叛教并列为三大不可饶恕的罪恶,《古兰经》明确训示:“淫妇和奸夫,你们应当各打一百鞭。你们不要为怜悯他俩而减免真主的刑罚,如果你们确信真主和末日。”更何况,梁冰玉和韩子奇是什么关系?她是他的合法妻子的亲妹妹,《古兰经》中赫然载有这样的戒律:“真主严禁你们……同时娶两姐妹!”

“她得走!走得越远越好,永世也别回来了!”两行热泪从韩太太苍白的脸上流下来。驱逐情同手足的妹妹,她也是痛苦的,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那孩子……”姑妈又迟疑地问。

“就让她留下吧,我还能容不下个孩子?”韩太太说,“‘三生儿四岁,恍惚记事儿’,她才两岁多,过几年就根本记不得她妈是谁了。”

“我是说,跟外边儿怎么说?家里冷不丁添了个孩子……”

“跟谁说去?我们家的那些远房亲戚,多少年都不走动,跟街坊邻居也没什么来往,前两年侯家的孩子成群,谁闹得清这院儿里住着几口人?只要您管住自个儿的嘴,外人就讨不着实底儿!”

“我,我打着伊玛尼……”姑妈又要起誓了。

“成了,就这么办了。”韩太太最后拍板,决定了冰玉母女的去留。

其实,即使她挽留妹妹,梁冰玉也绝不会留下了,她非走不可,现在就要启程了。她不能等到天亮,不能看着女儿醒来,一声“妈妈”,会断送她的一切,她必须走了!

她最后再亲亲女儿的脸……

该走了,再也不能停留了!

梁冰玉跨出“博雅”宅的大门,迎着寒风、踏着夜色走去了,连头都没回。她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耳边只萦绕着一个声音:“妈妈……”

妈妈走了,新月还在梦中。

妈妈是在夜里走的,那个夜晚很黑,很冷,没有月亮。农历的二月初三,天上的新月还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