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还 乡

黄河东流去 李凖 第1页,共2页

地是聚宝盆,

有地才有人。

地是黄金板,

有地就有脸。

——黄泛区民谚

四圈听说乡亲们都要回老家开荒种地,他也准备和大伙一同还乡。他对李麦说:“你们候我一天,我还有个伴儿。回去开荒种地,孤身独条子不行,得有个做饭的。"

李麦稀罕地问:“四圈,你成家了?”

四圈不好意思地说:“马……马……马马虎虎,也……也算是成家了。这人心……心思可好。明天我……我把她领来。”

四圈走后,大家稀罕着四圈居然找到个媳妇了。长松说:

“我知道。肯定是海香亭那个小老婆刘玉翠。海香亭在徐州被解放军打死了。刘玉翠也没个男人。”他叉小声说:“过去他俩就不大清楚。海香亭为这件事,把四圈赶出来了。听说这个女人手里钱不少,海香亭那些年贪污的粮食都买成金条了,恐怕现在都在这个女人手里。”

徐秋斋摇了摇头说:“我就不信。她这样的人能跟着四圈去咱乡下开荒种地?她能吃了这份苦?”

长松说:“这也难说。‘人对脾气,狗对毛尾。’前些年四圈穿着大衫小礼帽,嘴里不离洋烟卷,据说都是她贴的钱!”

杨杏在一边说:“不会是刘玉翠。”

长松说:“你怎么知道就不会是她?”

杨杏说:“我也说不出个道理。反正我看刘玉翠不会跟着他走这一步。”

其实,在两个月前,四圈确实去找过刘玉翠。四圈听说海香亭死了,也确实高兴过一阵子。他想起刘玉翠当年在东关大石桥下,送给他耳环时的情景,他清楚地记得刘玉翠说的话:“四圈哥,我们这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你早晚有困难,就去找我。”他仿佛又看到了刘玉翠眼角上流出的两滴眼泪。……四圈的心怦怦地直跳,他真想马上见到刘玉翠。他好几次在刘玉翠的住家前转游着,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始终没有敢走进去。他希望“碰巧”遇到刘玉翠从大门里走出来,可是那两扇大门却总关得紧紧的。

“吊!只管去一回。反正海香亭也不在了,谁还敢把我推出来?”拿定主意以后,四圈到“卫生池”澡堂洗了个澡,又借了车行会计先生一件大褂穿上。可惜这件大褂短了些,四圈只好把腰猫了猫。

他鼓足勇气,敲着黑漆大门的门环。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老妈子开了门。问:“你找谁?”

四圈说:“找……找……找玉翠。她是俺们掌……掌……掌柜婆。”

“你来吧。”老妈子把他领进前客厅。前客厅的摆设全变了。两张太师椅子和一张八仙桌子不见了,换成几个软乎乎地包着布的矮椅子,中间放的一个就像一张小床。

四圈没有敢往上坐。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皮鞋响声。

进来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梳着飞机头,穿了一身花条西服,脚上是一双红得发亮的大眼皮鞋,胸前小口袋里,还露出一角粉红色的手绢。

一阵浓郁的雪花膏和发蜡的香味扑进四圈的鼻子。他上下打量着四圈问:

“你找玉翠儿有什么事?”

他把刘玉翠叫做玉翠儿,这使四圈大惑不解。他不知道面前站的这个男子到底是什么人?他说着:“我……我叫四圈。她知道。我想见……见见她。"

那个人说:“她知道你来了。她昨天夜里打了八圈麻将,身子累了。她说,她不想见你。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四圈有些伤心了。刘玉翠居然不愿意见他一面,他后悔自己来得太莽撞了。

“你是不是要点钱?”那个人又问。

四圈觉得自己的头变得“大”起来了。他愤愤地说:“我不是来打饥荒,我不缺钱。”

“那么,你还有什么事?十点钟我们还得去照相馆。”

再愚笨的人,在嫉妒方面总是敏感和聪明的。就在这一刹那间,四圈似乎明白了这个穿西装的小白脸和刘玉翠的关系。他歪着脖子问:

“您……您……您这位先生,贵姓?”

那个人脸皮略略红了一下。眯着眼说:

“我——姓王。”

“台……台甫?”四圈学着官场的称呼,问着他的名字。

“王韵笙。”

“这王韵笙是谁?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走出刘玉翠家的大门,四圈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他似乎听谁说过这人……拐到“大五条”的家里,他问“大五条”说:“你……你知道,这王……王韵笙是干什么的?”

“王韵笙!?不是在‘民乐剧院’唱花旦的王韵笙吗?可有名了。他爹就是‘玻璃脆’。”

“啊呀!就……就……是他?怪不得……这么面熟哩!”接着他大声骂着说:“吊……吊……吊毛灰,穿……穿着洋装.烧……烧的‘五脊六兽’!你跟我当年一样,都……都……都是‘炕上的长工’!王八羔子,老子如……如今还不干呢!老子回去分地。老子也……也是个户。”

“大五条”说:“四圈,你怎么骂人了?人家和你无怨无仇的,你凭什么……”

四圈说:“×他娘!做……做贼的遇上截路的了!”接着,他老老实实把去找刘玉翠的前后过程讲了一遍。“大五条”笑得闪腰岔气,擦着泪花直不起腰来。

四圈却不笑。他歪着头思索着说:

“刘……刘……刘玉翠不是东西!”

“大五条”说:“‘是脚不是脚,你就要往鞋里搁。’人家是有钱的太太,现在又是拿着一串钥匙的当家人。她能跟你四圈吗?你也没有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的模样:你那一张脸和马脸差不多,人家稀罕你?”

四圈又回忆着说:“可不,就是给她当马当驴干了几年,我……我……我真亏了。”

四圈又发起愁来。他想,回老家连个做饭的都投有,还不如在城里混着,买着吃个现成。

“大五条”劝他说:“要我说你还是回去。在这城市里像个没尾巴的风筝,有个啥结局?回家开几十亩地种着,打下粮食往囤里一放,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乡下可有意思了。我小时在乡下过,干点活,风吹着,瓜果菜蔬,什么新鲜东西下来吃什么。可惜我老家在扬州,老家也没有人了。我要是有你这个老家,我早回去了,何必在这儿半死不活地苦熬着。”

四圈眼睛一亮说:“原来你……你……你不怕农村啊!”

“大五条"说:“我在这儿有啥过头?在那火坑里过了半辈子,作践得不像个人,到老来还不是乱葬坟里一扔。”她说着低着头说,“我投个亲人,谁是我的亲人?”

四圈这时拍着腿说:“嗨!我……我还真没想到!你……你……你……你跟我走!”

“大五条”含着泪兴奋地问:“四圈,我跟你走,算怎么回事?”

四圈说:“嗨呀!那……那……那还用说吗,咱俩就是两……两口子。”

“大五条”给四圈跪下来。她流着泪说:

“四圈,你要我吗?”

四圈把她抱起来了,他说着:“你……你……你比刘玉翠强得多!咱俩过……过到底!谁……谁……谁反悔天……天打五

雷轰!

第二天,四圈领着“大五条”到长松家来了。大伙一看不是刘玉翠,却是一个三十多岁面黄肌瘦的女人,都有些奇怪。

四圈把她领进门.就指着徐秋斋说:

“这是咱……咱徐大爷,叩头!”

“大五条”急忙跪下叩了个头。

四圈又指着李麦说:“这……这……这是咱李麦婶子,叩头!”

“大五条”正要往下跪,李麦一把拦住说:

“可别这样,现在不兴这些老俗规矩了。”

“大五条”和大家见面以后,从腰罩掏出一包“金鸡”牌大包烟,向每人让着,徐秋斋和长松各吸了一支,“大五条”也点了一支自己吸着。

四圈吸着烟说:“长松,……那年找小响,就是她……她去说……”

长松心头一热说:“她大嫂,小建回来跟我说过你,多亏了你……”这时小建也进了屋,见是“大五条”,赶忙叫了声:“姑!你来了。”

“大五条”说:“小建,你又长高了。”

李麦是个热肠子人。她看着这个女人风尘满面,表情矜悯,知道这是一个受过大罪的人。又听说她心地好,为了赎回小响出过力,便亲切地拉着她的手问道:“他嫂子,你姓啥!”

“我姓皮。……”

还没等“大五条”说完,四圈急忙说:“她……她叫皮柿花!”四圈不愿意别人知道她那个“大五条”的外号。

徐秋斋又问着皮柿花:“你老家是哪里?"柿花说:“扬州。整年遭水灾的地方。”

徐秋希说:“唔,吃大米的地方。咱们老家可没有大米吃啊,你能过得惯吗?”

皮柿花说:“大爷,我这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来洛阳已经十多年了,前几年红芋干做的馒头,还不是照样吃。你们放心,我什么苦都能吃.地里农活我也能干。”

李麦说:“他嫂子,你能给四圈做个饭,我们就放心了。咱赤杨岗的人可实在了,一点也不欺生。另外,咱们那里是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对咱穷人可好了。……”

小响给皮柿花端来一碗热茶。她说:

“婶子,你喝茶。”

皮柿花当了一辈子妓女,还没有人管她叫过“婶子”,当她第一次听到这个亲切的称呼时,她的眼睛潮湿了。

四圈没有发现。他在热情地向大家介绍着说:“别看她瘦,她没有病。要是得着好茶饭,一个月就吃过来了。……”

洛阳城里的雄鸡刚刚唱过了头遍,洛河板桥上的晨霜,已经踏满了行人的足迹。这几户农民默默地离别洛阳,向着黄泛区出发了。他们推着车子,挑着筐子,拄着棍子,挎着篮子,他们的篮子里盛着痛苦,盛着眼泪,也盛着人类这一段历史。在历史的天平上,痛苦和坚强,忍耐和信心,眼泪和鲜血,愤怒和斗争,都是同一重量的砝码。它们互为因果地推动着历史的前进。

他们翻过巍峨的嵩山,走过灰尘飞扬的黄土大路。第九天中午,来到了黄泛区边缘的吕潭镇。他们在吕潭镇吃过午饭,开始向黄泛区腹地进发,只见到处是一人深的野草,到处是荒榛荆棘。黄河水已经向东流去了,它把沙丘、淤泥、水荡和池沼留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草丛里,野兔瞪着红宝石的眼睛,悄悄地看着陌生的人群。它们来回奔逐着,惊起一群群熟睡的野鸭。

李麦在前边领着路,带着大家往前走着。有些地方小车无法推了,几个人抬着车子走。有些地方还是一片沼泽,大家脱了鞋中堂了过去。

小响离开家乡时,才六七岁,现在已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了。她问着李麦:

“奶奶,咱村在哪儿?”

李麦说:“快到了,前边有两棵大杨树就是。”就在这时候.徐秋斋忽然大喊着:

“看见大杨树了!那不是咱村的大杨树吗?”

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抬头向前边望着。只见在一片草丛苇海中,赤杨岗那两棵高大的杨树,在灿烂的阳光下,万片枝叶闪烁着金光,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着,好像它也在拍着手欢迎他们的归来。

到了村口大杨树下,大家有些茫然了。当年几百家房屋全被湮没在黄水里了。有几家瓦房的屋脊还露在地面上。当年祠堂前的高大石碑,只露个弧形圆顶,变成了人们休息时坐的石凳。

村子里已经零零散散回来十几家人家了。王跑一家,陆胡理、裴合和前街几户人家都回来了。

王跑看到李麦、徐秋斋、长松、春义、四圈等都回来了,高兴得流着眼泪哇哇直叫。他抱住徐秋斋的肩膀说:

“徐大叔,想不到你也回来了。真是命大啊!恐怕咱村就剩你这一个老寿星了吧!”

徐秋斋说:“阎王爷不要命,小鬼不来传,我还要狠活它几年哩。我要和老蒋熬一熬,看谁活得长。”

王跑家和裴合家几个妇女,围着李麦、梁晴和杨杏,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吵,又是嚷,她们互相喊着、说着、比划着,谁也听不清楚谁说的什么话。

小建和小强都长成大小伙子了,他们和毛蛋等几个半大孩子互相笑着、看着,谁也不认识谁。

进村的路上,徐秋斋看了陆胡理一眼说:“老陆!你咋也回来了?”

陆胡理苦笑了一下说:“唉!这几年我算是吃了苦头了。到哪儿都不是老娘舅家,不是叫汉奸队欺悔,就是让有钱人讹诈……”

四圈心眼实,说:“老陆,不……不是说……说你进了褚元海的……的汉奸队了?”

陆胡理的脸红了,“四圈,你这话是哪里听来的?我早就看透了褚元海是个孬种,我能跟着他?”陆胡理确实早就离开了褚元海。他觉得跟着褚元海受憋,不如在外头自在。正好那一年,他认识了石印厂的一个雕版工,便偷偷离开了汉奸队,两个人合伙仿造起“关金券”来。没有多久,案发了,那个雕版工先被抓了,一听到这个消息,陆胡理剃光了头,换了衣着,连夜逃跑了。他提心吊胆过了好长时间。在外头实在混不下去了,听说难民们开始还乡,他也跟着难民队伍,溜了回来……

第二天,李麦带着梁晴,到红柳赶集去了。她要去县里和秦云飞联系一下,给同来的人贷一些农具和粮食。

红柳集这天正好逢集。由于附近各村陆续回来一些农民,这里临时起了一个农村贸易集市。农民们把柴草、柳棵、苇子挑来集市上卖,换回去些红芋干、粮食和由周家口运来的日用品。

红柳集已经成立了区政府。徐中玉任区长,宋敏任区妇联主任。李麦找到徐中玉,和他商量贷借麦种的事。梁晴就自己跑到街上逛集市。

梁晴还没有见到天亮。她听王跑说,天亮如今在区武工队。她也不知道武工队在什么地方,只好在街上来回走着,对每一个穿黄军服的人都注意地看着。

在十字街口一个小土墩上,有几个战士在向赶集的人进行宣传——说快板。四周围了一大群人。梁晴忽然发现那个说快板的人,声音和动作好熟悉。她赶快挤了过去。那个说快板的人大约有二十多岁,宽肩膀,长胳膊,四方脸,高鼻梁,下颚向前突出着。当梁晴第一眼看到这张脸庞时,她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根本不像她在梦中多次见到的天亮;可是她从那两只大眼睛射出的眼神中,却断定他就是天亮。因为这一双眼睛太熟悉了,这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已经在她的心中刻上了十年。

天亮在说着快板:今天乡亲们来得早.先向大家问个好。逃荒八年咱回到家,看见土地就想叫妈。蒋介石扒开花园口,一担两筐外乡走。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饿得啃砖头!八年的苦情说不完,共产党领导咱建家园。开垦荒地把家安,又发镢头又发锄。开了荒地种庄稼,种了绿豆种芝麻。……

……

天亮在打着竹板微笑地向大家数着,群众们哈哈地笑着。梁晴却一句也没有听见。她只顾往里挤着。一阵掌声响过后,台上的那个人向群众敬了个礼,随着几个战士又到南街去了。

梁晴不顾一切地在人群中跑着追着那几个战士。她一面跑着一面喊:“哎!当兵的!当兵的!……”

天亮猛地扭回头,看见一个青年妇女从后边跑来,他们虽然离别了七八年,但是,天亮从她的身材、模样和说话时的表情,便立刻断定,来的这个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梁晴。他的心怦怦地剧跳起来。梁晴这时已经飞快地跑到他的面前。他们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互相都说不出话来。眼泪从梁晴的眼睫毛上滚落下来了。她低下头问:

“你,……是不是天亮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