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雪 夜

黄河东流去 李凖 第2页,共2页

“你不要提他。”爱爱睁开眼睛几乎是愤怒地说。彦生被她的反常表情吓得怔住了。爱爱又温柔地把头拱在他的胸前说:

“彦生哥,你让我做一个梦吧。我……我实在不甘心,我比你难受得多。我的心现在扎一针也不会疼了。彦生哥,我的身子……我……我……还是清白的。今天晚上,……全给你!……”

彦生心里猛地一热,全身血液沸腾起来。一年多来的疑团全打消了。眼前在他身边的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少女,他几乎感动得哭了。他的眼睛中冒出两道像闪电一样的强光。

爱爱痛苦地笑着说:“彦生哥,我们做一天夫妻吧!你……

你别嫌少,这是真正的夫妻……”

爱爱此刻漂亮极了,粉红色的脸腮上闪耀出像朝霞一样的光芒,眼睛像两颗星星,眼睫毛上的细小水珠,像一粒粒透明的露水,连散乱在被子上的柔软长发,也像火焰一样要飞腾起来,如果说一个少女一生中只有某一年、某一日、甚至某一天、某一时刻是她最漂亮的时候,那么爱爱就是这个雪天的夜里,开出了她生命最美丽的花朵。

彦生忽然变得坚强起来。他好像成了这个小屋的主人。他掠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接着在他耳边响起了是哭和笑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雪地上的人迹,在阳光下慢慢地溶化了、消失了,印在人们心上的痕迹,却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自从那个激动而混乱的雪夜以后,爱爱变得沉默寡言了,也变得安静了。她不大和老清婶和雁雁聊天了。一个人经常自己关在屋子里,躺在床上想心事。她好像完成了一件使命,使她良心上的倾斜,得到了平衡。

她又好像作了一次很有力的报复,她为自己主宰了一次自己的命运而痛快。但是报复后的心情却是复杂的、痛苦的。她看到了一次劈开天空的壮丽闪电。但是这道闪电一瞬即逝,连雷声也没有留下。……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突然攫住了她。她没有想到,她竟然怀孕了。她从梦中惊醒,她撕着自己的头发,她的心里像压上了沉重的铅块。什么东西都好像在对着她流眼泪,墙上那幅画上的小金鱼,好像眼睛里在滴着泪珠;屋顶棚上的水渍,变成了一张女人的脸,在对着她哭泣。她拼命地提水,和面,有时擀面条时,故意把身子在案板上碰撞,可是这都无济于事。她渐渐地消瘦了,眼窝塌下去了,脖子像大鹅的头颈。显得又细又长。

雁雁傻乎乎地说着:“俺姐是怎么了?连一碗饭也吃不了?”

老清婶不吭声,暗暗地叹了口气。

爱爱惨然一笑说:“我从小就眼馋。”

老清婶说:“这老关也是,一去两三个月,过年也不回来。有啥要紧事!”

其实爱爱这件事,老清婶在一个多月前就怀疑了。她看着爱爱吐着一口口酸水,整天懒洋洋的样子,心里焦急万分。她没有想到彦生,他以为这是关相云在离开洛阳前那些天的鲁莽举动。她盼望着关相云赶快回来,回来后就让爱爱和他马上结婚。

反正“家丑不可外扬”,只要一结婚,就可以捂住大家的嘴了。

有一天,老清婶在套一床新被子,她对爱爱说:“我把这床被子套上,老关回来你们就赶紧把亲事办了算了。兵荒马乱时候,别讲究啦。老关有钱,将来你们再置办好的。”

爱爱没吭声,老清婶又解嘲地说:“这个老关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锅滚等不及豆烂’,办事情就不想想前后,真叫人作难。”

爱爱仍没吭声。眼睛里却滚出两滴泪来。这几天,她多少次想和她妈讲讲真情实话。可是没有勇气。她感到内疚。老清婶还蒙在鼓里,她为自己的欺骗行径感到难受。

老清婶看她在流眼泪,叹了口气安慰她说:“这些当兵的都蛮横,就不替女孩子们着想。一碗水既然泼在地上了,还说什么呢!”她又低着头说:“爱爱,到底几个月了?这种事,要对妈讲!

……”

她还没有说完,爱爱突然拉住她的手哭着说:“妈!你杀了我吧!……”

老清婶一怔,忙问:“怎么了!”

爱爱抱住她的腿哭着说:“妈,这……这孩子不是人家老关的。是我自己作的孽……”

“啊一一”老清婶直着嗓子喊了一声,觉得眼前一黑,头发立刻支楞起来了。她瞪着眼咬着牙,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就在此刻,她觉得跪在她面前的,不是她的女儿,不是爱爱,而是她的仇人。她把她整个生活破坏了。她抓住爱爱的头发,伸开巴掌像疯子似地在她脸上狠狠打起来。打了十几巴掌,她觉得还不解恨,就又用自己的手掌打起自己的腿来。

爱爱急忙抱住她的手哭着。她也在哭着。爱爱的牙流血了。老清婶又心疼地抱住爱爱的头,喊着:“天啊!你怎么恁狠心哩!你要把俺娘儿们折磨死呀!……”

关相云从老河口寄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这次到了宝鸡。

又到了广元,后来又到了重庆。在重庆见到了几个老上司。大家都很帮忙。从广元到重庆的路,也交涉好了,今后生意大有希望。重庆“中央诠叙处”还给他写了封公函到洛阳,将来很可能被委任到实业机关作事。目前他和几个朋友在老河口,玩几天就回洛阳。

老清婶听说关相云要回来,心里更焦虑了。她把眼睛每天抬得高高的,她不敢看爱爱的身体,可是眼睛总是向爱爱的身上看。她让爱爱穿上自己的棉袄,棉袄太肥大了,却更像个孕妇。

后来她听人说把青瓷碗片碾成碎面,用蜂蜜和成丸,吃了可以堕胎,就连夜找了些青瓷碗片,碾了碾过了箩,用蜂蜜和了和让爱爱吃。

爱爱拼了命吃了两丸,马上呕吐了,把一天吃的饭全吐了出来,又吐了一摊黄水。爱爱掉着泪说:“妈,算了吧,你就留我一条命吧。好歹我有这点武艺,将来总能养活你的。黄河口子扒开六七年了,也没有人管,回老家怕没指望,留下我这条命就是你们的依靠。不管他,老关回来随他!……”

老清婶看着女儿这样难受,把青碗片面子和的丸药倒在后院里了。自己坐在后院枣树下哭了一场。她不敢大声哭,害怕邻居听见。

李麦对爱爱姑娘的遭遇极为同情。黄泛区逃难出来的难民有几百万,妇女们的命运更是悲惨。她们流入城市,有的被迫为奴作娼,有的被卖作富人的姨太太,还有的自卖自身作了穷光棍汉的妻子。大部分人是摆个小摊,卖个开水,挣扎在死亡线上。

像爱爱这样能够学点技艺,自己独立生活,还是极少数。李麦是自己独立生活了半辈子的人。她深知一个女人要摆脱一切羁绊,在社会上是多么不容易。因此她对爱爱的事情更加关心。

当天下午她离开了长松家,跟着爱爱一同到铜驼街来。

在路上,李麦问爱爱:“那个彦生人怎么样?”

爱爱说:“他是照相馆里一个相公。一年身价只能买几件衣服穿。再说洛阳这个地方,军官政客,宪兵警察多得像牛毛,我们这些卖唱的人,就像在狼群里过日子。他没有靠山,我跟了他,反而害了他。再说,恐怕他也没有这个胆量。”

李麦说:“既然你觉得他靠不住,为啥还要和他来往?”

爱爱红着脸说:“他人好。……我可怜他。”

李麦叹了口气说:“傻闺女,你可怜他,如今谁可怜你?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没有一点主见,遇到这种事情,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常言说,人没主意一泡水,到头来还是自己吃亏。”

她又问:“那个老关怎么样?”

爱爱说:“人倒不是个大奸大恶的人。这几年我们家也全靠他帮补。场面上来往,也靠他卫护支撑。就是……我不喜欢他。

可我又感激他。我也想了,反正在狼群里得找一条狼,是江是河只管跳。我有什么法子呢。”她低着头说:“要不是我妈还要靠我养活,我真不想活了,活着丢人现眼哩!”

李麦劝她说:“你千万不能往绝路上想,投河上吊都是傻子。

我年轻时候比你现在难得多。我就没有想到过死!你现在有一身武艺,自己又能挣钱。怕什么?‘车到山前自有路’,人就怕自己作践自己。这件事啊,你不用发愁。全包在大婶我身上。你妈那里,我对她说,至于你的婚事,慢一步再说。人一辈子,七次跌倒,要八次爬起来!千万不能窝囊,爱爱,你要拿定主意,是风是雨只管往前走,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爱爱含着泪点了点头。

多少天来,爱爱心里像装了块砖头,总觉得无法活下去。听了李麦这一番话,心里豁亮了许多。她觉得心里不那么憋闷了。

走起路来,腰也敢直起来了,腿也有劲了,头上的满天乌云,好像被一阵清风吹散了许多。

到了铜驼街,老清婶看到李麦,高兴得用布衫直擦眼泪。多少天来,老清婶也想找个人谈谈心事。可是逃荒在外,人生面不熟,有些话也无法对人讲。夜里,老妯娌两个睡在一张床上说开了家常。她们从家乡的大水说到新四军,又从新四军说到村里一共淹塌了多少家房子。为了避免伤心,海老清被饿死的事情,两个人都避而不谈。最后李麦问到爱爱怀孕的事,老清婶暗暗擦着泪说:“我也没主意。这死妮子快把我气死了。这是我前世遭的罪孽。”

李麦劝她说:“事情已经出来了,也别埋怨了。你打算怎么办?”

老清婶说:“要是能把胎打下来是最好了。可是什么药方都试了,它长得怎么那么结实呢?我说这孩子将来可能是个大命贵人?实在不行,还是和人家老关说说,让他包涵点儿,只要他能体谅,爱爱就算他的人。至于结婚,我什么条件都不提了。”

李麦说:“干吗这么慌张?爱爱这么好的闺女,咱拿着猪头还怕找不着庙门?”

老清婶不好意思地说:“咱不是理短吗?孩子不是走错了这一步吗?”

李麦说:“我看这也没啥了不起。没有进他家的门,就不算他家的人。一无换契,二无媒证,爱爱自己的事自己当家。她想跟谁就跟谁。他姓关的也不过是个朋友。他管不了这一段。”

老清婶叹着气说:“天亮他娘,咱如今讲说不起啊,如今头上顶的,脚下踩的都是人家老关的,一碗水已经泼到地下了。还是跟人家老关算了。”

两个人议论了半夜,老清婶还是执意要爱爱嫁给老关。不过她也听了李麦的劝告,决计不再用什么单方乱打胎了。这样弄不好要闹出人命。另外,李麦劝她不要害怕,她要会一会这个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