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寻妹记

黄河东流去 李凖 第2页,共2页

这时四圈说话了。他瞪着眼睛对“大五条”说:“‘大……大……大五条’,你……你要够交……情,你……你替我海……海四圈跑一趟。这……这个闺女,虽……虽然不是我的闺女,也……也就是我……我的闺女!砸……砸锅卖铁,拼……拼刀子,我……我也得把她扒……扒出来!你……你要把我四……四圈当个人看,你……你帮我这一次忙。要不,咱……咱……咱们屁股后头蹬……蹬……瞪一脚,你东我……我西,一刀两……两断!”

四圈说着.急了一头汗。“大五条”说:

“看你眼瞪得跟鸡蛋一样,孩子是在我家吗!”

四圈说:“我……我知道。”

“一张口,就那么绝情绝义,我啥时候看不起你了?你就是两个胳臂抬个嘴来,我也没有把你关到大门外边,还不都是在刀子刃上过日月的穷人嘛!”

四圈说:“我……我有点急,你……你包……包涵点!”

“大五条”瞪了他一眼,拉起小建说:“咱商量商量。”她又同小建:

“你家花人家多少钱?”

小建说:“三十斤高粱。”

“大五条”说:“三十斤高粱,也值二十来块钱,她们开妓院的人,钱都是鞭子抽出来的!你想赎人得有钱,你家里能退出这钱吗?”

小建为难地还没有说话,四圈“啪”地一声把二十块钞票放在桌子上,这是他准备租车的钱,也就是他那一副金耳环的钱。他说:“二……二……十块,咱……咱不亏人家。”

“大五条”看四圈拿出这么多钱,忙问:

“四圈,你……你……这钱是?……”

四圈说:“反……反正不是截路弄来的,你……你去找她,该退多少都退给她。这孩子,我……我……是赎……赎定了!”

“大五条”没吭声,眼睛瞟着桌子上的钱,又用手掀了掀,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肚子里咕噜起来。

四圈看出她的意思,是有些舍不得,他也有些可怜她。自己来白吃白喝多少次,好容易弄来这几个钱,又一古脑儿送给人家!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把草帽里的面条往“大五条”面前一推说:

“‘大五条’,咱……咱下面条吃!”

三个人吃着面条,“大五条”竟掉下眼泪来。四圈小声对她说:

“咱……咱……咱教人要……要救活,杀人要……要杀死!你……你这一辈子,还不够可……可怜吗?不……不……不能叫孩子们再……再受这罪!”

“大五条”含着泪点点头。……

黄昏时候,“大五条”从“四喜书寓”回来了。她对四圈和小建说:

“人是找到下落了,我还没有看到。我这个干姐,还算看我点老面子,算是应承了。我对她说,那孩子是我的娘家亲侄女!……”

四圈喊着说:“小……小建,给……你你姑磕头!”

小建忙跪在地上给“大五条”叩着头,“大五条”说:“咱都是自己人,不用这样外气,就是这人价不是三十斤高粱,还有十块钱……”

小建说:“我们家没有花她的现钱!”

“大五条”说:“我也想了,八成是‘人经纪’把这钱使了。这‘人经纪’可不好说了,咱要赎人,她们可不会退给你佣钱,再说已经一个多月了,她要不应承咱也没法子。反正一瓢水倒出一瓢,这钱咱要亏了。我干姐那边,人家答应退人,就算给我天大的面子了,钱不能叫人家吃亏,这也是我给人家说定的。你们看怎么办?”她又问小建:

“你家里能挤兑十块钱不能?”

小建作难了,四圈这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剩下的十元钞票说:

“给……给她!……”

“大五条”冲口而出说:“你就不活了,你就把嘴绑住了?”

四圈说:“再……再想法子;愿挨打不……不……不嫌……嫌……巴掌疼。走吧,咱现在就去,省得夜……夜……夜长……梦多!”

三个人来到吉庆里,到了“四喜书寓”大门口。“大五条”不进前门,她领着他们穿过小窄胡同,在一个小偏门前停了下来。敲了三下门,里边一个端着水烟袋的老头开了门。“大五条”笑着说:“我大姐在吧?”

老头看了看他们,说:“在堂屋。”

四圈进门时,因为走得慌张,门框又低,不小心地碰了一下头。他没敢吭声,心里想:进门先碰头,莫非有什么不吉利?他悄悄地吐了口唾沫,算是“破法”。

“花鸭子”有五十多岁年纪,细眉长目,一张松不拉耷的白脸,两片鲜红的圆嘴唇,长在嘴窝里,看去像个佛爷;个子不高,臀部肥大,好像要掉下来砸在脚后跟上,走起路来倒真像个鸭子。

“大五条”满脸堆笑说:“大姐,我把他们领来了,”她指着小建说:“这就是她哥,小建,快给大娘磕头!”小建跪下给“花鸭子”磕了个头。

“花鸭子”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水烟袋说:

“咱们丑话说到前边,钱拿来了没有?”

四圈忙掏出钱放在炕桌上,说:“拿……拿了,你……你过过。”“大五条”接着说:“三十斤高粱作二十块钱,另外,还有这十块现钱。”

“花鸭子”向炕桌上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本来嘛,这人契的事儿,就不兴打倒。千锤打锣,一锤定声。人进了我的门儿,就是俺的人儿。是死是活,我们也不能反悔,我这个大妹子下午跑了两趟,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还给我下了跪。她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叫人家坑了骗了,也没攒住钱。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我还得看这个老妹子脸面。人,你们领走吧!三条腿的蛤蟆不好买,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我们再买。”

四圈听她答应叫领人,脱了破帽子,弯着腰说:“谢谢,谢……谢……”

“花鸭子”斜睨了他一眼问:

“你是她什么人?”

她这么突然一问,倒把四圈噎住了。四圈憋了半天说:“我……我……我是她叔哩!”

“大五条”忙说:“这也是我一个娘家兄弟,逃荒来洛阳。”

“花鸭子”对四圈说:“你们既然有这份心意,早就该把这个闺女赎出去!”

四圈点着头没敢再说话,“大五条”眼圈却红了。

“花鸭子”向窗外喊着:“老万,把那个‘小杜鹃’领来。”

四圈忙说:“不……不是!……”

“大五条”拉了他一下,小声说:“人家改的花名,你别吭声。”

外边响起了脚步声,只听见小响用微弱的声音向那个老头乞求着说:“二爷,我把碟子全刷完了,水烟袋也擦过了……我害怕,别叫妈打我!……”

小建在里边听出是小响的声音,心里像刀子割一样,他忍着泪,瞪大眼睛看着门口。

帘子掀开了。小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响的脸变长了,蓬松的头发梳在后边,成了一个单辫,她穿了一件粉红破缎子小棉袄,看来是拾别人穿过的,袖子太长还向上挽着,就在她进门来那一刹那,小建看得清楚,她的双腿颤抖起来。

小响用呆滞和恐惧的目光看了看“花鸭子”,把眼睛转了过来。就在这时候,她发现了小建。突然大声喊着:

“大哥!……”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张开双臂像疯了似的向小建扑去。

小建一把抱着她说:“小响,小响,你别怕,我领你来了。我现在就把你领走。"他说着,眼泪扑簌簌地向小响头上滴着,小响抽噎着,激动得只是“啊!啊!……”地叫着,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花鸭子”连看也不看,对四圈说:“还有个事儿,我们养活她一个多月,饭钱我就不说了,这件棉袄是我们的。她来时只穿一件褂子,她得把棉袄留下吧?”

“太五条”说:“大姐,外边冷,这件棉袄我一两天给你送来。”

“花鸭子”发了脾气,她说:“柿花!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哩?……”

她话还没有说完,小响已经解开棉袄扣子,把棉袄放在“花鸭子”脚前,又急忙跑了回来。

“大五条”忙赔着笑说:“大蛆,我是个没材料的人,你别和我一样。”

“花鸭子”脸上也堆着笑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赶快走吧!”她喊着:

“老万,送客!”说罢进了里间,也没有看见四圈给她鞠了一个躬。

出了门,四圈脱掉大棉袄,让小建裹住小响,背着她回家了。他看着这兄妹二人的背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暖。

夜里的北风是凛冽的,暗淡的月亮光,把四圈的影子拖在地上。“大五条”今天夜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楚又舒畅的感情。四圈站在月光里。她觉得四圈变得更高了,比他地上的影子还要高。

她小声说:“四圈,咱回去吧!你穿得太少了!”说罢她叹了口气。

四圈问:“怎……怎么又……又叹气?”

“大五条”说:“我看人家兄妹……多好……”

四圈侃快地说:“咱……咱……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