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长松的一家

黄河东流去 李凖 第2页,共2页

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平常少言寡语的大闺女秀兰姑娘忽然说话了。她走到长松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

“爹!你让我走吧!我……我愿意去!就是换八十斤小麦,你们也算没有白养活我一场。爹!咱不能都饿死啊!爹!我是个大的,我应该为你分忧。是江是河我去跳!为了俺两个兄弟,爹!你让我走吧!”

小建“哇”地一声哭了,紧接着一家大小全都放声大哭了起来。小响跑过去抱住秀兰的头哭着喊着:“大姐!……大姐!……”玉兰也扑了过去,“大姐……你不能走……你要照看小响,我……我愿意去……”小建用小拳头砸着自己的头,他在埋怨自己太无能,不能为家里分点心。小强忽然眼睛一黑,昏倒在地上了。…

长松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睛是木的。他茫然地、无目的地在窑洞里走了几步,“老天爷!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他忽然看见锅台上那一口张着大嘴的铁锅。锅里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瓢清水在冒着热气。他意识到这口铁锅就是全家人的生命线。现在家里连一粒米和一把面也没有了。难道让全家人都饿死?他的眼泪从眼眶中流了出来。他的两条腿发软了。他无力地双膝跪在女儿秀兰面前。

“秀兰!……都怨你爹没能耐,都怨你爹我……没本事!你怎么生到……我这个家来?……你……打我两下吧!打你爹这个没能耐的人吧!我……对不起你啊!……”

秀兰抱住他的头哭着说:“爹!你不要这么说,……你养活我这么大……够难了……爹!我……不怨你,我永远不怨恨你。……”

下午,老白婆领着长驴脸人贩子把八十斤麦子背来了。秀兰默默地先给长松跪下叩了个头,又给杨杏叩了个头。她看小建和小强两个兄弟一眼,又看了妹妹玉兰一眼。最后她扑到了小响身上,她使劲地抱住她的头用嘴亲着。小响把头往她怀里拱着。她感到姐姐的一颗颗热泪,在她额头上滴着。

“小响,要听话……”

“姐!你别走。”

“要照顾好爹妈……”

人贩子在窑洞门外喊着:“快走吧!晚上还得赶到新安县哩!”

秀兰定了定神,推开抱着她的玉兰和小响,她“忽”地站了起来。她不敢看长松和杨杏一眼,低着头走出了窑洞。但是,刚走出窑洞门外十几步,她又停住了脚步。

“咋啦?快走啊!”人贩子不耐烦了。

“等一等。”

“还带什么东西?”人贩子问。

秀兰没有吭声,她回身到窑洞里,迅速脱掉身上穿的一件蓝底白花的印花布夹袄,递给杨杏说:

“妈!这个夹袄我不穿走了,留着给你们拿到街上,给小响换两个烧饼吃。”

小响哭喊着:“不!姐!我不要……”

杨杏忙喊着:“秀兰,天凉了,你身上只穿那一件单褂子怎么行?你穿走吧!”

秀兰没有回答,扭头走了。走到窑门外,又停住了脚步。她对站在窑洞门口的小建说:

“小建!你长大了可得去找我,我是你亲姐哩!……俺死了,……也是咱海家的一口人!……”她说着擦着脸上夺眶而出的热泪,跟着人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不是不想回头,而是怕回了头,再也没有朝前走的勇气……。

半袋麦子在窑洞门口放着。它好像一个矮个子魔鬼蹲在门前。一家人谁也不敢看它,谁也不想看它。它是八十斤粮食。它的重量和秀兰的体重同样重。可是它不会说话,不会哭笑,它

不会给小响、玉兰梳头,也不会给小建、小强缝香草布袋。它是那么低矮和丑陋,比起秀兰苗条修长的身材,它简直像一个侏儒。可是,一个含苞欲放的鲜花般的少女,却被这半袋粮食换走了。世界上只要有饥饿,就没有人的价值!这件事情发生在一九四二年。它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一个小小角落里发生的。人们对于这一幕幕悲惨的戏剧,可能知道,也可能根本不知道,还可能知道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渐渐地忘记了。但愿人们永远不要忘记它。

两天后,杨杏在附近村子里借了一盘磨,带着小建和小强把这袋麦子磨了磨。她没有用箩箩,把麸子全都留在里边。做饭时,她抓着这些麸皮面,一把一把地向煮着野菜的锅里洒着,她好像听见这些麸皮面在哭泣。…..

天渐渐地冷了,大地被凛冽的西北风刮得更加“干净”了。难民们的生活更加困难了。他们赖以充饥的野菜、槐叶、榆叶和红芋梗子也已经吃光了。他们每时每刻面临着寒冬和饥饿的严重威胁。

秀兰走后,玉兰也像变了个人。她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平时,她比沉默寡言的秀兰要活泼得多。她能说,小嘴叽叽喳喳,一说话就没个完,如今全变了。她变得特别懂事了:对长松和杨杏特别亲热,对小建和小强特别关心,对小响也特别好。这一天,她起得特别早,她把破窑洞扫了又扫,从野外拾了一捆柴禾,又把水缸里的水挑满了……

“妈!我走了……”

杨杏没有注意玉兰的神色,她还以为玉兰是去街里找吃食,她说:“早去早回,找到点吃食就回来……”

玉兰点了点头,看了杨杏和长松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

玉兰刚走出半里地,小响追了上来。她吵着要跟玉兰一起去找吃食。玉兰哄骗她说:“响!听话。快回去。我找了吃食就回来……”

小响噘着嘴,转身往回走。刚走了几步,玉兰就扑了上来。她使劲地搂着亲着小响。小响感到奇怪:玉兰姐怎么啦?干吗要这么使劲?

“玉兰姐!你咋啦?”

“响,快回去吧!记着,要听爹妈的话。我走了……”说罢,玉兰晃晃悠悠地朝前走了。

天黑了,玉兰还没有回来。

直到这时候,杨杏才察觉了玉兰今天的异常行为,她又哭了起来,对着长松唠叨个没完。“玉兰会不会自寻短见啊?”“玉兰会不会一个人饿倒在什么地方了?”“玉兰是不是让人拐跑了?”长松有什么办法?他没有搭理杨杏一连串的问话,只是铁青着脸,带着小建和小强在洛阳城里四处寻找着。他们先到东北角的运动场上看了看,那里的旧货市场已经收了摊,只有枯枝败叶在地下旋转着;他们又到人市上转了转,那里也是黑漆漆的,只有墙角落里躺着几个无家可归的难民;他们接着又敲开了铜驼街老清婶家的大门,老清婶摇了摇头,说是有好些日子,没有看见玉兰的身影了……

过了一个多月,长松家忽然收到了从洛宁县寄来的一封挂号信。长松急切地拆开了信封,信下边的落款是玉兰。

玉兰不识几个字,这封信大约是央人写的。信上写着:

父母双亲大人,不孝女儿玉兰敬禀:

离别父母大人,已经一月有余,父母双亲大人一定很着急吧?我也很惦念父母亲大人。很惦念小建、小强和小响。现在我已到了洛宁县。已经找到了一个吃饭的地方。请二老千万放心。我不是被人家拐骗来的,我是“自卖自身”,心甘情愿嫁到这里来的。我很清楚,咱家实在过不下去了。我几次想去寻死,可又舍不得抛开二老,舍不得抛开小建、小强和小响。我寻的这一家人还不赖,老汉待我很好,就是年龄大一点。我也顾不得这些了。他家里还有个大的,不会生养,所以老汉还要找我……这里土地还好,今年不太旱,他家有几十亩水浇地,一年只收一季庄稼。快过年了,随信寄去三十块钱,你们可以买成粮食。这是养育我的报答。你们千万别来看我,这里离你们那里太远了,还要翻几座大山。

你们一定要过下去。不要寻短见。不要往绝路上想。小建、小强和小响,你们一定要好好听父母的话,孝顺父母,帮助家里多干点事!

收到信后,给我回封信。千万!千万!

不孝女儿玉兰跪禀

信里夹了一张绿颜色的汇款邮条,上边恭恭正正写着“三十元正”几个大字。

海长松的脸色发灰,两只手也哆嗦得厉害,他一下子瘫坐在小凳上。他真想大哭一一场。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钱,这是他女儿的卖身钱啊!

杨杏在他耳边说:“咱这一家子算是零散了。这一辈子恐怕难见这两个闺女的面了,她才十七岁哪!十七岁就给人家当小……常言说,能到山里变鸟,不给人家当小。端人家的碗吃饭,还能不受气?”说着,又抽抽泣泣地哭起来。

长松心里烦透了,对着杨杏咆哮起来:

“哭!哭!你就知道哭!哭有屁用!在劫者难逃,这是命里注定的。谁叫她生在咱家……”

杨杏不敢哭了。可是那张三十元钱的汇条,长松却没有立即到邮局去取。隔了半个月,小建告诉他,市上粮价又上涨了一倍,他才赶快到邮局把钱取了出来。在市上籴了六十斤高梁,让小建背到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