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过 年

黄河东流去 李凖 第2页,共2页

这间房子坐落在西大街张爷庙旁。这天王蛤蟆兴致勃勃地领着凤英来看房子。他先撕掉冯银匠贴的“停止营业,清理账目”的条子,然后用钥匙开开锁,把两扇门一推说:

“你看,丈二人身九尺宽。多宽绰!”

凤英踏进这间店房时,她的心激动得跳了起来。她看了看,虽然一间房子,倒也宽大,能摆下四张桌子。后边还有一个小套间,可以住人放东西。冯银匠垒的一个破柜台还没有拆。这些碎砖土坯可以砌炉灶用。就是墙黑一些,冯银匠多年没有粉刷,烟熏火燎得像一座土地庙。

她又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偏僻了,不像车站、北大街那么热闹。她不敢再往西边看。因为再往西就是咸阳的妓女院。她听说过这个罪恶的地方,却不敢看一眼那个地方。……

王蛤蟆看她沉吟不语。就问着:

“你看怎么样?”

“地方偏僻一些。”

王蛤蟆向她批解着说:“干饭食生意不怕地方偏僻。常言说,酒好不怕巷子深。只要你东西做得好。鼻子下边就是路,谁也能找得到。”

凤英又向西边看了一眼说:“这个地方不好,离……这么近!”王蛤蟆知道她指的是妓女院,就又怂恿说:“咳!这是什么!

他做他的生意,你做你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张爷是个神,还不怕和他们做邻居,你是开个饭铺的人,更不必挑拣了。再说,赁价便宜,要是放在北大街,像这样一间门面房,别说一月一石麦子,就是两石麦也赁不到你手。就这样吧!”说着把钥匙交给凤英,便走了。

接过了钥匙,凤英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了。她的心怦怦地直跳。她感到她的舞台已经搭起来了。在生活的道路上,她现在像个过河的卒子,只能向前杀,不能后退了。

秦喜在大街上游逛,路过原来银匠楼的大门口,忽然看到里边尘土飞扬,他好奇地拐到门口探头向里边张望,看见凤英在扫地。他正回头要走,却被凤英发现了。凤英愣了一下,忽然又眉开眼笑地喊着:

“小喜!来来来!我正要找你哩!”

秦喜对她这种亲热称呼,也愣了一下。他伸着脖子问:“你怎么在这儿打扫房子?老陈要搬家吗?”

凤英说:“什么他要搬家,我自己要在这儿开个饭店!”

秦喜一脚跨进门说:“嘿,真想不到!”

凤英:“怎么想不到?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看不起咱们这些穷人?”凤英深怕他走掉,又拉住他的袖子说:“来来来,到院子说话,这里灰大。”

秦喜被她这一拉,身上的某些细胞又活跃起来。他嘻皮笑脸地说:“你什么时候开张,我可要给你贺喜!”

凤英撇着嘴说:“这些天连你个影子也看不到,从大门口过,连理都不理。”

秦喜靠着一棵梧桐树说:“我敢理你?你的脸阴得要拧下水来,我不讨那个没趣。”

凤英连忙陪笑说:“那些天我心里烦躁,别和我一般见识。

说真的,秦喜哥,这一回别人不帮忙你可得帮忙。我开这饭铺。

可就全凭你啦!”

凤英越说越近乎,秦喜觉得浑身痒乎乎的,他用脊背晃着梧桐树说:“帮忙!一定帮忙。你需我干什么?只要言传一声,我不给你办是小舅子!”

凤英说:“你得先给我买个营业牌照啊。”

秦喜说:“屌!我给你偷一张。税所就在我对门屋里。”

凤英说:“你别偷,该花的钱还是要花,能在这几天给我办到手,就感谢你了。”

秦喜说:“你别管了。来,我帮你扫地。”凤英忙拉住他说:

“你别扫了,这个我自己会干。你能给我找点石灰不能?”

“干什么用?”

“我想把这墙刷一下。”

“咳!我今天破一晚上,把你这四面墙全包了。”

凤英笑眯眯地看着他说:

“那我怎么感谢你?”

“你看着办吧!”

到了晚上,秦喜捡了个破桶,到车站偷了半桶石灰,又在隔壁一家纸扎店里借了一根长竹竿、扫帚和刷子。把联保处的一盏马灯提来挂在屋梁上,挽起袖子,连夜给凤英刷起墙来。

第二天早上,凤英记挂着刷墙的事,趁着早上挑水机会,赶快跑到西大街来看。她一推门,只见四面墙全刷好了,刷子和竹竿在地下扔着,马灯呆在梁上还亮着,却不见秦喜。她听见有人打鼾,忙跑到里间去看,只见秦喜靠在墙角一堆草上睡着,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全是石灰点子。看去就像个马戏团的丑角。

凤英这一会儿倒是真有点感动了。

她跑过去轻轻地晃着他,小声叫着:“小喜哥!小喜哥!”

秦喜打了个哈欠半睁开眼,看了凤英一眼又故意闭上装睡,任她摇晃。

凤英说:“我还得挑水,我要走了。”

秦喜睁开眼说:“哎哟,把我累死了!”

凤英哄着他说:“我请你喝酒。”

“我不爱喝酒。”

“我请你吃水煎包子。我得走了。回去迟了掌柜不高兴。”

秦喜站起来说:“我也得走了。”

凤英指着马灯和刷子说:“这是借谁家的?得给人家送去。”

秦喜不在乎地说:“都是你们的。谁还他们!以后缺什么我给你拿。”说着就往门外走,凤英又拉住他说:“你看你这样子,画匠看见你也得犯愁。这衣服上全是石灰,我给你洗洗吧。”

“行。”秦喜脱下褂子,光着脊梁。

凤英说:“你也不能光着膀子上街啊!”

秦喜拍了一下胸膛,“嗨”了一声说:

“谁敢咬我两口?”说着乒乒乓乓拍着膀子上的肌肉,跑到街上去了。

六月底,凤英和陈柱子算清了账,又专门跑了一趟乡下把春义叫回来,连夜盘火立灶、摆案板、刷门窗准备开业。碍着陈柱子的面子,她没有卖牛肉面,也没有借陈柱子的家具卖水煎包。

因为她不想再看老白的脸色。近来老白不大搭理她。有时冲着秦喜故意说些风凉话。她心里想:我心里没鬼,不怕喝凉水,难道说这咸阳饭铺的钱只许你一家赚!不管老白怎么讽嘲,她总是忍气吞声地只装没听见。

她决定卖水饺。一是因为西大街还没有一家卖水饺的店铺,二是自己手快,一个人连擀皮带包,一个上午可以包十斤面,三是卖饺子不要那么多家具。一个大锅,一把漏勺,几十个粗瓷碗就行了。她最犯愁的还是春义。春义虽然被她从乡下叫了回来,心里却总是老大不高兴。他整天嚷着:“这个活不是人干的。

我得回老家!”

开门的头一天晚上,凤英几乎没有睡觉。她把桌子板凳刷了一遍,和好了面,生着了火,剁肉切菜,盘了一大盆馅。等到天明把门打开,坐到案子前时,眼都快睁不开了。

头一天生意还不错。一个中午就卖了十几斤面的饺子,像水流似的顾客使她精神抖擞,一个个饺子像飞一样从手中跳了出来。春义只看锅煮饺子,却累得满头大汗。一会儿锅溢了,一会儿饺子掉在地上了。凤英看那笨手笨脚的样子,索性自己连包带煮,只让他给客人们端饺子。

天快黑的时候,进来一个赶驴的。他进来后,脚往板凳上一蹲就喊:

“堂倌,先给我来一碗饺子汤!”

春义给他盛了一碗饺子汤。他又喊着:

“堂倌,拿个火来。”

春义给他拿来盒火柴。他吸着烟。又喊着:“喂,堂倌,饺子快一点啊,我要赶路。”春义心里烦了,没有理他。

赶驴的又喊着:“堂倌!堂倌!”

春义没好气地说:“喊什么!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喊魂哩!”

赶驴的火了,他问:“你是做生意的不是?”春义说:“我是做生意的。饺子不熟我让你吃生饺子?”

“饺子不熟你得有句话!”

“话不能当饺子吃。”

赶驴的跳着脚说:“你这个河南蛋见的稀,说话像吃了戗药一样。”

“你像吃了炮弹!”

凤英听着这边吵嚷,急忙跑过来劝那个赶驴的说:“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没有做过生意,性子硬。饺子马上就熟,我这就给你端来!”

“我不吃了。有钱到哪里也能吃饭!”他说着掂着鞭子走了,到门口嘴里还嘟哝着:“今天是遇上我,要是遇上个当兵的,不把你的锅砸了!”

春义还想发作,被凤英制止了。一直到晚上收摊,春义还憋着气,没有说一句话。

“你不应该和那个赶驴的吵,买主什么样的都有,咱们做生意的,光和人家吵架还行?传出去不让老白看笑话?”

“这侍候人的事我干不了!”

凤英劝他说:“你看柱子哥,多精明啊!见人一脸笑,再难侍候的人,都能打发得舒舒服服。你老是哭丧着脸,……”

春义把碗一推说:“咱是卖饭的,不是卖笑的!人不会笑,不能用根棍把嘴唇顶开!”

凤英不敢再说了。她轻轻地吁了口气,低着头慢慢地吃起饭来。她吃着饭,觉得心里憋闷。她想自己累死累活,跑前跑后,不但得不到一点安慰,还老得生气。难道这个“家”是我一个人的家?她想到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对自己大声说过一句话,一开口就是“妞啊!妞啊!”地叫着,可春义也是个男人,他怎么比铁打的人还生硬?……她想到这里,眼泪流在脸上了。

吃罢晚饭,春义到街上去转游。凤英把一天卖的钱从小柜子里倒出来数着。开始,她还叹着气,擦着眼泪,等她整出十几张大钞票时,她的眼睛闪出了光。因为下边剩的钞票全是盈利。

她的血液沸腾起来,她身上又充满了精神。她抹去了脸上懦弱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