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斋说:“你丢东西活该!你懂得开行的规矩不懂?货只要进到你的大门里,你就得负责。光叫你挣佣钱哩。你这行里还放了这么多盐都没有丢,偏偏丢了这几个娘们的盐?”给徐秋斋这一吵,几个妇女也胆大了,她们也跟着嚷起来。一会工夫,盐行的门口聚了一大群人。
正吵得厉害,一个细长脖子的盐行伙计,拉着徐秋斋说:“老先生,走!走!走!有话到里边说,有话到里边说。”徐秋斋看他是怕众人知道,就故意大声说:“我不进去!我进去还怕我这人被盗了呢。你们开这个行是啥行?以后还有人敢住没有?”
那个长脖子伙计又小声说:“是这样,老先生,我们认倒霉。赔他们一半盐价。都是逃荒的穷人!”
那几个丢盐妇女正要答应,徐秋斋忙说:“丢多少赔多少,少一两也不行!”看热闹的人有的知道这家盐行平常专门坑骗背盐的难民,就跟着喊:“老先生说得对!少一两也不行,叫他们赔。”
人越来越多,徐秋斋今天精神好,嗓门也越来越大。那个盐行掌柜心里骂着:“今天碰上这个杂面老头,看起来这头还不好剃哩!”他又想着越吵人越多,以后生意不好做了,就走过去装出一副可怜相说:“老先生,你别嚷了好不好?我赔她们,这三两百斤盐还能穷了我。这贼非追不行!我要到镇里报案。”徐秋斋看他已经答应赔盐,就改换口气说:“你早应该去报案,说不定这贼还在你这行里没有跑出去哩!”他说罢,大家“哄”地一声笑了。
盐行伙计将斤作价,算了算账,把钱赔偿给几个妇女和梁晴。那几个妇女感动得直想跪下给徐秋斋叩头。她们说:“大爷,今儿个要不是您,我们都回不去家了。我们太感谢您了。”徐秋斋说:“别说这话了,以后出门要多加小心。”
那几个妇女走率以后,梁晴还在他身边站着。徐秋斋说:“走吧,妞!还有啥东西没有?”梁晴说:“还有一个盐袋子,咱不要吧!”徐秋斋说:“不行,不能便宜这些坑人诈骗的东西。”他又回到盐行里说:“这小妮还有个盐袋子。”蛤蟆嘴掌柜就地上拿起个盐袋说:“给吧!给吧!该去哪儿去哪儿吧!出去看好路走,别栽倒了。”徐秋斋说:“我这眼睛倒好着哩!我劝你倒是别太急发财了!急发财要栽大跟斗!”
出了盐行门,徐秋斋才感到肚子里确实有点饿了。他把盐袋子交给梁晴说:“给吧,他赔你一个盐袋子。我也该去吃饭了。你也走吧。”谁知梁晴这时一下子抓出一张一块钱钞票塞在他手中说:“大爷,你把这钱拿去吧!”徐秋斋看着她眼里憋着泪,就说:“闺女,我要为你这钱,就不来替你吵架了。情理不顺,气死旁人。钱你拿上,我一分钱也不要。”说着就走。
梁晴却跟着他说:“大爷,我求求你,我再算一卦!”徐秋斋心里说:“这小妮今天像是一张黄香膏药一样,要贴住我了。”他说:“你的盐不是要回来了,还算什么卦?”梁晴说:“我要找个人!”徐秋斋说:“我肚子饿了,等我吃了饭再说。”
徐秋斋回到摊子前,打开罐子一看,是玉米糁子熬红芋叶糊糊。老头饿了,抱住罐子就喝了两口。他没注意,这功夫梁晴不见了。老头抱着罐子喝了两口粥,才把它倒在碗里。这时梁晴拿了四五根热油条跑来了。她说:“大爷,你吃这个,油条还是焦的。”徐秋斋忙说:“我不要!我不要!”可是梁晴已经把两根油条丢在他的粥碗里。
三
徐秋斋吃罢饭,擦了擦胡子向梁晴说:“你要找什么人?”粱晴说:“找我一个亲戚。”徐秋斋问:“你的啥亲戚?是男是女?”梁晴低下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她说:“我有个婶子,还有个哥哥。”徐秋斋又问:“你这个婶子是属啥哩?生辰八字你知道不知道?”梁晴说:“我不知道。”她又抬起头,眼里闪着光亮说:“她是个半老不老的老婆,说话响亮,还是大脚,眉毛上边有个痣。她孩子个子高高的,方脸盘,对了,还是双眼皮!……”
没等她说完,徐秋斋笑起来了。徐秋斋说:“妞,算卦的不问单眼皮双眼皮,算卦的只要生辰八字就行了。看起来今天你这卦也难算。咱两人是驴唇不对马嘴,你说了半天把我也说糊涂了,又是婶子哩,又是半老不老的老婆哩。我看就这样吧,你就说说是你啥亲戚?是咋失散的?”
梁晴噘着嘴看了老头一眼说:“反正是俺亲戚。”
徐秋斋见多识广,本是熟透人情世故的人,问到这里已经猜透了八九分。他又换个说法儿问道:“你这个亲戚是哪乡哪村的?”梁晴说:“大爷,有个赤杨岗你知道不知道?”
“赤杨岗?”老头听了一愣说:“赤杨岗,我太清楚了。你问谁家吧?”梁晴忙说:“大爷!海天亮家。你知道吧?”
徐秋斋“忽”地一下站起来说:“原来你是找天亮啊!他就在这儿,他妈也在这儿。”
梁睛听说天亮和他妈都在这里,激动地抓住徐秋斋的手说:“大爷,他……他……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就在这一刹那间,这个小姑娘忽然口吃了,眼泪像小河似地往脸上流着。
徐秋斋说:“妞!我现在就领你去。叫我把摊子收了,我领你去。”说罢去掉布帘,包起历书,梁晴给他提着小板凳,两个人一道向龙王庙走来。
四
吃罢早饭,李麦和杨杏、凤英等正在拆洗被子。地上铺着几条大席,她们每人拿一根线锥子,坐在地上正拆得有劲。徐秋斋领着梁晴走进来。他喊着:
“天亮他娘!你看这是谁?”
李麦抬头一看,忽然觉得眼花缭乱,一下呆住了。
梁晴满眶眼泪叫了一声:“婶子!”
李麦猛然“啊”了一声,大喊着:“晴!”丢下线锥子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梁晴说:“闺女!我的苦命的乖乖!……”说罢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粱晴往地上一跪,喊了声:“婶子!……”像个小孩子一样,紧紧地抱住李麦两条腿,伤心地哭起来。
两个人越哭越伤心,李麦拉起她来说:“乖乖,你咋会摸到这儿了?”梁晴说:“我找你们找了几个月了。”她又哭着说:“婶子,我没有家了!我就跟着你吧,你收下我吧。”李麦眼泪又涌了出来说:“闺女,我既然见着你了,还能叫你走?就是死,咱娘俩也死到一块。你放心,饿不死婶子,就饿不死你!”梁晴又把兜里卖盐的钱都掏出来,递给李麦说:“这是我背盐卖来的钱,都给你!你拿着吧!”李麦掉着泪说:“咦!傻闺女,我还叫你给我拿钱哩!我就是你的亲妈。”
两个人说了一阵子话,凤英把李麦两只鞋拿过来说:“婶子,你穿上鞋。”李麦这时才发现自己没穿鞋。她解嘲地穿着鞋说:“唉,我也慌迷了。”徐秋斋说:“唉,都别哭了。能逃出来就算不错。你娘俩总算见面了。”杨杏说:“婶子,给晴做点饭吃罢,她恐怕还没吃饭。”李麦说:“我去做。”
梁晴扇着风箱,烧着火,李麦做着饭。梁晴问:“婶子,咱的家在哪儿哩?”李麦说:“乖乖,逃荒出来哪儿有家呢!这一口锅就是咱的家。夜里就在这破庙卷棚地下睡。人多,挤着也不冷。这一片都是咱村的人。”
梁晴吃罢饭,李麦安排她去睡一会儿,自己仍去拆洗被子。杨杏说:“婶子,多好个闺女啊,叫人一见就喜欢她,可怜啊!”老气说:“这个妞是个喜型人,你没见她脸上笑眯眯的,没有什么心事。”李麦说:“还是个孩子,别看长个傻个儿,十六七了,一身孩子气。”凤英说:“我看着她说话那个味儿,倒真有点像婶子。”李麦说:“要说命[口+拜],俺俩倒是真有点儿像。苦瓜对着苦葫芦,我们算苦到一块了。不过总算找着她了。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到地上了。这几个月我做了不知道有多少个梦,没有一个好的。不是梦见她漂在河里,就是梦见她淤在泥里。那些天我也不敢说。谁想到今天见面,比哪个梦都好。”
徐秋斋在他的破席棚里躺着说:“就这样,还不叫我摆卦摊哩!要不是我摆这个卦摊,哼,这闺女咋会能找着?”李麦说:“大叔,今天叫天亮给你买碗羊肉汤。”徐秋斋说:“他要是买去,叫他再捎两个包子。”李麦说:“好!还再捎一棵大葱。”
下午,李麦还只当梁晴在睡,走到卷棚下看了看,见她已起来了。梁晴问:“婶子,有把木梳没有?”李麦说:“有。”从席子下拿了把半截木梳给她。梁晴梳起头来。
李麦在套被子,梁晴梳好辫子出来。她叫着说:“婶子,俺天亮哥那个码头在哪儿?”李麦说:“就在十字街西头,下个坡,有一片船的地方。天黑他就回来。”梁晴说:“我想去看看。”李麦说:“你去吧。记住咱住这个地方。”
梁晴出去后,王跑家老气说:“你看这闺女多开通!大大方方的,一点也不羞羞答答。”李麦说:“她从小没有娘,在黄河上长大,和咱在村里长大的孩子们不一样。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像个童养媳妇一样,连个立站地也没有,我就把她当成闺女领。”凤英这时颇有同感地说:“其实这样最好了。婶子!”
五
黄河水向南滚滚地流着。那金色的波浪在冬天的夕阳下,变成了桔红颜色。一层层水流的波纹在河面上交织着,分散着,时而卷起一堆堆雪白浪花,时而闪烁出点点耀眼的金星。她流得还是那么快那么猛烈,不过咆哮的声音没有那么大了。在这陌生的平原上,她好像有点胆怯,不敢放声嚎叫了,而是变作呜呜咽咽的哭泣声音。
梁晴顺着河边走着,她第一次看到这向南流的黄河。她是在黄河上长大的,黄河水里有她们一家人的汗珠和眼泪,也有她爹的鲜血。黄河看着她,好像看见亲人一样,拍打着堤岸,向她打着招呼。可是她看着黄河,却有点陌生。太阳不再是从河里浴波升起,又落在金波万顷的河面上。黄河变得小了,不过它还是黄河。梁晴像一个长大了的孩子,看着当年自己的摇篮一样,望着黄河。
粱晴来到码头上,去寻找着停泊在岸上的几条船。没有找着天亮。她想着:莫不是他回去了?我在路上没有碰到他。她又想着:不会,艄公们都还在这里。就在这时候,河西岸又撑过来三条大船。她喜出望外,瞪大着眼睛向西岸的三条船上看着。河面有一里多宽,梁晴却数出来三条船上一共十七个人。就在这十七个小黑点中,她发现天亮在第三条船上,而且身上穿的棉袄还没有扣扣子。
三条大船驶近码头,梁晴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她把身子藏在一棵大柳树后面。她害怕天亮发现她后,不小心船会出事,因为船快靠码头时,最容易出事情。她斜眼看着码头,等天亮把船拢好,走下船,在一个茶摊前正要喝水时,她才像飞也似地跑了过去。
“天亮哥!”她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地叫着。
天亮张着大嘴“啊”了一声,嘴合不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太突然了!他好像又有点不认识她了。他觉得这半年来,梁晴变化太大了。她变瘦了,也长高了,脸也变长了,眼睛中那种带点促狭的顽皮表情,现在却变成了温柔而愁苦的泪水的源泉。不过这还是她!这就是她!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儿了?”
“夜儿个。”梁晴低着头说。
“师傅哩?”
“叫日本鬼子打死了。咱的船也叫鬼子抢走了。”
天亮觉得眼前一阵黑。他停了停,一把拉住梁晴的手说:“走,咱到那边去!”
在码头下边的黄河岸上,两个年轻人在走着说着话。暮色笼罩了河岸,夜风送来了刺脸的寒潮。可是他们忘记了冷,忘记了饿,忘记了天上已经露出几颗明亮的星星。梁晴说着:“……我要真找不到你,我就想跳到黄河里死了,我一个人太难了。可是我又想到会找着你,……我老想着俺爹死得太苦了,连个尸身也没落下。俺爹一辈子办了啥亏心事?”天亮说:“这不是办亏心事不办亏心事。日本鬼子在南京杀了十九万人,现在又听说在郑州把几百人埋在地里,用钉耙往人头上耙!难道说这几十万人都办亏心事了?这些畜生他们就是要杀人!他们把咱中国人就不当人。晴,我真想当兵去!我就不信我换不了两个小日本鬼!你看着,你爹这仇,我这一辈子非报不行!我不亲手宰两个日子鬼子,我就不姓海!”
梁晴说:“那你要去当兵了。我怎么办?”
天亮悦:“你就跟着咱妈!怕什么,咱妈最有办法了,还能饿着你!”
大约是天亮太激动了,他第一次脱口说出“咱妈”这两个字。他说后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梁晴却兴奋得浑身发颤了。她从这两个字中,找到了一个“家”,又找到了一个“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