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长松买地

黄河东流去 李凖 第2页,共2页

第二天,袅袅娜娜的炊烟,从各家茅屋顶上飞向蓝天,海长松家灶屋上却没有炊烟了。李麦有点不放心,她到长松家看看,只见长松在呼呼大睡,杨杏在悄悄地擦眼泪,两个大闺女玉兰、秀兰在拣干红芋叶,几个小的靠墙在地下坐着一声不吭。

李麦劝杨杏说:“办这场事不容易。有点地还是根本。一籽下地,万粒归仓。种庄稼是一本万利,受症只是眼前几个月。”杨杏擦着眼泪说:“婶子,这我能不知道?就是太急脚了!什么东西都变卖光了。眼下也不能拿起土地啃一口!’’李麦说:“挪一步说一步,能借就先借一点。对付到麦熟就好办了。”

晌午,李麦送来了半升大麦面,一家子做了顿饭。到后晌,长松的妹妹又背来了二斗豌豆,是李麦到她家对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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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松有了这二斗豌豆,就拚命干起来了。他夜里推粪,白天翻地,他好像要把这浑身的汗水,浇灌在这块瘠薄的土地上。

李麦割完倒伏的麦子,长松替她推着,嫦蛾在后边跟着。在三个人刚走进村,就听见一阵锣响,王尾巴在十字路口吆喝起来,他敲着锣喊着:“喂!大家听着:军粮、加购粮、河防捐、治安捐、买枪款、交际费,天黑以前,各户一律交清!过期不交,以抗款论罪!”

李麦仔细听着,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她说:“这真比炮捻子还快!新四军前脚走出村,后边就跟着催粮!麦子还没打下来就催。”

这时王跑挑着一担水走过来。他说:“看吧!今天后晌就会拿着秤到场里要麦子!海保长这刀子比王麻干的刀还要快,谁也跑不出他的手心。”长松说:“他催得这么紧,莫非有什么事丁?”王跑说:“还不是怕老日来,他们能搂到手里一点算一点!”人家正在街头议论,嫦娥忽然心急慌忙地从家里跑出来喊着说:“妈!妈!你快回家吧。俺哥回来了!出事了!’’

李麦听说天亮回来,急忙赶到家里,一进门只见天亮浑身都是泥,小褂子撕成一条一条的,脚上只穿了一只鞋于,正抱个牛头罐子在咕嘟咕嘟地喝凉水。

李麦急忙问着:“孩子!你咋弄成这样子了!出了啥事了?”天亮擦了一下嘴说:“蚂!蒋介石扒开黄河了!大水已经过中牟县了!”

“你从哪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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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郑州花园口。我叫他们抓住了,他们不让我说,我是偷跑出来了。”

李麦问:“黄河怎么开的口子?”

天亮说:“是用大炮轰开的!”

李麦忙说:“孩子!你是亲眼看见黄河开口吗?”天亮说:“我不光亲眼看见,在白河镇我还是淌着水过来的。一路上房倒屋塌,麦子全淹了,……”李麦没等他说完,就对嫦娥说:“嫦娥,馍在屋里篮子里,给你哥拿出来。”说罢转身向街上跑去。

王尾巴这时还在敲锣吆喝催粮,刚走到东街口,李麦忽然上前一把抢过他提的锣。王尾巴喊着:“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疯了!”他又要夺锣棰,被李麦一把推了四五尺远。李麦使劲地敲着锣大喊起来:“乡亲们!赶快吧!蒋介石扒开黄河了!黄河人堤开口子了!”

一听说黄河大堤扒开了口子,村里像地震似地乱起来了。场里的人丢下家伙,家里的女人们带着和面的手,全跑到街上来了。他们问李麦:

“谁说的,谁说的!”

“在什么地方扒开口子了!’’

李麦拿着锣棰大声地向大家说:“天亮刚才从黄河边跑回来。是中史军在郑州花园口把黄河大堤炸升了!大水已经过丁中牟县,咱们赶快想办法吧!……”她还没有说完,下边人声嘈杂,齐喊乱叫。

老清婶骂着:“这些狗杂种!他们怎么敢把黄河扒开!俺的老头也不知道现在茌哪哩,这可咋办哩!”她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王跑喊着:“老天爷呀,这麦子还没收啊!”他说着掉头就往家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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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东流去-黄河东流去

徐秋斋拄着棍唉声叹气地说j“哎!大劫!大劫!老天爷要收咱这一方人了!”一个叫申奶奶的老婆听说这个消息时,顿时两腿发软,瘫蹲在街上。她叹息着叫着说:“唉!我这一辈子碰上三回发黄水了!不得了啊,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一个叫春义的青年说:“咱们还是派人去北边打探打探,看到底有多大水?”蓝五说:“等你看到水来就赶不上了!叫我说,各家先摞筏,不管是门板、梁檩,大床、小床,先揉成筏子,把重要的粮食物件都放上,这样保险。”

一个叫裴旺的农民说:“干脆打围堤!在村了周围能打个三四尺高的围堤,水就不能进村。再大的水还能长久不下去?先保住房子要紧。’’

陈柱子说:“还是探筏的办法好。打围堤也不是说句话就打起来。再说,谁知道水有多大。”

大伙你一句,他一句,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保长海骡子忽然从十字街口走过来,他气势汹汹地朝李麦问:“李大脚,是失火了,是被盗了?你把锣抢走乱敲!’’

李麦说:“黄河开口子了!中央军把黄河大堤扒开了大水已经冲过中牟县了。”

海骡子说:“这是谁说的?谁说中央军把黄河扒开了?”天亮正从家走来,他分开众人站在海螺子面前说:“我说的。我在花园口亲眼看见的。”

海骒子指着天亮大声说:“这是汉奸造谣!”

天亮气愤地说:“海保长,这样吧:要是我造谣,黄河没开口子,你剖我两只耳朵;要是我没造谣,到时候我割你一只耳朵行不行?”

海骡子说:“你放肆!我看你是太欠指教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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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麦过来说:“海骡子,你说他算什么东西?-你既然有理,为啥不敢打这个赌?到底黄河开口子了没有!你当着大伙说句圆圈话。”

海骡子却避开李麦向夫伙吆喝着:“枪款、河防捐天黑以前变到保公所。谁要不交,咱们到县政府见!”

李麦随:“现在是什么时候?眼看要天塌地陷,大水要进村,人命都还保不住,你们现在还要款项?我们没钱,你想咋办就咋办!”

李麦这一喊,大家跟着嚷起来了。

有的说:“现在催款催得这么急,什么时候,还买枪!”

有的说:“是人命要紧?还是要钱要紧?”

还有的说:“保长,你应该打电活问问县政府,看黄河到底开口子了没有?别光急着收款。’’

大家吵吵嚷嚷说着,海骡子恼羞成怒指着李麦说:“李大脚!我告诉你,是你带头抗的款,就是你!’’

李麦把牙一咬说:“海骡子!是风是雨当面来!你能再把我送到监狱里去?你把天亮他爹押死在监狱里,还不解你的恨是不是?”李麦这一句话说出口,大伙眼睛都红了。海长松本来蹲在墙根前一言未发,这个黄河开口子的意外消息,简直像晴天霹雳一样把他打懵了!他已经感到自己上当了!他想着海四维那个老混蛋,在接他的钱时那个奸诈的笑容,他想,他准是得到要扒黄河的信息才赶快落价卖地。他嘴里骂着:“海四维!你好狠心哪!你这个圈套真够毒辣啊!”李麦说的那句话,在他心罩引起了强烈的共鸣。是啊!是风是雨当面来,他海骡子这一家怎么这么缺德啊!?他的脸色由青变成白,由白涨成血红。他的血直往上涌,闷在心头的怒火,终于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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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地一下从墙角跳到海骡子的面前:“海骡子!你拿绳子来!你先把我送到县政府,我现在就跟你走!”

海骡子看看长松血红的眼睛,忙说:“长松,你这是千什么?”长松又上前逼了一步:“我不干什么!我叫你们把我杀了!你有种用快刀子把我杀了!别用木刀杀我。…

海骡子没有料到这个局面,他不理解人在绝望的心情下所产生出来的愤怒,不知道人在生死边缘所产生出来的勇敢。他后退了两步,环顾着左右说:“这是从何说起呀!”土地勘丈员陆胡理看他下不了台,犬伙也都瞪着眼准备厮斗,就忙拉着海骡子说:“保长,你先回家,我给乡亲们商照商量,都是一个庄子的,何必呢!”

正说着,忽然一辆撑着白布棚的小手推车进了村。车上坐着一个人,穿了一套黄卡其制服,戴一个银灰色博士帽,脚上穿了一双大眼轮胎底黑皮鞋。海骡子一看,高兴地说:“香亭回来了!”说着像一阵风似地跑了过去。

回来的正是海香亭。他是县田赋管理局的局长。给他推车的是冯四圈,一个破落户子弟,因为个子大,外号叫“大洋马”。

海香亭从车子上走下来,问他哥说:“这么多人干什么?”海骡子说:“想造反哩!抗款不交,李大脚带的头。老二,你去给他们讲讲吧!这些穷鬼们连一点王法都没有了!”海香亭说:“还讲什么话!黄河水已经到北关了。贾鲁河快平槽了。‘

海骡子说:“真的吗?这可怎么办?往哪儿跑?”

海香亭说:“赶快回去收抬东西!连夜进城。城里有城墙……”没等海香亭说完,海骡子也急了。他扭头就往家跑,嘴里还喊着:“老杨!快套车!快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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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午饭,海骡子家套起三辆大车,拉着箱笼细软、粮食、女眷,一溜烟似地向县城里走了。

农民们看着他们大户家跑了,才真的慌了手脚。四囤在给海骡子家垒大门,他用几百块砖正把大门封死。王跑走过来问他:“四圈,你掌柜走得这么急;黄水真的来了吗?”四圈说:“已经到北关了,贾鲁河都平槽了。马上就到咱村了。你还不赶快收拾东西!”

—句话把王跑说得拔起腿就跑。他跑到家里先埋怨老婆孩子说:“你们还不赶快收拾,黄水马上进村了!”

他老婆小名叫个气妞,村里人都管她叫“老气”。老气说:“你只管跑着不回来,昨收拾哩?”

“灌粮食!”王跑撂给她一个口袋,自己却提了个小镢头,在屋子里墙角刨起来。因为墙角下边他埋着二十块钢洋。

村子里的人看着海骡子家搬家以后,也都慌了。有好多人来找李麦,问她咋办?李麦说:“咱们还是快摽筏。我问徐大叔了,他说各家只要有个筏,水再大,人有个地方站,东西也有个地方放,就好办多了,他的筏上午已经摞好了。老头把被子、箱子已经放上了。”

蓝五这时也说:“这是老辈子的经验,发大洪水先摽筏。到时候水一来,房子都是土坯泥墙,里边就不能呆了。那怕有一张床那么太的筏,也能上几个人。有个存身地方,就能保住命。”

春义说:“刚才我还见我婶子在给老天爷烧香许愿哩!叫我说,赶快敲敲锣通知各户,每家都得摽筏。他保长窜了,咱们用抗敌协会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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孛麦说:“好。你们多去几个人,天亮也去。到各家看看,有些家还不会摽筏的,你们帮帮他们。”

天亮和春义一伙年轻人在街上敲着锣,吆喝起来了。当各家门口摆出各种样式的木筏时候,黄河水已经像小蛇一样,顺着大路上的车路辗道飞快地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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