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章 拉差车故事

黄河东流去 李凖 第2页,共2页

海骡子沉着脸说:“这是按号排的,各凭运气。…

老清说:“运气怎么光认识你家那个大门?……”他正说着,那崔副官早就不耐烦了,他凶煞恶神似地跳过来说:“你这个老家伙!我问你,你抗日不抗日?”老清蜕:“老总,这说不上抗日不抗日,出军粮、枪款我们没少交一分!常言说:不患贫而患不均,我们这小农户吃亏快吃死了!他大骡子大马十几条,我就一头牛犍子。难道说撩住鼻子往水里浸,还不叫说话吗!老天爷长的有眼,这不公道!”

骡子也跳着说:“老清,你嫌不公道,这保长你干好了!”海老清说:“我没那脸面!我屁股下没有那两顷地!”

两个人起了高腔,老清老伴和两个闺女也从家里赶快跑出来了。老清婶劝着海骡子说:“骡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老了,糊涂了。”大闺女爱爱也推着老清说:“爹!你不会少说一句吗?你不知道人家有势力!”小闺女雁雁才十四岁,她还不懂劝架,只噘着个小嘴暗暗骂着:“死鬼保长!死鬼保长!明天你走路,掉进河里淹死你!”

两个人吵了一阵。蓝五、王跑几个人昕他们越吵越凶,怕老清吃亏,也跑过来拉架。海骡子临走时说:“这差车今天是派定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吃罢晌午饭套车。”崔副官也骂着说:“老家伙!我告诉你,你要误了我们的军情,我可叫你吃不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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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说罢扬长去。海老清在地下蹲着,这些话他全听见。脸红涨得像霜柿叶一样,脑子里嗡嗡直响,他一口气没叹出来,一滴泪没掉出来,像泥胎一样呆呆地蹲在地上。

晌午,老伴给他端出一碗绿豆面条,拿了两个大麦面烙饼。他仍然闷着不吭声。老伴说:“你吃吧!你不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有啥理可说哩!你吃吧,后晌还得上路,我去给你烙点馍做干粮。”老伴说着进家了,海老清在筐上坐着,仍然没有吭声。

“啤——哞——”那条小牡牛的叫声,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轻轻地走近小牡牛,用手抚摸着小牡牛的脊背……

这条牛有四尺四、五寸高,长川身子大项领。四条又粗又短的腿,前胸脯足有一尺半宽,能放下个粮食斗。看着它个子这么大,其实才长一对牙,还不到四岁口。两只眼睛像铜铃一样大,两只弯角青里透亮,特别是那一身黄膘毛色,像绸子一样光亮,最近才脱罢毛,更显得滚瓜流油,像泥捏面塑一样的漂亮精神。

两年前,海老清在三关庙庙会上买这条牛时,它还是个牛犊子,当时又瘦又丑好像骨架没长在一块,松松垮垮,走起路来晃晃当当。老清一到牛市上就注意这个牛犊子,它的前胸脯那么宽,脖项又那么长,知道它将来一定是个大胎儿,有力气,再看看那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也是个好德性儿。就是腿短一点,不过牛腿短不算病。常言说:买牛要买抓地虎。喂上两年一定能拉张犁独耙。

就这样,海老清卖了一季收的四石粮食,再加上平常的积攒,把这个侉牛犊买回家了。为这条牛,他一家人整整吃了一冬红芋干。牵进村后,街坊们看着它又瘦又丑的样子,都说海老清这一回失了跟,怎么把个大鸭子牵回来?可是老清任他们说,只是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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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天起,春风第一次吹醒了嫩草芽,老清就每天给它割新鲜青草吃。夏天,圪巴草、抓地龙、圪针芽都是它的好饲料。每天干活再累,老清总要给它捎回来一筐。热天怕牛上火,自己吃饭做莱都舍不得放盐,却总要给牛洒一把。每年种半亩黑豆,家里连发一次豆芽都不叫吃,牛却每天少不了两大碗豆料。

小牡牛就这样过了两个春秋。经过老清的辛勤照料,小牡牛就像吹糖人吹的那样,一天一个样子。它每天看见老清,也总要亲呢地用奶腔“哞!哞!”地叫两声,老清乐得心里像熨斗熨了一样。他眼里的这条牛简直成了他的大孩子。他把一杆白铜水烟袋和铜匠换了一个响铜牛铃。每天夜里牛吃罢草,倒着沫,牛铃均匀地叮哨叮哨地响着。在老清听来,这就是最好的音乐c

这条牛去年麦罢才试着搭套,老清还没敢让它干重活。王跑说.:“老清叔,它那么大的个子,怕啥呀?还能累着?”老清说:“个子大、骨头嫩,不能伤了力。”过罢年,老清才试着叫它拉犁拉耙。拉犁时去掉犁面,只是川川地,拉耙时候,老清人不上耙,在耙上放一筐土,自己在后边跟着跑。直到今年春末,老清去拉了一趟煤,装了八百斤,看它拉着一路小跑,就像玩儿一样。这时老清才掂量出它的力弋:看来这个侉牛犊子是长成了。

就在前一个月,海老清一连出了两次差车。去许昌送军麦那一次,来回八天,路上又遇到连阴天,满路都是红胶泥;牛累得把脖项都磨肿了,把个老清心疼得像割破了手指头。好在回来时候是空车,还算没累下大病。如今回来不到五天,叉要出长差了。天这么热,路那么远,老清闷闷地看看自己的牛,牛不懂事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候,老清端起自己的一碗绿豆面条,哗地一下倒在牛槽里,顺手拿起拌草棍,把那碗面拌在青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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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老清大娘正和闺女爱爱在烙饼。大娘擀着面,爱爱在鏊子里翻着饼。像平常一样,逢到这种时候,老婆婆便唠叨起来了。她说着:“还不如没有这条牛,有这条牛整天得去支应差事!天热得像下火一样,叫个老头子出长差!他腿还有病,能受得了吗?海骡子的眼都装到裤裆里了。……”她说着赶快用擀面杖翻了一下饼又说爱爱:“你没看糊了!”爱爱说:“哪里糊了?你擀你的。”大娘又接着骂起来:“要你们这些杀才有啥用?要是个男孩子嘛,也能帮你爹一把,饮饮牛,拌和草,他也能休息会,儿。可尽是些出不得门、上不得路的吃货!我哪一辈子得罪送子奶奶了,叫我一辈子作这个难。……’’

大约是海大娘骂惯了,爱爱听着只是不吭声。原来海老清只有这两个女儿,没有男孩。两个女儿,说小也不小了,爱爱今年已经十七岁,长得苗条身材,瓜子脸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再加肤色像她蚂,雪白细腻,就像玉石雕出来的人一样。大娘因为老想要个男孩,所以不管黑白好丑,总是嫌闺女多。老清却和她不一样,看见自己哪一个女儿都喜欢。他常说:“我不嫌闺女多。女孩子听话,男孩子费气,你不养活我养恬。”平常他待这两个女儿特别娇,从没打过一巴掌、骂过一句,家里币管再困难,过年时总要给两个女儿买一双袜子,扯两尺头绳。

大娘擀着饼,越说越生气。爱爱说:“妈,要不我跟俺爹去吧,到路上也能帮他抬桶水,烧烧饭,省得你操心。”大娘看了她一眼说:“你能去?一个女孩子家能出门拉差?”爱爱说:“那有什么不能。人家新四军的宣传队里,不是那么多的女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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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敢上台子唱戏,打枪扔手榴弹,咱出去跟个车拉个差有啥不行.,就咱这乡下人老封建!”大娘昕她这么说,想了想也是个办法,就说:“你和你爹说说去,你要去了,就不用带那么多饼了,带点面就行了。”

爱爱来到门外,和她爹说了说,老清开始不同意。后来爱爱说:“你不是说叫我学赶车哩!这一次出远门,我一趟就学会了。”老清看女儿一心想往外边跑跑,再加上自己腿脚确是笨了,想着有个帮手也好,就答应了她。

爱爱见爹答应后,兴奋得像去赶会一样,又是梳头,又是换鞋。她一个人给牛装了一大包草料放在车上,把带的干粮、料口袋、水桶、水瓢收拾整理齐备,又拣了个半旧草帽,用针在破处缝了缝,戴在头上。

那个崔副官来的时候,老清正在饮牛。崔副官说:“老乡,套车吧,该出发了。”老清说:“这就套。”就在这时候,崔副官看见了爱爱。他看着这个姑娘穿了件蓝底白花布衫,翠蓝裤子,洗得干干净净,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下边是两只黑乌乌的大眼睛和一张红扑扑的脸。

爱爱用绳子在绑水桶,他爬在车杆上说:“这个妹子,你是他家什么人?”爱爱听着外乡人叫“妹子”,脸先红了。她低着头说:“他是俺爹哩。”崔副官问:“老汉一个人去啊!”爱爱仰起脸说:“我也去。我还要学赶车。”崔副官一听就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你今年多大了?”爱爱说:“十七了。”崔副官说:“你这次可以去漯河看看,‘小上海’啊,袜子、手巾、雪花膏、桂花油要什么有什么……”爱爱说:“俺没有钱买。”崔副官小声说:“没关系,我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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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清饮罢牛,正要套车,猛然看见那个国民党军官正在挤眉弄眼地和闺女说着话,爱爱又不懂事,和人家说笑着,他早恼了。老伴把车油瓶添了点油挂在车上问:“还缺啥不缺?”老头说:“不缺了。”老伴又把个夹袄递给爱爱说:“你带上,夜里冷。”老清却说:“爱爱不用去了。”老伴说:“怎么又变卦了?”老清说:“你少说话。我自己能行,爱爱,你回家!”崔副官说:“老先生,叫你这个闺女跟上吧!她好帮你干点活。也到漯河看看。”老清把他的胳膊一推说:“这不用你操心!”说着把牛拉进车辕里。

海老清套好牛赶着车走了,海大娘又埋怨起来:“也不知道是啥脾气!一天三变。说得好好的叫爱爱去,一会儿又变了。”爱爱噘着个嘴不吭声,把草帽从头上拿下来,撂在地上。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