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陆承伟看看外面的街景,突然说:“去酒店。”齐怀仲懵懵懂懂问:“去酒店干吗?”陆承伟道:“我想见见双凤。也不知道最近一段她的情绪怎么样。我有点不放心。”齐怀仲暗自诧异:承伟今天是怎么了?想的、做的,都不正常。

顾双凤拍戏去了。陆承伟提出到自己的办公室看看。

承伟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的牌子,就挂在皇冠大酒店门口。第十八层是顶楼,陆承伟留了九间房,准备作公司的办公室。装饰几间办公室,只是为了给人看的。其实,陆承伟的工作,完全可以在家里完成。《你我都风流》开机后,钱林和顾双凤等主要演员就住在准备做办公室用的七个标准间里。给王传志放了气球后,布置办公室的事就迫在眉睫了。在家里接待天宇集团的总裁,感觉总是有点怪。谁知王传志接了气球后,一直没给回音,陆承伟对布置自己的办公室也逐渐失去了兴趣。

陆承伟走进用套房改造的总裁办公室,坐在高靠背转椅上,左右转转,满意地点点头,“视野开阔,居高临下,感觉还不错。”齐怀仲道:“按照惯例,中国的惯例,领导来视察后,应该有所变化,这样才能显得领导比群众高明。你看还缺点什么?”

陆承伟心情不错,站起来里间外间走几趟,“沃伦·巴菲特、乔治·索罗斯,都没有豪华的办公室,因为做金融不需要这些。这房子、这家什,已经很奢侈、很多余了。可我知道,这是在中国,形式有很多时候比内容更重要。皇帝坐六十四人大轿,七品县令坐四人小轿,一点也马虎不得。缺点什么?缺点文化和历史吧。这个墙角放个博古架,搞几件仿古东西放上去,历史文化都有了。墙上嘛,到美院搞几幅油画静物写生。古董蒙乔本这些假中国通,油画蒙咱们的同胞。”

齐怀仲笑道:“到底是领导,一笔点在眼睛上,这龙就活了。这办公区,主要是为王传志们准备的,恐怕还得装备几间。红花需要绿叶衬,下面不设个秘书处,也得设个总裁办。要是双凤没走,招几个漂亮姑娘让她统领着,就齐了。内容和形式,哪一样都不缺。”

两人正说着,顾双凤进来了。顾双凤还穿着演出服,脸上化着浓妆,一看就是从拍戏现场匆匆赶过来的。顾双凤大咧咧地朝高靠背转椅上一坐,看看两个尚挂着惊讶神情的男人,身子朝后仰仰,翘着下巴说:“不认识了吗?两位捎鸡毛信找我,有什么事?请讲吧。我的时间不多。”齐怀仲拍着巴掌道:“像,像个女金融大亨!双凤,承伟有点不太……”陆承伟紧接道:“有点不太相信你有这么高的演技。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气质,以前……”顾双凤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摩尔牌女士香烟点上,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承伟,嗲嗲地问道:“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陆承伟迟疑地摇摇头,“这种太逼真的风尘味,以前我也没从你身上闻到过。一个很讨厌烟味的姑娘,一个月没见,能吐出这么专业的烟圈……”顾双凤格格格地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直颤,“这可不像一个留过洋的大儒商说的话。艺术,需要彻底的献身精神,曾几何时,你还曾这么教导过我。你忘了吗?你当然忘了。这位齐先生曾经把你和皇上相提并论过,你日理三五万机,驾幸三宫六院外加出巡猎艳,当然记不得对一个卑微的民女做过的训导了。民女可是时刻不曾忘怀沐浴过的圣恩……我梦想着与我的梁兄化蝶而去,谁承想我早已变成了秦香莲……黑脸包公死了千年,我不学学杜十娘,那才叫比窦娥还冤呢。”说着,又吐了一串烟圈。陆承伟被顾双凤说这番话时脸上不停变化着的丰富的表情深深地吸引住了,摸着下巴笑道:“看不出来,天使、魔鬼你都能演……”顾双凤紧接一句:“那是你这个老师太优秀了。”陆承伟无奈地摇摇头,“剧组真是个大学校,你的口才也大有长进嘛。你这么投入,将来肯定能成功的。”

顾双凤干脆把腿跷到老板桌上,哧哧笑道:“投入?你这个词用得可真好!我真的很投入,特别是拍床上戏时更投入。投入,实际上也有诀窍。想着天下男人一般黑,还有什么舍不下的?下午,拍一场戏。导演想用一个镜头表现一个呆头呆脑的工程师跟着发廊妹进了里屋犯错误。几个大腕想两个小时,硬是想不到绝活。我去做了这个动作,他们没有不叫好的。陆先生,你在最最腐化堕落的美国呆了几年,你觉得这个动作是不是非常非常性感?克林顿看到莱温斯基做了什么动作,才发疯了?我猜想就是看到了我现在做的这个动作。莎朗·斯通为什么能成为让全世界男人疯狂的性感明星?无非是她在《本能》里对审问她的男警察做了类似的动作。”说着,两只会跳芭蕾的小腿在桌上富有韵律地上下交替着,超短裙一张一合像个野性十足的小精灵,嘴里说着匪夷所思的话:“你们怎么不敢看呢?听说莎朗·斯通拍那个镜头时,为了让演警察的男演员真正现出好色的本来面目,连内裤都没穿……”

齐怀仲实在听不下去了,像狮子一样大吼一声:“够了!双凤!你,你怎么能这样!”

顾双凤把腿挪下去,用天真无邪的目光盯着齐怀仲,嘻嘻笑道:“到底当过大学教授,还长了一张道学家的脸皮。我说老同志,我这是跟我的老师汇报学习体会。陆先生要把我捧成一个大明星,还告诫我说要努力,不努力再捧也捧不红。我要让陆先生及时了解我的学习成绩……”齐怀仲恼怒地把桌子一拍,“够了,够了!……”陆承伟也大声说:“老齐,你让她表演吧。”说着,把一个单人沙发挪到老板桌的正面,掏了一根德国雪茄,点了,也吐一串烟圈,说道:“还有什么绝招,拿出来吧。”齐怀仲铁青着脸出了套间。

顾双凤又点了一支烟,双肘支着桌面,两手托着香腮,说道:“老齐这人,假道学。”伸出指头点点脑门,“他这里不发达,单调得像个孩子。提起杀人犯,他只会想到十恶不赦,提起妓女,他就想起什么生活所迫呀暗无天日呀。他要演戏,顶多能演匪兵甲匪兵乙,枪一响,不是抱头躲藏,就是一头栽倒。你要给他说妓女也有快乐,妓女有时候比嫖客聪明得多,他肯定觉得你在撒弥天大谎。我就给你讲一个妓女怎么靠智慧要账的故事吧。讲这个故事,只是想向老师说明我的生活观念改变了,世界在我眼里改变了模样。嫖客是个搞房地产的大老板,像你一样,靠改革开放的机遇,发了不少国运财,也像你一样热爱女人,热爱不同的女人。这一天晚上,他到五星级宾馆约了一位高级妓女,说好了不过夜给两千块。这个过程省略了吧,反正你很熟悉。妓女想着对方是个大老板,完事后没数钱就走了。谁知第二天一数钱,发现老板少给了一千。妓女要账去了。大老板忙得很,和几个人都在谈生意。妓女挤上前去说:陆总,对不起,说顺嘴了。妓女说:昨天咱们那笔生意,说好了住这个房子你付两千,为什么你要耍赖,只付一千呢?老板也认出了妓女,说:我压你一半价是有理由的。第一,你的房子太大,住起来不舒服;第二,你的房子太脏,住起来不卫生;第三,你的房子太破旧,既没水,又没电,住起来很不方便。所以,只能付你一千。你猜妓女怎么说?妓女说:你真是强辞夺理!我要求你按原价付钱,也有三条理由。第一,住着不舒服,不是我的房间太大,而是你的家具太小,空空荡荡,能舒服吗?第二,嫌不卫生,责任也在你,我说老客户刚搬走,房间有点脏,打扫打扫才让你住进来,你不肯,说你在外流浪多日,很久没住过房子了,硬要马上住进去,这能怪我吗?第三,嫌没水没电住起来不方便?我这房子刚用两年,水管电路一点都没老化,你找不到开关,这能怪我吗?……”

陆承伟脸色煞白,把半截雪茄朝地板上一摔,站起来喊道:“够了!确实够了……”神经质地来回踱着步,“我想不到会是这样……我不想在这里和你争吵。你回房间换换衣服,我们找个地方,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齐怀仲走进来接道:“是该好好谈谈。双凤,你的状态很不好,可以说相当相当危险。”

顾双凤完全被一股生发于她心底的奇怪的力量牢牢控制住了,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让你看看我已经堕落得无可救药了。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样子吗?我就一次让你看个够!你他妈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没有女人了,又想起了我,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泄欲的工具吗?你毁了我,你他妈的早用你的天使的模样把我毁了。你这种虚假的关爱再也骗不了我了!你想看我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一样无依无靠吗?你想让我再一次相信你依然对我怀有真情吗?做梦吧你!谈谈?多么中性,多么好听的字眼!你又想扮演一个拯救者了。去年我就不该到北京去。真不该去呀!我和你早已恩断义绝,再没有任何关系了。受这种神秘力量的控制,她的思想又朝着一个极端滑去,伴着坠落吧、坠落吧这种自我暗示,朝着深渊滑去。

顾双凤坐着没动,掩嘴哧哧笑了好一阵,“谈谈?你是想请我吃晚饭吧?谢谢了。吃完晚饭干吗?带我回锦绣中华园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无条件服从?按说,我是没办法回绝你的。我的所谓的片酬,不是还有一百万放在你的账户上吗?所以,你就认为有资格支配我。我不大清楚包养费支付的行规,不过,我觉得你的分期付款办法还是很先进的。对于这笔钱,我早不存任何奢望了。当然,我也可以答应你,并借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问你要要账。可惜,我今天晚上已经有约会了。十九岁七个月零两天,我把童贞……卖给了你,到今天已经快十年了,你已经出了一百万,不算就地还钱了。何况,你还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出名的机会。电视剧一播出,我的身价肯定见涨。肯出两百万包我一年的资本家不是很难找……”

陆承伟没有再听下去,独自走出房间。

齐怀仲痛心疾首地说:“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毁个干干净净?这十来年,难道就没有一件事值得你珍惜?你这样糟践你自己,真的很痛快吗?双凤,你好好想想吧。”说罢,愤愤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顾双凤木然地坐着,眼泪扑簌簌无声地滚落下来,先是一颗一颗地滚着,接着就连成了线。坐了一会儿,她伸出双手插入头发,神经质地用力揪着,然后,一声尖利的像食肉动物受了重创的惨叫,冲出了她的喉咙。

陆承伟和齐怀仲上了奔驰车。陆承伟颤抖着声音道:“想办法,明天把一百万交给她,给她现金……想不到她会变成这种样子……该结束了……陆承伟不该只能看到这样的结局,太不公平了……”他的眼眶湿润了。

王传志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接受陆承伟的美意,并借此机会,全面修复和陆家的关系。回想起来,这些年得罪的人,竟都是陆家的人,真是不可思议。三年前,陆承业提出成立“天宇——红太阳电子集团”的方案,史天雄来天宇征求意见,王传志一口回绝了,红太阳从此每况愈下,步入今天的绝境。去年,史天雄来天宇当特派员,王传志打出一套组合拳,导致陆家惟一的女婿弃官从商。表面上看,王传志和陆承志是上下级关系,从来没有发生过正面冲突,可整个电子信息部中层以上的领导都明白,王传志早瞄上了陆承志副部长的位置。如果这次贸然让陆承伟亲个凉屁股,王传志就把陆家的第二代,彻底得罪了。潜心研究了几天陆家的历史和现状,王传志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及时弥补以前的过失,陆家完全有能力扼杀他的全部希冀。撤销合并了二十几个部委,已经到年龄的陆承志不是还在电子信息部常务副部长的位置上坐得很稳当吗?离退休制度历来没要求一刀切,王传志这一次才深刻体会到其中的奥妙。

从哪里修复呢?现在重提“天宇——红太阳合并方案”,显然不合时宜,天宇的几个助手肯定不会同意。可以操作的,只能是天宇把红太阳的一部分兼并了。这个方案由天宇提出来,心高气傲的陆承业肯定不会接受,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王传志在羞辱他。陆承志呢?也好办,以后天宇的大事小事不再直接找陈东阳部长,多向陆承志请示汇报,日子久了,这个疙瘩也就消失了。

看到“都得利”各分店开始经销大件家电商品的消息后,王传志专程去“都得利”总店拜访了史天雄。

这时,“都得利”已在总店二楼租了十二间办公用房,总经理史天雄已经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史天雄想不到西平商界风云一时的人物王传志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谨慎得连客套话都不愿多讲,埋头给王传志泡茶,想利用这段时间,判断一下王传志此行的目的。王传志看看设施简陋、布置得还算雅致的办公室,诚恳地说:“早就听说你来了西平,早就想来看看你,一是第一、二季度太忙,二是觉得误会太深,小巷拉驴直来直去,有点冒昧,就拖下来了。去年的事,说一千,道一万,责任应该算在我的头上。所以,我对老弟一直心存歉疚。知道你脱了官袍,我就想我该负荆请罪。看你如今的事业做得红红火火,道歉的话,我已经觉得没有必要了。我倒是应该向你表示祝贺,祝贺你从此踏上了正路。”史天雄礼节性地笑着,“王总,请喝茶。正路?我并不觉得以前我走了多大的弯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做的事,只是一种尝试,最终成败,难以预料。如今‘都得利’刚刚上路,依然步履维艰。传志兄,这方面,你是大行家,请多多指点。”

王传志喝口茶水,“好茶。私有经济已经正名了。老弟从此踏上了通向亿万富豪的直通车,不是正路又是什么?指点?我怕没资格。看你们的经营方针,是要把‘都得利’做成中国的沃尔玛,有成功的范例可以学习,还用谁指点?人说,陆川县的地气,陆家占了一大半,官、商都出了顶尖级的人物,很让人艳羡呀。你们家承伟,到西平一出手就是上亿的大项目,气势逼人。放眼s省,只有你们兄弟才有指点江山的资格。老弟,为你的‘都得利’出点力,我还有这个能力。听说你们也开始卖大件家电了,这才找到能支持你们一把的机会。天宇牌子的所有家电产品,我保证给你们全国最低价。如果你们资金周转有困难,可以实行买完货再结算的合作办法。”此言一出,史天雄怔住了。这对于零售商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又是畅销产品,又是最低价供货,又是售后结算,这不等于是给“都得利”送钱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王传志笑了起来,“你要是信不过,明天我们可以把合同签下来。我这个总裁手里也只有这么一点特权。你在做试验,我也想做个试验。有朝一日,你们真做成沃尔玛,仅靠你们一家卖天宇的产品,天宇也不会垮了。这个试验不是很有价值吗?”

史天雄抱拳作揖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雪里送炭,雪里送炭呀。‘都得利’要是真能做大,传志兄可是大恩人。明天我们就签这份合同。你可不要变卦哟。”

两人说笑一会儿,王传志告辞了。

金月兰和杨世光一听王传志向史天雄道了歉,又送“都得利”这么大个人情,都深感意外。三个人议了半天,仍不明白王传志为什么要这么做。为防夜长梦多,第二天三个人一起去了天宇,趁热打铁,把销售合同签了。

王传志回赠陆承伟一张西平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卡,两人很快建立了热线联系。一张五年期的优惠会员卡,价值不过五万元,和小金彩电很不对等。加上陆承伟只说想交王传志这个朋友,王传志更感不安。高手过招,看不到对方的手法和目的,总是无法安心。这样,王传志又向陆承伟发出了邀请:请陆承伟周五晚上到家里吃顿便饭,不找人陪同,也不让陆承伟带人来。用王传志的话说,就是:“我们兄弟俩喝两盅,说点掏心窝子的话。”陆承伟欣然答应了。因为这是第一次上门,陆承伟给王传志带了一件微雕工艺品。一个十厘米高,六厘米宽,三厘米厚的翡翠鼻烟壶。这个鼻烟壶的独特处,在于它的内壁上用隶书刻了三百首唐诗。

两人分喝了一瓶五粮液,王传志还没有听到陆承伟谈到任何本质的问题,心里暗想:真遇到高人了。又闲谈一会儿,王传志见妻子已把菜做齐了,说:“你去儿子家,告诉他们出去旅游,别走三峡了,今年雨水太多。”郭淑英叮嘱几句,出去了。

王传志又开了一瓶酒,把金彩电和翡翠鼻烟壶放到桌子角上,说道:“老弟,两件可爱的小东西,起码值四五十万。老实说,我也很喜欢。你要能说出我必须收下的理由,咱们哥俩可以喝个一醉方休。否则,只能完璧归赵了。”陆承伟早料到有此一问,笑笑道:“我要说想认你做个大哥,你肯定不相信。其实,我真是这么想的。可是,你我都在毛泽东时代长大成人,只相信这世上只存在有缘有故的爱和有缘有故的恨。如今呢,又流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种说法。看来只好找点别的理由。我猜,你心里肯定这样想:陆承伟这个暴发户,搞这些名堂,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要把我当个兄弟看,先说我猜得对不对。”王传志说:“你我都没时间打太极拳。个别词不准确,疑问倒真是有。陆家小少爷从不弄险,王某人也有耳闻。用句戏文说,愚兄何德何能,那堪受此等错爱。”陆承伟大笑道:“王兄快人快语,痛快。那我就直来直去了。我觉得你的后半生会遇到很多不如意。你现在恐怕已经有点忧患意识了。”

王传志身子朝后仰了仰,盯着陆承伟看看,说道:“老弟只怕看走眼了吧。我,一个胡同里走出来的普通工人的儿子,能有今天的成就,官做到相当正局级,该知足了。凭我为中国民族工业做的贡献,后半生恐怕无衣食之忧吧?托政策的福,托股份制的福,愚兄我退下来颐养天年时,凭我合法所得的部分股票,不至于过三月不知肉味的贫穷日子吧。当然,若论钱财,我无法与老弟争锋。但老弟你虽有万贯家产,等震天老百年后,捐个像我这样的司局级,怕是也不会易如反掌吧?所谓鸡走鸡道,狗走狗道,马走日字象走田。各得其所,我有何忧?”陆承伟迎着王传志自得的眼锋看着,摇着头道:“在我看来,王兄早该脱尽这种胡同串子习气了。想不到你这么容易满足,可惜,真是可惜。话说到这一层,本该掏心窝子以心换心了,只怕说出来又伤及王兄脆弱的自尊。”王传志笑道:“人说宰相肚里能行船,传志不才,肚里难道还盛不下几句逆耳忠言吗?但讲无妨。”

陆承伟呷了口茶水润润嗓子道:“中国人爱清谈,只算是切磋一些社会问题吧。王兄的志向一直在仕途,仕途是你的最终目的,其他的只是手段而已。如果我的眼力忒差劲,今天就到此为止了。”王传志道:“说下去,说下去。”

陆承伟嘿嘿笑了笑,“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下面的话可能就刺耳了。王兄虽在仕途上处心积虑,在我看来,却是走了弯路。以王兄在经济上的天分,如早走正路,我今天根本不能望你项背。所以,我才觉着可惜。真可惜。”王传志一听这话,先把身子坐直了,说道:“你不妨把窗纸撕掉算了。灯一拨就亮。”陆承伟笑道:“我是没资格拨你这盏灯的。不过,圣人也有迷糊的时候。王兄身在政界边缘厮混了半辈子,却在政治上犯了大势判断上的错误。文化大革命一被彻底否定,你的仕途也就只能是走官商、商官这些边缘小路了。十五大你没候补上,选拔副部长也没考虑到你,不用找别的原因,只用说你当过几天造反派司令,就把你打入另册了。这是胎记一样的污点,靠工作成绩是洗不掉的。绝对可靠,历史绝对清白,这是七十多年摆在仕途上的两把梯子,而清白又在可靠之下,是可靠的基石,不清白,又谈何可靠?把你今天的经济成就加在我二堂兄陆承业身上试试?他早就是中央委员了。因为他不但是著名烈士的儿子,而且个人历史无任何污点。不瞒你说,我对阁下的历史是做过研究的,你只当过半个多月造反派司令,还没搞过武斗,也没组织过批斗老革命的大会。你的不幸仅仅在于文化大革命被彻底否定了。有人把政治恶心成娼妓,有点过,可有相近的地方。失身一回,失身千百回,都叫婊子。我还注意到一个你肯定没留意的事实。你没有获得过五一劳动奖章,也没被选成全国年度新闻人物。这些能遮掩政治污点的政治光环,怎么都没戴在你的头上呢?我认为问题出在你的性格上。你的性格是领袖型的,要不然,就不会有‘没有王传志,就没有天宇’这种提法相处流传了。”王传志站起来为陆承伟续了茶水,阴着脸说道:“你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陆承伟道:“你就当是信口开河吧。去年和今年,你又有两件事做得不妥,一是默许你的员工把特派员史天雄逼走了,一是你对部里干部分流到天宇态度不积极。桃子熟了,谁都想摘上几只。这桃林按国家大法界定,那是人民的呀。你王传志不过是党的一块砖、一只螺丝钉,你怎么能有权力阻止大家摘桃子呢?当然,飞机起落架上的螺丝钉非常重要,出了问题飞机就不能降落。你就是天宇这架飞机起落架上的螺丝钉。如今你能保证天宇安全起降,上上下下对你的缺点才容忍了。你刚才说你想指望奖在你名下的那点股票在股市交割后换成钱保持你的中产阶级生活水准,这个愿望能顺利实现吗?我看未必。不知道你听说中国哪家国有绩优股份企业的董事长,把锁在保险柜本来属于他的股票顺利换成了钱,反正我没听说过。天宇正在巅峰期,巅峰后面是什么?是下坡路。中国加入世界关贸组织后,你每年的销售收入只有二十来亿美元的天宇,能和松下、日立、索尼、菲利普争高下吗?”看见王传志陷入了沉思,陆承伟站了起来道:“中国为什么产生不了世界级的大企业家呢?原因你比我清楚。说句心里话,让你王传志再拼命干,还有动力吗?政府机构一改革,企业家们巴望的官位越来越少了,激励的阶梯从此断裂了。中国真正走到西方那一步,搞企业的和搞政治的,平起平坐了,也就好了。可是,现实呢?从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到山区贫困县电视台的自办新闻,企业家的身影有千分之一吗?要是不干呢?行不行?不行。企业效益下滑了,有官员拿你是问:你把人民的血汗钱当儿戏吗?因为你性格的原因,万一天宇又在你手里垮了,你恐怕没法到异地做官。等待你的恐怕是追查责任。像你住的这种超标准房子,说是事,就是事。要是现在激流勇退辞职不干呢?一、自己不甘心,怎么好在盛年之时,把自己打下的花花江山让给别人坐享呢?二、上面也通不过,你还是不是党的人?三、同行要说你神经病,看你像是你出家当和尚了。在中国,做人难呢。难怪总理也要作滚地雷阵、跳万丈深渊的准备。可是,总理全中国不是只有一个吗?总理们,只要心里装着人民,硬着头皮往前走,还可以巴望个流芳千古、永垂不朽。总经理和董事长们呢?多如过江之鲫,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把希望寄托在身后之名上?看看八十年代你这种身份出现的风云人物吧。他们今天都在干什么?浙江的步鑫生,十年前被免了职,如今成了秦皇岛一家私营企业的挂名总裁。他的画像有两层楼高,可管什么用?河北的马胜利,当年红不红?现在在石家庄卖卫生纸,卖馒头。再说说我二哥陆承业,注定要以悲剧的方式告别历史舞台了。春节时,有位国企老总这样对我感慨:看看你二哥这一拨儿曾经戴过红花的企业家,升的升、退的退、死的死、抓的抓,在企业一线的,只剩下你二哥一个人了。看样子,他也难以有善终了。兔死狐悲,兔死狐悲呀。……醉了醉了,都是一些醉话……”

陆承伟这番长篇大论,虚虚实实、夹枪弄棒,字字句句都直抵王传志心里,招招式式都点在王传志的穴位上,听得王传志闷坐在那里,半天没说一句话。陆承伟把酒斟上,笑道:“班门弄斧,班门弄斧,见笑了,见笑了。我喝点马尿,就口无遮拦。你就当醉汉的酒话听吧。王兄,来,喝酒,喝酒。”

王传志端起酒杯,认真而诚恳地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顿生猛海鲜吃得及时。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杯酒,敬你没把我当外人看。来,干了。”两个人碰碰杯,一饮而尽。王传志又把酒倒上,说道:“酒逢知己千杯少。知我者,老弟你也。再敬你一杯,请你为我指点迷津。”陆承伟摸着酒杯,良久不语。

王传志急了,把衬衣扣子解开,拍打着胸脯说:“你是真要让我把心掏出来呀?升,我升不上去,退又不是时候,死,又没到时候,难道我只有……”

陆承伟做个手势,打断道:“我能让你做个贪官吗?你怎么会做贪官呢?我当然想和你做一件大事了,只是眼下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问题是,我还没有获得和你谈论合作项目的资格。现在,我只想结交你这样一个朋友。我的所有的合作者,生活都是越过越好了,没有一个人被抓起来。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是像你一样优秀的人。据有关部门统计,自九三年起,国有资产每天流失一个多亿。流失这个词可真好。这些资产并不是消失了。这就像大河里的水,倒流到小河里一样。这一个多亿,至少有八千万是叫特别聪明的人算计走了。每天八千万,一年就是近三百个亿。如今,三四百万的案子是多起来了。百万以上的案子,传媒都有兴趣。三百个亿,能造成多少个三百万案值的案子?整整一万个。一年传媒披露的有多少?一百个就不得了了。……你看你看,跑题了跑题了。改天再喝吧。”

这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奠定了陆承伟和王传志私人关系的牢固的基础。

回头检阅一下来西平这几个月的成绩,竟是硕果累累了。除了偶尔能体会到顾双凤的变化带来的些许隐痛,一切都是无比的好哇。最值得纪念的事情,就是遇上一个像是用袁慧克隆出来的女孩子。

一想起这个叫梅红雨的灰姑娘,陆承伟就变得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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