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总经理如数家珍一般道来:“已经开发出来的大菜有三个品种。一等是满汉全席,七十二道菜,外加十二道金牌汤,含中西酒水路易十五一瓶,三十年陈年茅台两瓶;二等是中西合璧大餐,六十四道菜,外加江南十景汤,含路易十六一瓶,二十年陈年茅台两瓶;三等是东西南北中大宴,四十八道菜,外加三山五岳汤,含路易十六一瓶,十年陈年茅台两瓶。各位领导,请点吧。”
大家愣了片刻,都说吃这种大宴太奢侈了。
陆小艺说话了:“小弟一番诚意,你们就给个面子吧。他是这家酒店的董事长,你们就当成家宴来吃吧。”
陆承伟道:“我姐说得对。咱们就吃个中西合璧吧。每道菜都做精点,量不宜太多。上菜吧。”
刘副总拉门出去,八个水灵灵的少女,穿着红缎绣花旗袍款款而入,悄无声息地站在八个人身后。
子夜一点钟,菜终于上齐了。这顿饭整整吃了六个小时。众人感叹一番中国吃文化真是博大精深,才带着些许醉意,回去歇息。
第二天,陆小艺带着自己的旅行包,搬到陆承伟锦绣中华园的别墅去了。把顾双凤顺利送到剧组,陆承伟预感到一段历史就要结束了。陆小艺进门时,陆承伟正坐在客厅里,认真端详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陆小艺趋近瞥一眼,见又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鼻子哼了一声,“我看你这个毛病是改不了啦。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女孩,你也下得了手!双凤哪点不好?非要把她送到演艺圈,还要花几百万摆阔气。早晚会坐吃山空的。”陆承伟也不生气,把照片小心放好,“照这张相时,袁慧只有十五岁。快三十年了……姐,那天我在西平看见一个女孩,侧面特别像袁慧。我的婚姻在别处,不在小凤这里。小凤确实不错,可我没法把她看成我的另一半。正因为小凤为我付出太多,我才心甘情愿用这种办法送她一程。她将来要是成为出色的表演艺术家,今天我做的一切就更有价值了。姐,你放磁带干什么?”
陆小艺打开电视机,“你们这些男人,一个臭德行儿!怪不得说你们男人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史天雄这个王八蛋,跟你没什么两样!放磁带干什么?让你看看史天雄多情种子的丑陋表演。”
画面快速播放着,看得出年轻的史天雄和同样年轻的金月兰在做报告,台下人山人海的听众十分狂热。到了九十年代,类似的场景也常重复出现,只是报告人不再是各种英雄模范人物,而是各种门派的气功大师了。陆承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姐,你放一下,放一下。想不到史天雄布道,听众还蛮多嘛。怪不得毛老人家说文化大革命七八年可以来一次。原来人们都喜欢狂欢呀。姐,没有了,倒回来看看,倒回来看看。”陆小艺用手按了录像机遥控器,“你看吧,你看看这些画面多么精彩!”
画面上出现杂乱无章的镜头,主人公都是史天雄和金月兰。饭桌上,史天雄不停地为身边的金月兰夹菜。上车时,史天雄主动为金月兰打开车门。两人一起过马路,史天雄总是紧张地左顾右盼,盯着各种车辆,右手一会儿放在金月兰的肩头,一会儿放在金月兰的腰间。虽然没录声音,但抓拍了不少金月兰含情脉脉的镜头。
陆小艺说:“怪不得这东西要珍藏一二十年!你怎么不说话了?我们结婚十九年,什么时候他为我夹过菜?一起过马路,他什么时候保护过我?恐怕巴不得汽车把我撞死呢!”陆承伟忙解劝说:“姐,这些镜头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男人都一样,亲者疏,绅士风度都是做给别的女人看的。再说,翻这些老账,意思也不大。”陆小艺骂道:“你看金月兰的眼神,正常吗?跟狐狸精一样。我说他们在演鸳梦重温,不是冤假错案。你打电话叫他来一趟,我要和他谈谈。你放心,这个节目我会保留着。”
陆承伟给“都得利”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说史天雄和金月兰出去了。陆承伟只好交代说:“我是史天雄的内弟,也就是小舅子。请你转告史天雄,他爱人在我家等他多时了,让他回来后马上给我打个电话。号码是7312513,记住了没有。请你务必转达到。”
这时,史天雄和金月兰正带着几个人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为“都得利”第二家分店选址。这条名叫皇城根路的商业街,长不足两里地,却聚集了大小商号一百多家,可谓寸土寸金。因为这条街租金昂贵,除东边的雪银大厦和西边的大西洋百货和十多家老字号商店外,能在这里立足两年以上的商家就不多了。久而久之,皇城根路便成了西平商家实力强弱、经营水平高低的试金石,在这里能站稳脚跟的人,也就挤进西平商界名流之列了。史天雄决定把第二家分店开在这里,有三条理由。第一,向西平市市民传递出一个信息:“都得利”将来要成为百年老店;第二,表明“都得利”跻身西平商业中心的实力和决心;第三个理由不好公开讲,那就是向雪银为龙头的大商场示威:“都得利”是野火烧不尽的原上草,早晚要形成燎原之势。
金月兰指着大街中部的几间大铺面说:“这里几乎每个月都有商店倒闭。适合我们经营的门面,有左边那家皮尔·卡丹服装专营店和右前方那家进口家电专卖店。这两个店都是前年春节前开的业,内装修比我们那两个店豪华多了。一年多一点时间,都关门了。人说在皇城根路经商,等于肉搏拼刺刀,招招见血,真不假。这两家都可以选。服装店口岸稍差,来逛中心广场的人,走到雪银大厦,该买的东西都能买到了,买到了,就不往这边走了。家电专卖店口岸好些,一共有六路公共汽车在附近设站。我更看好家电专卖店。”
史天雄看看家电专卖店所在的大楼,说道:“这个建筑很醒目,又和对面的雪银大厦离得近。雪银的兰平章刮过封杀‘都得利’旋风,这么做也算一种回击。公共汽车站多,也算个有利条件。我们‘都得利’,主要客源不是流动人口,而是在西平居家过日子的普通百姓。看上去,这边的客源像是多一些,可要减去中转换车的本市人和从中心广场逛到这里的外地人呢?小张,小王,给你们一个任务,你俩分别到两个专卖店旁边的店门口去,统计一下一个小时内,真正想购物的人有多少?”
小张和小王答应一声,跑步去了。
金月兰赞叹道:“你的心比我细。肯定你是对的,街那边有很多个居民小区。”
史天雄道:“阿尔迪和狮王的选址有个秘诀,就是尽最大可能方便多数的顾客。他们发现,市民在购物时,多数情况是宁可多花可以承受的钱,也不愿多过一条街去买稍便宜一点的同类货物。我不过是拾别人的牙慧。这个店开得顺不顺,直接影响到省工商银行的决心。如果我们能在这条街上站稳了脚跟,以后我们就不会为资金问题焦头烂额了。商业零售想做大,必须抓两个关键,一是初创时期的经营业绩,一是不管规模大小,营业成本必须是恒定的。前一个关键能保证发展顺利,后一个关键能保证持续顺利发展。”
金月兰听得心服口服,笑道:“工行这一千万贷款到账后,我还想搞点形象工程,譬如把刚租下的总店二层办公区装修一下,譬如买一辆廉价的汽车……听你一说,这事都做不得了。”史天雄道:“至少暂时不能做。”
两人正围绕一千万贷款描画“都得利”的美好前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一下子就把他们打懵了。
杨世光骑着二手自行车赶过来说:“出事了。工商银行变卦了。董副行长说他们马行长突然过问了这笔贷款,不让工行做风险共担的尝试了。”
史天雄怔了片刻,冲动地抓住杨世光的胳膊,大声问:“你说什么?”
杨世光无奈地摇摇头,“我们近一个月的努力,可能要付之东流了。没有担保和不动产抵押,这一千万……”
金月兰惊出了一身冷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银行还讲不讲点信用?”
杨世光看看史天雄,为难地说:“陆承伟打了几次电话,说小艺嫂子在他家等你。昨天晚上,你该去见见嫂子。听董副行长的话音儿,工行似乎也有难言之隐……”说罢,眼巴巴地看史天雄,似乎在说:这个难言之隐你该知道。
史天雄张张嘴,没有骂出来。让事情逆转的人,肯定是陆小艺!会不会还有陆承伟呢?他需要找到证据。想到这里,史天雄说道:“月兰,你想办法找点抵押品,争取先贷三五百万,救个急。世光,我们再去工行跟他们谈谈。”说着,大步流星朝金融街方向走去。
杨世光小声对金月兰说:“天雄走这一步,只得到了老爷子的支持。小艺来西平,说是参加电视剧开机仪式,实际上恐怕是逼天雄回去的。不利用官方影响,恐怕难过这一关。”骑上自行车追过去。
金月兰倚在街边一棵法国梧桐树上,呆呆地愣了一会儿神,怏怏地往公共汽车站走。走了几步,她又折回去,喊住小王说:“你叫上小张,回总店吧。选址的事,以后再说。”临上公共汽车前,金月兰看了一眼在阳光下蓝光四溢的雪银大厦,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了出来。
晚上,史天雄耐着性子到锦绣中华园陆承伟的别墅见了陆小艺。陆承伟想让他们夫妻俩单独谈谈,吃完晚饭,和齐怀仲一起去看顾双凤拍戏,走之前,交代说:“楼上楼下都有空房间,天雄,晚上别走了。”
夫妻俩各怀心事,僵在客厅里。
过了好一会儿,陆小艺说话了,“我大老远跑来看你,总该给个笑脸吧?晚上怎么办,我听你安排。住在这里,你肯定感觉不好,那就到你那里去。牛郎织女,一年还要过一夜呢。你说句话,我马上跟你走。”史天雄说:“我和世光合住,条件太差了。”开口后,他发现这话像是一句谎言,又补充道:“租的平房,没卫生间,你……”陆小艺笑着接道:“比连队总好一点吧?刚结婚那会儿,天天早上我得起大早去倒尿盆,不也过来了?我不讲究这些。你去洗个澡,咱们走。我也很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史天雄坐着没动。陆小艺有点生气了,“这样吧,我们去宾馆住,掏钱买个主权,买个服务。这个方案你也不同意?天雄,你累也罢,烦也罢,总该维护一下我这个合法妻子的身份吧?你我是有分歧,可也用不着让别人知道。我不想让别的什么女人笑话我。”史天雄道:“这与别人没关系。”陆小艺变脸了,“怎么能一点关系都没有呢?在北京,我就听说你的老板是个漂亮的小寡妇,我也没在意。到西平后,我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金月兰。我专程来西平看你,你躲我像躲瘟神,别的女人能不笑话我?”
“你是来看我的?”史天雄猛地站了起来,“小艺,你说实话,你真是昨天才到的西平?”陆小艺看着史天雄说:“千真万确。你是不是要看看机票?”史天雄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声说道:“连句真话你都不敢说呀!你没有见过江小三?银行早不变卦,晚不变卦,为什么你一来看我,他们就变卦了。小艺,你太过分了。你让你的丈夫白白辛苦了一个月。然后,你……小艺,我告诉你,s省的银行,不是江副省长家的私人钱庄。你采取这种方法逼我回去,实在没有意思。人是感情动物,有些东西伤不得。你已经让我们很被动了!”陆小艺也站了起来,“好,就算我是个骗子,是个阴谋家,我的动机总算光明磊落吧?我的惟一目的,只是想让我的丈夫尽快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半年之内,趁着各部委合并,或许还能有你一个位置。过了今年,我不敢想象会是什么结果。我做错了什么?那么,原因肯定在别的地方。你来西平,肯定是对我厌倦了。我也想听你一句实话:在你内心深处,你是不是真的原谅了我十年前对你的所谓背叛?”
史天雄愤愤地说:“你提这些事情做什么?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在等着我去做。”陆小艺冷笑道:“我知道我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我告诉你:我是个女人,尽管在你的眼里很不优秀,很不称职,可我也有尊严。最近,我才弄明白,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做一个女人来爱过。我呢?这一辈子也只会爱你一个男人!我还知道,你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咱们家的邻居袁慧,一个就是金月兰……”史天雄打断道:“你扯得太远了!”陆小艺歇斯底里地叫道:“不远!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可我现在还是你的妻子!你要是还想要这个家,你就该做好回北京的准备。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天雄,我请你认真考虑考虑。”
史天雄想了想,答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家。我也可以告诉你,短时间内我不会回北京的。我现在必须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到贷款。”说罢,他拉开门出去了。
陆小艺在客厅站着,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史天雄想了一夜,决定去向燕平凉求救。走进市政府大楼,史天雄感到事情变得有些荒诞了。一个主动放弃了权力的人,转眼又来寻求权力的帮助,不是充满了荒诞感吗?然而,这又是目前的惟一选择。史天雄感到无奈。如果燕平凉拒绝伸出援助之手呢?史天雄没敢想下去。
在市长办公室,燕平凉用一个玩笑开始了谈话,“第一个来西平吃螃蟹的人终于露面了。面色青黄,双眼布满血丝,可见还没吃出味道。让螃蟹夹住手了吗?”
史天雄老老实实答道:“你猜对了。”
燕平凉道:“前几天,一个管我叫叔叔的女子,来劝我做你吃螃蟹的反对派。她也是一片好意,怕你水土不服,吃坏了肚子。可我知道,你的肠胃还不错,没做反对派。我记得你曾改过一首著名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理想故,二者皆可抛。理想一词,似乎也可以换成信仰。从政几十年,社会经历几次大变化,忽而精神万能,忽而物质至上,但我一直对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心存敬意和好感。如果你能保证不被你家后院大火烧得焦头烂额,我很愿意帮助你对付那些吓人的螃蟹夹子。”
史天雄颇感意外,说道:“你都知道了,我也用不着再汇报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后院真要着火,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整天拿着灭火器守在家里吧?我和‘都得利’遇到了很大困难,需要你的帮助。”
燕平凉笑道:“史天雄开口求救,肯定遇到了大难处。作为西平市市长,我确实享有一些特权,譬如,每年我有几千万市长基金可以支配。一个只招收下岗人员的商业零售公司,出现在我的一亩三分责任田里,我当然有农民看见好庄稼时的喜悦和责任感。我不能为了一个可爱的女士向我叫一声叔叔,就眼睁睁看着金钱把它困得皮包骨头。你们和省工商行的合作,暂时只能是这样了。到底是不是江副省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也用不着追究了。你早该来找我了。单打独斗,有时会耽误事。体制是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但它还在运转着。理想主义者太过于追求纯粹,就变成圣西门和傅立叶这种空想主义者了。说个数吧。”
史天雄感激地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提醒。韩信用兵,多多益善。请相信我是个十分负责的统帅,我会十分珍惜士兵的生命。”
燕平凉摇摇头,“胖子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我不是一个赌徒,只是一个分蛋糕的人。我想办法尽快给你们贷一千万,保证你前一段作战计划顺利实施。你们想发动更大的战役,那是今后的事。”
史天雄兴奋得手足无措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想不到这么快就柳暗花明了。”
燕平凉道:“抓住时机,朝前走吧。”
史天雄走出市府大院,迎面碰上匆匆赶来的金月兰。
史天雄惊诧地问:“你来干什么?”
金月兰道:“‘都得利’留不住总经理的人,但必须留住总经理画的蓝图。我来找燕市长,请他帮帮‘都得利’。”
史天雄道:“燕市长已经答应先解决一千万。‘都得利’的总经理看不到蓝图变成现实,不会辞职的。走,继续选址吧。”
两个人沿着总府大道,朝皇城根路方向走去。
黑色奔驰600从快车道驶过。陆承伟和齐怀仲送陆小艺去机场。陆承伟远远地看见史天雄和金月兰,忙转过身说:“姐,你看左边。这个广场还漂亮吗?”
陆小艺阴着脸说:“漂亮,可以成为叛徒的乐园。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了。”陆承伟笑道:“你让他们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们肯定在跑贷款。”陆小艺苦笑道:“你用不着安慰我。男女间的事,我懂。爱情什么的可以不要,但我的丈夫只能是个前途无量的官员。”陆承伟听得心里一沉。
送走陆小艺,陆承伟心情极坏地回到锦绣中华园。打开房门,看见顾双凤正仰在躺椅上,脸上贴着一层黄瓜片,吃着瓜子在看剧本。顾双凤眯眼看看射进来的阳光,用说台词的腔调说:“先生,请把门关上,光线太刺眼了。”
陆承伟大声吼起来:“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剧组去住。戏演不好,再捧也捧不红。你是女主角,再住我这里,很不合适了!”说着,气鼓鼓上楼去了。
顾双凤问齐怀仲:“他这是怎么了?”
齐怀仲叹口气,“搬过去吧。别再说不要片酬的话。把戏演好才是正事,其他的,就看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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