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七八年前,挑帘红的艺名叫露水珠,桑榆本名俞剑耕。当时,桑榆还是个高中学生,暑期回乡度假,露水珠正在他的家乡跑野台子,桑榆常看露水珠的戏,俩人台上台下眉目传情,桑间陌上偷偷相会,私订终身。不想,当地的一霸,也看中了露水珠,传话给露水珠的养父,叫露水珠到他家陪酒过夜。这个当地一霸是桑榆的表哥,桑榆挺身而出,不许表哥胡作非为。表兄弟翻了脸,桑榆就动了刀子,将那个当地一霸刺伤。桑榆想把露水珠带走,露水珠的养父却把她捆住手脚,送到当地一霸的后宅去,到底失了身。官府抓人,桑榆仓皇出逃,从此便不能再回故乡,也就得不到露水珠的消息,更不知道露水珠已将艺名改为挑帘红。
芦苇丛中,小船定住了桨,挑帘红低头垂泪,桑榆满面悲忿,俩人都沉默无言。
一阵风来,扁舟摇荡,桑榆怕挑帘红倾倒落水,慌忙伸出胳臂想把挑帘红拢入怀里。
“别碰我!”挑帘红急忙躲闪,“我的……身子……脏……”
但是,小船颠簸不定,挑帘红身不由己地投人桑榆怀抱,伤情地哀哭起来。
“当年我没有把你从火坑里救出来,你才落到这步田地。”桑榆沉痛地说,“这几年,我见过了一点世面,也结交了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一定要带着你比翼齐飞。”
“你的情义,我不配领受。”挑帘红摇摇头,含泪苦笑。“通州城小,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一人难敌西风和王庆仕这两条狗,还是远走高飞吧!”
岸上,有个太监嗓子叫嚷:“柳春老侄,你看见我家红儿了吗?”
挑帘红的身子打了个哆嗦,恐慌地低声说:“我的养家爹,找我来了。”
“这个老东西怎么变了口音?”桑榆奇怪地问道。
“不是原来那一个了!”挑帘红咬牙切齿,“这七八年,我给卖过三回;落到这个老狗手里,我就像倒栽葱掉进苦水井。”
挑帘红这个养家爹,外号叫鬼推磨,是一条人蛆。他瘦小枯干,面目丑恶,就像医院里福尔马林溶液泡过的一具阵年旧尸,又从玻璃匣子里活过来,令人一见作呕。
蒲柳春正心情沉重,只觉得眼前的花光水色,笼罩着层层阴影。一听鬼推磨那刺耳的声音,又见他那可惜的面目,十分恼火,便粗声大气地嚷道:“红姐儿给你卖艺挣钱,你还逼她卖身,天理难容。”
“老侄儿此言差矣!”鬼推磨涎着脸儿,振振有词,“人无十年消,花无百日红,红儿眼下青春貌美,被王科长看中,正交一步红运。不趁早大把抓钱,等到人老珠黄,花开败了,还有哪个冤大头肯掏腰包?”
“一本万利,红姐儿给你赚了多少金银?”蒲柳春粗脖红脸地吵道,“你要不是贪得无厌,早该给她找主儿嫁人了。”
“下九流的戏子,谁肯明媒正娶?”鬼推磨摇头叹气,“跟王科长多姘上几年,也算是红儿命中有福了。”
“滚,滚,滚!”蒲柳春忍无可忍,火冒三丈,大吼起来。
鬼推磨带着一股阴风,落荒而逃。
一会儿,采莲小船划到这边的荷塘,船上只有桑榆一个人。挑帘红已经从芦苇丛中的那一边上岸,匆匆回家去了。
“桑先生,你快救救红姐儿吧!”蒲柳春心焦地说。
“屈子当年赋《离骚》,可怜无有杀人刀!”桑榆从胸膛里呼出一团火气,“舞文弄墨何所用,绿林响马更逍遥。”
蒲柳春惊问道:“桑先生,你怎么忽然如此感伤?”
桑榆的脸色,像天要下雨,瞪着直勾勾的眼睛问道:“你们此地可有水泊梁山,我想人伙。”
“河东七十二连营,有一哨人马,他们是一伙进关的东北难民,当家的叫阮十二和阮十三。”蒲柳春心中一动,“桑先生,您想……”
“鸟投林,鱼人水,七十二连营是我的归宿。”桑榆目光炯炯,脸上扫尽愁云,“通州是露水珠的火坑,也给我挖下陷井,还是重操旧业,当响马去吧!”
“可是,《乡风》杂志岂不半途而废了吗?”蒲柳春沮丧地问道。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等创刊号出版以后才走。”桑榆喜气洋洋起来,“我向万盛亨掌柜举贤荐能,聘请寒窗兄接替我主编《乡风》,你给他打打下手。”
说罢,他扯着蒲柳春的胳臂走下草亭,乘坐那只采莲小船,在西海子上放歌荡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