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霞早已从五间正房里被赶出来,搬到紧靠厕所的一间小黑屋子住,潮湿骚臭。她形容枯槁,伤口化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照镜子能把自己吓死。郝二嫂走进这个杂院,在小黑屋子里找见了周翠霞,周翠霞双膝跪倒,抱住她的两腿,干咧着嘴,已经不会哭了。
“我带你逃命去吧!”郝二嫂本想只看一眼就走,谁知一见周翠霞这个惨状,竟不忍相弃,两肋插刀。
“我……不敢……不敢……”
“那你不被打死,也得烂死。”
“我怕……给你……惹祸。”
“天塌了有高个子撑着,砸不着我就碰不着你。”
不走只有一死,逃跑也许是一条活路,周翠霞只得大乱入乡,跟着郝二嫂来到南桃园村避难。
北运河浑身河汊子,有个河汊子叫上马封金;上马封金河汊子进入大河的交叉口,南桃园村隐藏在绿树浓荫中。
这个村子很小,祖是都是水路护送大船的镖客。大河淤废,镖行关门,镖客便上岸种了地,武艺却没有失传。南桃园村的男女老少,不管是过了七十上八十的老头儿,还是裹着粽子脚的老太婆,不管是穿开裆裤的小男孩儿,还是梳着抓髻的小丫头,都能走几路刀枪,打几趟拳脚。从外村搭来的小媳妇,天天过目,也就抬手动脚起来。郝二嫂便是一例。
天下大乱,到处武斗,南桃园村的这些镖客儿孙,竟有一半以上扔下锄把子,出外当打手。每天能挣一块三毛二,相当城里一个壮工的最低收入。那时,种地一天挣十分;秋后分红,十分的工值不到两毛钱。当打手比种地收入多十倍,何乐而不为?武斗不是天天有,凡有武斗还另外补贴,打胜了更得奖金,名曰“慰劳费”。
郝二嫂的婆家,旧日曾是嫖头。她的丈夫郝二棒槌的胞兄郝大嘴岔子,是眼下南桃园村的武魁;到县城的造反团敢死队打头阵,一人挣两份儿,每天两元六角四分。南桃园村距离县城二十来里,但是只要他挣够了十元整数,连夜也要回家交给寡妇弟媳。
郝大嘴岔子武艺高,却长得丑,家里又穷得叮当响响叮当,年过四十还是光棍一条,一条光棍。土命人心实,他是一条直肠子,少思寡欲无所求,只要能吃饱,就能睡得着。他不想女人,也无烟酒嗜好。然而,他却是个戏迷,为了听戏能废食忘寝。每年县剧团下乡演出,他一天也不缺席,肩扛一条长凳追前赶后。这条长凳不但是看戏的坐位,而且是睡觉的床铺。他有硬功,也有轻功,睡在扁担上也不会翻身落地。
县剧团下乡演出要巡回各村,在密如蛛网的河汊子中绕圈子,遇到河汊子上没有桥,水浅就得-过去。男演员-河不成问题,不少女演员见水就晕,只得有劳男演员把她们背抬上岸。后来,她们发现五大三粗的郝大嘴岔子跟剧团形影不离,几个人一嘀咕,便抓他的官差当驮夫。郝大嘴岔子力大如牛,一趟能运送三个女演员;两个扶在腋下,一个骑在脖子上。周翠霞骑着郝大嘴岔子的脖颈过河,少说也有十几回。
光棍汉郝大嘴岔子和新寡落难的周翠霞,本是老相识。
郝二嫂把周翠霞带回家,也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