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孤村 刘绍棠 第2页,共2页

“您真是难得的痴情男子呀!”周翠霞眼圈红了红,“您再给我说一说她的模样长相儿,抬手动脚有哪些出奇之处,我一招一式学习她。”

流年似水,已经冲淡了谷秸头脑中的三鸭头形象。只依稀记得洞房花烛夜时三鸭头的穿戴打扮,拙嘴笨舌也描绘得并不生动,最后说了句:“跟《夫妻识字》里的小媳妇差不多。”

周翠霞听到此处,已经索然无味,打了个哈欠伸懒腰,说:“谷队长,今夜您梦不见三鸭头,过三天在戏台子上看我的!”说罢,拂袖而去。

当晚,谷秸没有做梦,却着了凉,医生给他开了三天假条子,他在家里溜溜躺了三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只得抱病观看周翠霞的演出。

谷秸发着高烧,头昏眼花来到剧场。这个剧场座落在鲜鱼口西端,小而破旧,名叫迎秋茶社,专演相声大鼓。这些日子,说相声的都到外埠跑码头,剧场晾了台,老板为了讨好整容队,免费提供宣传队演出场地。谷秸一进迎秋茶社正厅,《夫妻识字》恰巧开锣;角儿上场,聚光灯一亮,满场通明。周翠霞一溜碎步跑回场,婀娜多姿颇像筱翠花踩寸子。不知是谷秸烧得目光迷离,还是周翠霞狐媚善于惑人,那眉眼,那神态,那身段,那衣着。竟是当年的三鸭头活灵活现,使谷秸顿生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之感。

没听一句道白,也没听一句唱,谷秸一见之下便感动得不可名状,两行热泪扑簌簌淌下来,从脸腮顺流而下湿透了衣襟。他没有入座,站在后排靠墙,流出不知多少泪。他回到住处,浑身酸软得像剔骨抽筋,倒在床上蒙头便睡。

刚解放的北京城供电不足,那一天正巧玄女庙胡同一带停电。他在黑暗中不知沉睡多久,忽然好像听见房门吱扭一声响,吹进一阵凉风,照进一片白光,闪进一个人影,浓郁的脂粉香气笼罩他的床头,一只柔软的手掌压在他的额头。他呻吟了几声,张开酸涩的眼皮,只见思念多年的三鸭头,眼泪汪汪坐在他的身边。

“谷秸……”三鸭头声音哽咽,几滴眼泪落在谷秸脸上,“咱俩……一夜夫妻……百日恩……”

“这些年,你在哪里,怎么杳如黄鹤?”只当是在梦中的谷秸,紧紧握着三鸭头的手,心中充满柔情。

“我像断了线的风筝,跟随一个外乡老客,飞到东来飘到西,最后一头栽到北京城的一家暗门子里。”三鸭头哭一声说一句,“多亏你们整容队雷鸣电闪,吓得养家妈把暗门子关了张,我也就摆摊卖香烟为生。”

“你……受苦了,受苦了!”谷秸也泪下如雨:“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今晚上我到迎秋茶社听戏,看见后排靠墙站着一个人,怎么看都像你;我见你听完《夫妻识字》就退了场,便踩着你的脚印跟你回来了。”

“三灾八难,不解之缘呀!”

“我今夜晚就留下来陪你。”

“非礼勿行……我要打个报告给上级,上级批准才能……”

“婚姻自主,我等不了啦!”

三鸭头熄灭了那一片白光,又闩上了门,宽衣解带上了床;谷秸一阵冲动,鸳梦重温。

黎明,浑身软得像一摊稀泥的谷秸,耳边响着蟋蟋碎碎的穿衣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三鸭头穿起衣裤下了床。

“三鸭头,别走……”

“不走?等着金宝库堵窝掏螃蟹呀!”

三鸭头一回身,好像川剧《白蛇传》中的青蛇变脸;昨夜真如其人的三鸭头,一夜之间变成了逢场作戏的周翠霞。

谷秸又羞又恼,高烧上升,住进医院。病愈出院之后,谷秸找了个作伴的,以防周翠霞夜袭偷营。

后来,周翠霞到县文工团挂了头牌,谷秸却不敢回乡工作。他跟周翠霞的春风一度,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抱愧终生。一九五七年他被划右,恨不能连三岁时尿炕都写进了交待材料,只有此事闭口不谈,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