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孤村 刘绍棠 第2页,共2页

“顺者为孝,嫁给还俗和尚吧!”

“我觉得委屈……”

“你这是小驴儿拉碾子,转来转去绕了个圈儿。”

“他是个歪瓜裂枣儿,我还他个残花败柳。”

“你想…”

“想叫你吃我的鲜桃一口,给那老秃驴烂杏一筐。”’

“原来如此!”

“除了王华买父,天下最大的便宜叫你占了。”

“你杀了我吧!”谷秸突然扯开褂于,袒露胸口大叫。“抗日干部污辱妇女,犯的是死罪;倒不如让你结果了我的性命,免得留骂名。”谷秸面不更色,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气。

当啷一声,杀猪刀子落在船板上,三鸭头又摇起双桨,只是一声不吭,像个会出气的石头人。

三鸭头招婿之日,谷秸本想回避,张老爹却不放他走。坐地招夫的女子,在姐妹堆里大为减色;三鸭头的婚礼上能有谷秸这个官方人士出席,张老爹觉得女儿脸面光采。谷秸心里虽然酸苦,但是盛情难却,只得从命,留了下来。

三鸭头跟还俗和尚拜天地,谷秸难过地闭上了眼。

拜完了天地拜高堂,喜相刚喊出夫妻相拜,村口砰地一声枪响,十几个伪军摸进了村。那个还俗和尚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蹦起三尺多高,翻墙而逃。救场如救火,张老爹抓住谷秸不放,叫他当个代理新郎;把他和三鸭头推进洞房,假戏也得有个圆场。

十几个伪军过河抄肥,抓鸡宰鸭,大吃大喝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便“金乌坠,玉兔升”;天一擦黑慌了神儿,小队长放下酒杯扔下筷子,急如星火下令撤退。路过张老爹家门口,抓住张老爹摇船把他们送过河去。

有两个伪军的眼睛贼又亮,月色中看见三鸭头的屋门贴着喜字。

“你家……有喜……?”两个伪军打着他嗝儿。

张老爹满脸堆笑答道:“今天是黄道吉日,我招倒插门女婿。”

“叫出来给我们磕个头!”

“小两口入洞房,睡下了。”

“我正想看看被窝里戏鸳鸯。”

洞房漆黑一团,三鸭头和谷秸坐在炕沿上,一个倚门,一个靠墙,两个人都屏声静息,呆若木鸡。

伪军踢门,三鸭头一个饿虎扑食,趴到谷秸身上,说:“快脱衣裳!”不等谷秸自己动手,三鸭头已经三下五除二把他剥了个精光。

屋门倾倒,伪军闯入,两道白花花的手电光照在炕上。

“都给我从被窝里爬出来!”伪军醉熏熏喝道。

“你们出去!我们……穿衣裳。”三鸭头怕谷秸起火,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你的被窝里藏着八路的机关枪,搜!”一个伪军的刺刀,挑起了大红被子。

“好个以下犯上的小娘儿们!”那个伪军在三鸭头身上拍了一巴掌。

河边传来哨子声,小队长已经等得不耐烦,两个伪军才闻声而动,仓惶退出洞房。

天蒙蒙亮,谷秸趁三鸭头香甜沉睡,悄悄穿衣下炕,直奔十二里外的一个村庄,找到区长,一五一十从头说到尾,细枝末节也不打一点埋伏,并且愿立文书,打败了日本鬼子,跟三鸭头正式成亲。区长铁面无私包公脸,听完谷秸的艳遇怒气冲天,命令两名区小队队员,将谷秸五花大绑,押送山里惩办。

谷秸在山里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受到撤职处分,留在山里教书。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污点,一直到土改之后,北京和平解放之前,才入了党。

三鸭头醒来,喊破了嗓子也唤不回谷秸,失身之名不胫而走。三天后,那个还俗和尚捎来口信,他虽“小子无能真无能,情愿更名改姓”,却不甘心吃别人的残茶剩饭。三鸭头并不伤心落泪,打掉牙咽进肚子里,从此不想婚嫁之事,专心侍奉老爹了。

谷秸进京,拐弯来到三鸭头那个村,见人便打听张家父女,才知道张老爹三年前已死;三鸭头葬埋了老爹,摇船顺流而下,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