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二度梅 刘绍棠 第2页,共2页

“我想……投海……”

“怎么忽然想起自杀?”

“我想起……你和我……那一段暑期生活,一切……都完了……”

“谁把你救了起来?”

“我爬到半路,没有气力了……妈妈和爸爸追了出来,把我搀架回去;他们跪在我的面前,求我不要抛弃他们……我便苟活下来。”

“你爸爸和妈妈现在……还好吗?”

“爸爸在文化大革命前就去世了;妈妈已经退休,现在给我管家。”

洛文想打破这低沉得令人窒息的气氛,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是哪一年恢复健康的?”

梅雨木呆呆地说:“我在床上躺了两年,才能下地走路,照了照镜子,人已经变了形,连我都认不出这个面目全非的人,竟是我自己。”

“那么,是五九年复学的?”

“我没有勇气再回北京,北上的路引起我的伤感,所以不想复学了;但是妈妈哭得死去活来,一定要我拿到一张大学毕业证书,我又屈从了她的意愿。”

洛文算了算,说:“数学系后来改为五年制,你是六一年毕业的。”

“六一年毕业的。”

“毕业后分配到哪儿工作?”

“我背着个五七年的中右结论,身患浮肿病,被分配到西北边疆的一个小县城,在中学教书。”

“后来又怎么调回了呢?”

“妈妈为了把我从那个遥远的地方调回来,也为了给我和全家取得最大的政治安全系数,六三年为我找到一个有点地位的男人。”

洛文的心咚地跳了一下,问道:“他是搞什么工作的?”

“是一个搞人事保卫工作的领导干部,比我大十几岁;前妻因为作风不正,被他发觉,自杀了,我给他做填房。”

“他待你好吗?”

“我们只共同生活了三年,他又一直在农村搞四清运动,所以互相之间很客气,不冷不热。”

“怎么只共同生活了三年呢?”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首当其冲,被打成叛徒,死在了乱棒之下;我也被指为漏网右派,比当年整你还凶。”

“你的爱人叫什么名字,平反昭雪了吗?”洛文难过地问道。

“他叫宁廷佐……”

“呵!”洛文惊呼起来。

“你知道他?”

“他曾经在我们村当过工作队长。”

“怪不得他不告诉我搞四清运动的具体地点!”梅雨如梦方醒,“他在跟我结婚之前,看过我的档案,知道我跟你过去的关系。”

洛文苦涩地笑了笑,说:“我现在也才明白,为什么他对我产生浓厚的兴趣。”

“一定整过你吧?”梅雨惶恐地说,“五七年他很左,把许多好同志错划成右派。”

“谁都不要再计较个人恩怨了!”洛文诚恳地说,“他促成了我跟青凤结合在一起,做了一件好事。”

“你的妻子是个美好的人。”梅雨感动地说,“我原来很怕她啐我的脸,谁知她一听我报上姓名,说明来意,欢天喜地管我叫梅姐,又亲又热一片真情。”

洛文充满爱恋和陶醉地说:“她这个人的最可贵之处,就是心好。”

“你的两个孩子也很可爱。”

“可爱之处像他们的娘。”洛文问道,“你有孩子吗?”

“有一个女儿叫小馨,跟你的孩子同一年生,大几个月。”

洛文笑道:“那我就不必奉送你一个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

“小莽放学了!”梅雨像熟悉自己的孩子,“我最喜欢他。”

洛文摇摇头,说:“他没有小卷可爱。”

“为什么?”

“太像我。”

孩子们走进了家门,女儿说:“哥,咱俩浇黄瓜吧!等爸爸回来,吃上头一茬的嫩黄瓜。”

“浇黄瓜不用你!”儿子说,“你赶快纳鞋底,等爸爸回来,穿上你做的新鞋。”

洛文肺腑一阵大恸,冲出屋门,把儿子和女儿搂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