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儿子,顺者为孝。”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又怕老祖宗骂我忘了大孝。”
“龙蛋子,咱俩可不能大篓洒油满地捡芝麻,哄笑了干娘,惹恼了祖宗。”
龙蛋子满脸堆笑,说:“还是干娘作主。”
“你们搬出了刘家老祖宗泰山压顶,我这个外姓旁人可不敢狗拿耗子!”小红兜肚儿的怨气带出一脸怒气,噗地吹灭了灯。
天上挂着又回又大的月亮,小红兜肚儿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来到刘黑锅坟上;哭了一场便迷迷怔怔,恍恍惚惚,在老桑树下大兴土木,石、木、瓦、扎、土、油、漆、彩、画、糊,都是她一个人。
太阳晒得烫屁股,头一个睁眼的是龙蛋子,他一脚踹醒了张三姑。小两口儿早有打算,天一亮就到爹娘坟上,烧香叩拜二老双亲。两人匆匆洗脸梳头穿戴齐整,空着肚子更见孝心;龙蛋子大步流星,张三姑一溜小跑。
他们看见,在这老桑树下,小红兜肚儿披头散发满脸泥土草叶,满手是刺指甲出血拍窑窑。
“干娘!”龙蛋子心惊肉跳。
“不长眼的逆子!”小红兜肚儿的声腔口气都跟刘黑锅一模一样,“我出外不到十年,你就不认爹啦!”
小红兜肚儿一年要闹几回迷怔,龙蛋子连忙下跪,问道:“您老人家是哪天回来的?”
“五月初五下界。”刘黑锅的生日,小红兜肚儿记得一刻不差。
“这一回您就别走了。”
“九月初九我得准时归天。”
这一天是刘黑锅的忌日,小红兜肚儿更是难忘。
“回来这么多日子,您怎么不见儿子一面呢?”龙蛋子诚惶诚恐,假戏真作。
“我忙着给你盖新房娶媳妇呀!”小红兜肚儿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这四道高墙三丈三,张老砧子的土匪踩着云梯也爬不上来;高门楼,上马石,十棵龙爪槐,敢比皇粮庄头的宅院,方圆百里独一无二。”
张三姑蹲在龙蛋子身后一看,三丈三的四道高墙,不过是手拍的四框沙土,高不过三寸三,上马石是一块土坷垃,十棵龙爪槐插的是十根猫尾巴草。她轻声咯咯一笑,说:“老婆子返老还童,一个人过家家。”
“不许多嘴!”龙蛋子回过头喝道。
“儿呀!走进门来更风光。”小红兜肚儿指着树枝围起的一道道栅栏,手挖的一个个小坑,“左有骡马成群,右有肥猪满圈。”
“看见了,看见了。”龙蛋子连连点头,锦上添花,“赤兔马日行千里,乌骓马夜行八百,一口口肥猪赛得过(牛亡)牛。”
“坐北朝南五间青砖大瓦房,你亲娘住东大屋,我跟你干娘住西大屋。”小红兜肚儿二目闪光神气活现,“东西厢房矮一头,也比豆棚村各家的正房高大宽敞;你跟你的媳妇住东厢房,西厢房都是五谷丰登的粮囤。”
张三姑忿忿不平,又在龙蛋子身后叨咕道:“老婆子装神弄鬼,把你的亲娘我的正宗婆母打入了冷宫。”
“龙蛋子,谁家的黄毛丫头藏在你背后?”
“您那刚过门的儿媳妇,给您老人家磕头来了。”
“我看她像口外赶来的马,活是一头野牲口。”
“您老人家息怒;儿子能给她戴上笼头咬上嚼子。”
“还是叫你干娘劳神费心,一招一式调理她有个人模狗样儿。”
龙蛋子朝张三姑挤眉努嘴儿,说:“赶快回爹的话。”
“我说什么呀?”
“遵命。”
“得令!”
小红兜肚儿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两眼一翻咕咚倒地,沉睡了三天三夜。
睡醒爬起炕,还是找黄道吉挑日子,又雇了花轿和乐班,给已经同房数日的龙蛋子和张三姑办喜事。喜事的节目一应俱全,当然免不了有一个滚喜床的男孩儿助兴,才算圆满完善。
五十年前的这个滚床童子,便是五十年后写这篇小说的人。
1988年5月——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