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葫芦酒,洒在刘黑锅坟前的一片草丛上,直直溜溜跪倒,端端正正叩头。

“张老砧子,我替刘黑锅多谢你了。”小红兜肚儿见他一本正经,也只得以礼相待,硬着头皮说软话儿。

“黑锅大哥,死诸葛吓退了活司马,您人士六十天,我才敢到您坟前请罪。”张老砧子抡起巴掌,左右开弓打自己的脸,“那一年半夜三更,小红兜肚儿背着龙蛋子,到这棵老桑树下的窝棚里来找您,我正猫在豆棵下,搽着满脸的锅烟子,打算进村愉两只肥母鸡,给您刚下患儿的弟妹熬汤喝;谁想巧遇小红兜肚儿路过高粱地,我不该一时起了歹心,吃屎的狗抢了您嘴里的肉,罪该万死。”

“张老砧子……你这个……该当千刀万剐的……狗贼!”小红兜肚儿又羞又怕,哭喊着叫骂。”

“黑锅大哥,兄弟甘愿把女儿许配给你家龙蛋子为妻,跟你高攀做个亲家。”张老砧子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才住手,“一个水灵灵鲜嫩嫩的黄花闺女,换你撂下筷子的残茶剩饭小红兜肚儿,我不占便宜你也没吃亏。”

小红兜肚儿见势不妙想跑,两只小脚像拴上了千斤坠儿,天旋地转寸步难行,尖着嗓子鬼叫:“龙蛋子,快救娘来呀!”

张老砧子愣愣怔怔站起来,两眼直勾勾盯住小红兜肚儿,说:“我给你拉帮套,下地是牛,蹲门是狗,天天给你偷一只鸡吃。”

小红兜肚儿撇了撇嘴儿,鼻孔里冷笑,说:“我跟了刘黑锅半辈子,天下男人都不入我的眼里。”

“刘黑锅一犯脾气打你个半死,我连小指头儿都舍不得捅你一下。”

“老娘天生一副贱骨头,一身皮肉贪爱刘黑锅的铁砂掌。”

“刘黑锅独占你的身子十几年,没给你买过二尺花布三缕丝线,我能叫你穿红挂绿,插金戴银。”

“老娘是个养汉精,一腔子血都倒给刘黑锅一个人了。”

“你这只馋嘴的叫春猫儿,怎么能一天不吃荤腥儿不叼肉?”

“刘黑锅死的那天,我就把自个儿劁了。”

“那你怎么不到尼姑庵出家呢?”

“我得把龙蛋子拉扯成人。”

“你真能横下一条心,从今以后不打一口野食儿?”

“我敢走歪了一只脚,刘黑锅的阴魂显灵,活活把我掐死。”

“还是我替黑锅大哥堵死了水沟眼儿,把守住两扇门吧!”张老砧子恶眉瞪眼一副凶相,“只要我听说哪个野男人进了你的屋子上了你的炕,我不砍下他脖子上的大脑瓜儿,也得割下他裆里的小脑袋。”

“呸!”小红兜肚儿一口唾沫啐在张老砧子的鼻尖上,“赶快回家守住你的娘娘庙,大红庙门不知给谁拔了闩哩!”

小红兜肚儿这两句话像给了张老砧子当头一棒,怪叫一声如梦方醒,疯跑如飞而去。

一片阴云遮住了头上一块天,小红兜肚儿又扑在刘黑锅的坟上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