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碧村沿着通惠河的蓬蒿小路,奔点将台走去,半个月亮穿过一片片浮云,伴随着他,河边水草中联噪的青蛙,被他的脚步声惊吓得纷纷跳河。
眼看点将台越来越近,春柳嫂子的恋情又笼罩在他的心头。想当年,他和春柳嫂子私订终身,曾有过花好月圆的梦想;后来参加抗日同盟军,不辞而别,有情人难成眷属。抗日同盟军失败,他下了煤窑,孤雁离群,寂寞凄凉,也曾想托人捎信,叫春柳嫂子到煤窑来跟他朝夕相伴,却又找不到捎信的熟人;重新与党接上关系,革命生涯,动荡不定,再也无暇考虑个人私事;回到通州,春柳嫂子已经被迫出嫁二年,身份变化,怎能越礼?可是,现在春柳嫂子拼死索得一纸休书,恢复了自由之身,必定要跟他相依为命,生死与共,难道他真是一副铁石心肠,残忍地伤害她那一片海枯石烂不变心的痴情么?
而且,天真无邪却又充满罗曼蒂克情调的姚荔,少女初恋的爱情像二月的桃汛,他怎么能忍心连累这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所以,必须当机立断,跟春柳嫂子正式结合,斩断姚荔的绵绵情丝。
阮碧村打定主意,加快了脚步,春柳嫂子的小院,在朦胧的月色中已经隐约可见了。
突然,芦苇丛中,有人咳嗽一声,他急忙跳到一棵河柳背后,拔出了枪。
“方先生,是我!”和合大伯咳嗽着走出来。
“大伯,您怎么蹲在这儿?一阮碧村问道。
“春柳嫂子叫我拦挡你,先别回去。”和合大伯神色紧张地低声说;“那个二十九军的马连长,给春柳嫂子送来一大包补品,还没有走。”
“我正要见他!”阮碧村闪开和合大伯,走得更急。
春柳嫂子门外,拴着两匹马,阮碧村刚要进院,院里屋门响。走出两个人。
“大嫂,安心静养!”马名骓高声说,“缺柴少米,打发高鲤的兄弟给我捎个信,一概由我孝敬。”说罢,带着高鲤向外走。
阮碧村做岸地迎门而立。
“什么人?”高鲤喝道。
阮碧村并不回答,身披月光,冷冷微笑。
“你……你是……碧村!”马名骓大叫一声,跟阮碧村握手,又脱帽鞠躬,“愚兄正访摸无路,想不到你从天而降。”
“我打听到你的下落,就来找你。”阮碧村挽着马名骓的手,“来,到八里桥下谈一谈。”
“跟我到大黄庄兵营住几天吧!”马名骓拍了拍腰间双枪,“我保障您的安全。”
阮碧村摇头一笑,说:“我身背缉捕文书,还是小心为上。”
“你信不过我……”马名骓脸色一暗,命令高鲤,“注意警戒!”
马名骓原是东北的流亡学生,父亲是马戏班的班主,他从小在马戏班里练出一身本领超群的马术;进关以后,曾在北平念过中学。他自幼生长在马戏班里,沾染上不少江湖习气,恃勇好斗,喜欢傲里夺尊,大出风头,在同学中以三言两语不合,便出口不逊动手打人闻名。后来,被校内的一个反动分子告密,警察要来抓他,马名骓在愤怒之下,将那个反动分子打得七窍出血,割下了他的舌头,逃到张家口,参加察绥抗日同盟军,与阮碧村相识;阮碧村对他导之以理,动之以情,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不久,在夺取多伦的战役中,他身负重伤,被送回北平医治;伤愈,抗日同盟军兵败,他又加人二十九军,当上一名骑兵连长。
阮碧村和马名骓坐在八里桥下的石头坡上,坡下流水淙淙,星光月影,回首往事,感慨万端。
“碧村,没有你给我指识迷津,我就像在黑灯瞎火里过日子。”马名骓哭丧着脸,一副萎靡不振的神气。“每日里花天酒地,快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哀莫大于心死,难道你甘心颓唐丧志。”阮碧村正色问道。
“你带我远走高飞吧!”
“我却要脚踏实地,立足故土。”
“那咱们就拉起一支人马,重新打起抗日同盟军的旗号。”
“时机未到。”
“钟不敲不响,灯不点不亮,你就一锤定音,明人不说暗话吧!”马名骓焦躁而又痛苦地叫道。
阮碧村这才转入正题,说:“你利用合法身份,我进行地下串联,互相配合,开展通州的抗日救国活动。”
“二十九军撤防,不得越界,我在通州的身份也不合法呀!”
“姚六合正在筹建冀东保安总队,我举荐你去投靠他,掌握一部份兵力。”
马名骓垂下头,沉默不语。许久,他才说:“碧村,参加保安总队,有损我的名誉;可是,你的吩咐,我不敢不遵命。”
“名雅,忍辱负重吧!”阮碧村深深感动地说。
天色不早,马名骓不得不跟阮碧村告别,起身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