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嫂子双手捧住一大海碗红高粱烧酒,在阳光下站定;解连环从腰间拔出匕首,划破中指,血滴到酒碗里;阮碧村从棚屋里走出来,也把中指划破,滴血不止。
“算上我!”春柳嫂子把酒碗交给阮碧村,一拧眉头,银牙咬破中指,浸入酒碗,面不更色。
解连环惊叹道:“好一个女中豪杰!”
垒土为台,插苇为香;解连环三十五岁,春柳嫂子二十五岁,阮碧村二十三岁,长幼为序,跪拜苍天后,歃献血为盟。
半夜三更,小小船帮回到点将台。和合大伯仍旧看船打更,高家小哥俩也回虬松古柏中的窝棚里睡觉,春柳嫂子带着阮碧村进家。
小院长年很少打扫,长满杂乱的花草,几株野生的桃李在朦胧的月色中散发着清香,摇曳着轻淡的树影。春柳嫂子掏出钥匙,打开屋门,一转身,忽然在阮碧村的面前跪下来,抱住他的双腿,幽咽地哭泣。
“你这是干什么呀?”阮碧村吃了一惊,“快进屋去。”
“我……对不起你……”春柳嫂子痛心地哭道,“我当时应该一死全节,不该忍辱偷生,嫁到这个人家。”
“柳子,这怎么能怪你呢?”阮碧村俯下身去,“当年我不辞而别,连一句话也没给你留下;虽然不得不如此,可是使你无依无靠,我是对不起你的。”
“别……别这么说”春柳嫂子哭得更伤情了,“你打我骂我,倒让我更好过……”
“进屋去吧!”阮碧村柔声劝道,“撇开咱们的悲欢离合,我要给你说一说抗日救国的大事。”
春柳嫂子挣扎着站起身,向大黑狗妞子打了个手势,妞子蹿上房脊站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进了屋,春柳嫂子投人阮碧村的怀抱,哀怨地说:“冤家!这两年你都流落到哪儿?我想你盼你,好难熬的日月呀!”
“往后的日月更难熬。”阮碧村把春柳嫂子扶坐在炕沿上,“冀东二十二县的老百姓,眼看就要在日寇的铁蹄下遭灾受难;我和你都不能逆来顺受,偷生苟活,而要不惜一死,奋起反抗。”
“这两年你都到哪儿去了呢?”春柳嫂子又把阮碧村找到自己身边,像是怕他不翼而飞,转瞬即逝。“我老是梦见你满脸是血,浑身是伤,吓得喊叫着醒来,就双膝跪在炕上,祷告上天,保佑你平安而归,今生咱俩还能团圆。”
“我也真有过几回全身鲜血淋漓,九死一生。”阮碧村回忆往事,心潮起伏。“抗日同盟军失败,我受了重伤,倒在一条小山沟里,只剩下半口气,四五只老鹰在天空中盘旋,只等着我一断气就落下来啄食死尸;人不该死有救星,一位上山挖药材的老人遇见了我,把我背到一个山窟窿里,煮药给我喝,捣药敷伤口,还把他的干粮分给我吃,救活了我的命。”
“苍天保佑这位老人家寿比南山。”春柳嫂子心疼而又恐惧地抓住阮碧村的双手,“后来呢?”
“我的伤势刚有起色,民团四处搜山,难以藏身;救命的老人家又给我指引门路,下了煤窑。”
“煤窑里就能遮掩得住身子?”
“下煤窑好比下地狱,三日巷道塌方,五日瓦斯爆炸,窑花子都是有今天没明日的人;老板在官府花了钱,即便是杀人犯,一下煤窑也就不追究了。”
“你这个命大的人,到底还是死里逃生,又跟我见了面。”
“我吃了半年阴间饭,就离开了煤窑,到天津教过书,写过文章……如今水流千遭归大海,又回到通州家乡来了。”
春柳嫂子问道:“你回到通州,是做工,还是教书,或是干点别的营生?”
“通州认识我的人多,我不能出头露面。”阮碧村笑道,“你这里是我的立足点,解连环的苇塘营寨也是我的落脚之地,此后还能找到几处遮风蔽雨的地方。”
“你哪儿也不要去,我能养活你。”春柳嫂子紧紧地箍住阮碧村,“为了你,我多打几网鱼,多走几趟船;再苦也是甜的,再累也有兴致。”
“咱俩又聚会在一起,不是为了重温旧梦。”阮碧村从春柳嫂子的拥抱中轻轻挣脱出来,“你要把通惠河的每条船,每个人,都串连起来,加入抗日救国会。”
“我们这个船帮五口人,连命都交给你。”
阮碧村算了算,说:“只有四位呀!”
“我算上了高家老大;他叫高鲤,在二十九军当兵,眼下从通州撤到大黄庄驻防。”
“过一两天你把他找来,我要跟他谈一谈。”阮碧村非常感兴趣,“二十九军里,你还认识谁?”
“你问得好没道理!”春柳嫂子娇嗔地说,“我一个女人家,躲还躲不开,怎么敢认识当兵的?”
“他们常常刁难你吗?”
“过去没有过,这两天可叫我犯嘀咕。”春柳嫂子不安地说:“昨天清早,撤退的二十九军要抓我们这四只船支官差,我在八里桥下骂了他们,眼看就要惹下一场大祸;忽然来了个马连长,不光把我这只船的官差免了,还给我捎来一笔骂钱,我怕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个马连长看上去多大年纪?”阮碧村追问道。
“大不过二十四五岁。”
“什么模样儿?”
“细皮嫩肉,骑在马上倒也有几分威风。”
“可能是他……”阮碧村自言自语。
“谁?”春柳嫂子反问道。
“我在察绥抗日同盟军有个朋友叫马名骓,一年多下落不明,不知此人是不是他?”
春柳嫂子上了炕,拉开了被子,摆放了枕头,羞涩地小声说:“咱们睡吧。”
阮碧村忙说:“我到西屋去睡。”
“你……”春柳嫂子心上一冷,“你嫌弃我了吗!”
“你现在是有夫之妇……”
“我从没有失身给韩小蜇子!”春柳嫂子委屈地说,“离地三尺有神灵,神灵有眼看得明,我的身子是清白的。”
阮碧村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你到底跟他名份已定,我们不能不拘礼。”
春柳嫂子真想放声痛哭,可是她是个傲性子的女人,眼泪流进肚子里,说:“你是客人,睡在这间干净屋子里,我到西屋去。”
又是鸡叫头遍,春柳嫂子准时起来,到东屋点上灯,梳头洗脸,两只眼睛哭肿了。
‘聊子,别生我的气……”阮碧村也没睡着,“我心里很难过
春柳嫂子摇摇头,说:“我要出船了,不离通惠河,中午回来给你做点顺口的吃。”
阮碧村从炕上坐起来,说:“天亮之后,我也要出去走一走,不回来吃中午饭了。”
“你到哪儿去?”春柳嫂子不放心地问道。
“去看望一个老相识。”阮碧村避开春柳嫂子那幽怨的目光,“今后,我免不了要出外活动,不是天天都回到你身边来。”
“我明白。”春柳嫂子点着头,“你不天天口来,我要天天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