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力抬起头,见进来个陌生人,打量着问:“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田忠信谄媚地笑一下,自我介绍说:“袁秘书,我叫田忠信,是忠信实业公司的总经理。”
袁力好像没有听明白,还是问他有什么事。
田忠信只好再说:“袁秘书,前几天我们公司不是举行了个重新挂牌仪式吗,给您送了请柬,您工作忙,没有去。您瞧,就是这个公司呀!”他说着,指了一下袁力桌子上的纪念品。
袁力这才完全明白,但袁力非但没有因此对他显出热情,反而更加冷淡。原因是,袁力很反感搞什么重新挂牌仪式,还铺天盖地地发请柬。那天当他看见不但有他的请柬,还有秦君书记的请柬时,就曾想,什么地方冒出个狗屁公司,想做广告想作秀,竟然打起市领导的主意了,也不想想自己是谁,市委书记也是可以任你拿着当猴耍的吗?过后有人给他捎回那个纪念品,他摇头笑了笑,却没有将那纪念品扔掉。
现在一听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公司的总经理,他自然没有好脸给,他冷冷地说:“噢,是吗?你就是这个公司的经理呀,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田忠信没有因袁力的冷淡而退缩,他已经知道袁力很傲慢,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他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显出亲切的笑容说:“我,我是来看看袁秘书的。”
“来看看我?我有什么可看的?”袁力更是显得不客气。
田忠信说:“因为我知道,袁秘书曾是大学里的高才生,学现代经济管理的,如今还在一边工作一边读研,是咱们市少有的经济学专家,我一直慕名,今天就冒昧地来了,还请袁秘书原谅我的冒失,实在对不起。”
袁力虽明白田忠信说这些恭维的话,一定有其目的,但这样的话他还是喜欢听的。自从秦君书记破例让他当上秘书以后,在市委市政府机关里和社会上对他有不少的微词,认为他不过多读了些书,没有实践经验,充其量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秀才,叫他做市委书记的秘书,不帮倒忙就是好的了。袁力听到这些话,非常生气,曾一度有过辞职的念头。像田忠信刚才夸他的那些话,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所以他不由得笑了笑说:“你倒好像个伯乐似的,这样夸我,有什么目的啊?”
田忠信说:“袁秘书,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吗?袁秘书不要以为我这样说,是存心要取悦您,是要达到什么目的的。不是的,绝对的不是啊袁秘书!要说我今天来看您,有目的的话,那倒也有,可绝对不是想借您的权威办什么事。”
袁力听了,笑了。他想,这个小个子大眼睛鬼精,还真会说话,绕了一个弯子,不承认有目的,还是有目的。他发话让田忠信坐下后,说:“怪不得你能设计出这样宣传你自己的纪念品,你的头脑够用啊!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田忠信说:“袁秘书,我找您,想请您在百忙中帮帮我的忠信实业公司,具体地讲,就是想请您做我公司的高参,或者叫顾问。”
袁力笑笑说:“高参?顾问?头衔不低啊!你认为我会答应吗?”
田忠信说:“我知道袁秘书是干大事的人,也许看不上我的公司。不错,忠信实业公司在市里还没有多大的名气,正因为这样,我才搞了个重新挂牌仪式。论资产,有几千万,但我觉得重要的不是资产,是人才。我是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人,是改革开放的大潮把我托起来的。我要有袁秘书千分之一的知识,也不会现在只有几千万,早就多少亿了。这以后要发展,没有人才就更不顶了,所以,我拉着脸来找袁秘书,恳求袁秘书助我一把,助忠信实业公司一把,答应做我公司的高参顾问好吗?”
袁力听了他这些话,还真有些感动。因为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对知识、对人才有这样高的认识。这让他不那么看不起眼前的这个小个子了,他甚至站起来给田忠信倒了杯水,说:“难得你能有如此正确的认识,也感谢你会如此器重我。但我要告诉你,你的要求我是不能答应的。因为我有我的本职工作,而且上边有规定,在职的机关干部是不允许在企业兼职的。”
田忠信看见袁力站起来给他倒水的时候,就感到自己的成功有了希望。这时听完袁力的话,他赶紧说:“这个我知道,我不是要您公开兼职,那样不但不符合上边的文件精神,我自己也是不情愿的。袁秘书您想想,您一个全市少有的经济学专家,一个市委书记的秘书,我能让您给我的公司当高参当顾问吗?就算您同意,我也是开不了口的呀。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怎么能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呢?再就是,如果那样,别人会以为我想借助您秘书的身份,搞不公平竞争,谋求公司不正当的私利,说不定还会有人怀疑,我们在搞权钱交易呢。那既违背了我的愿望,不把袁秘书您也给害了吗?所以,我说的不是公开,是您知我知,别人都不知的那种。这样对袁秘书是不公,可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我是个搞实业的人,最看重的是袁秘书身上那极有用的知识。我听人家说,专家和有知识的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知识有用武之地,能体现出他的价值。要这话没有说错的话,我想袁秘书是不会计较公开的名分的。但袁秘书您放心,田忠信是个知道知识价值的人,到时候不管袁秘书在乎不在乎,田忠信都要让您的知识显示出它应有的价值的。”
袁力这时对田忠信有点刮目相看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小个子会这样想,这样看,因此不由发自内心地说:“没有看出来你田老板还真是不俗不凡啊!”
田忠信以为袁力同意了他的要求,袁力却摇了摇头。田忠信于是再恳请,袁力最后答应容他想想再说。田忠信看出很有希望,为了不引起袁力生烦,适时站起来告辞。
袁力破例送田忠信到门外,这对袁力来说还是头一回。临分手的时候,他还对田忠信说,等有工夫的时候,他想到忠信实业公司,看看公司的具体情况。
田忠信非常高兴地走出了市委机关大门。他想他这一回到市委,比前一回收获大得多,真称得上是凯旋而归了。他想这一回之所以有这么大的成功,原因是他下了工夫,做了充分的准备。要说工夫不负有心人呢,真是一点儿也不假。想想袁力一见到他时的那种欲拒他千里之外的架势,真能把任何人都吓退的。可他有备而去,及时照准选定的突破点,连连发出一系列炮弹,很快就炸开了缺口,拉近了他跟袁力的距离。袁力从不肯搭理他,到让他坐,到给他倒水,到称赞他,到送他出来,亲切地握手,这一系列的变化,叫他饱尝了节节胜利的喜悦。这时他像个凯旋而归的将领似的,那么得意,那么趾高气扬。他甚至能够肯定,他已经把袁力征服了,胜利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回到公司,田忠信还是很长时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后来,他想到袁力要来公司看公司的具体情况,意识到必须好好准备一番。在想到准备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个假戏真做的想法。他想,何不就叫袁力真真实实地给他公司做个高参和顾问呢,袁力毕竟是大学毕业,学经济管理的,肯定比他招聘的那些人都要强得多。这样真做起来,不但有利于取信袁力,对达到最终目的有好处,而且可以用袁力之才,发展他公司的事业。好!就这样干,这样干是最好了!
田忠信为他的这个想法,高兴得几乎一夜没有睡着觉。当初决定包装这个公司的时候,他想的主要是,如何通过包装公司,引起市领导对公司对他的重视,为他走进市委大院,接近市领导铺路拉线,几乎没有认真地考虑,把公司包装起来以后,怎么开展业务,怎么发展壮大。是在袁力身上的胜利,促使他朝这个方面想了,这实在是事顺天开呀!
为了准备给袁力的汇报,田忠信把公司现有的情况认真地盘算了一下。现在他公司真实的底子,就是他先后两回骗来的那些钱,前一回50万,这一回200万,除了去外地躲避时花了几万,买车花了20多万,包装公司又花了20多万,剩下的不足200万了。在河县的分公司,其运作的资金,全是贷的款。虽说把那一块房产搞下来,可以弄到上千万元,但还不到能拿上那钱的时候。他想,这情况自然不能给袁力如实地说,他可以编些假话糊弄糊弄,但袁力说了,应该上什么项目,应该往哪些方面投入,他一定要听他的话,那就必须得有钱了。如何才能够再筹一笔款,拿在自己的手里呢?想来想去,他觉得还得去找郝裕如。
郝裕如听田忠信说,此次去市里不但看秦书记和劳部长进行得很顺利,他们都很满意外,他还在他们的关照下扩大了公司总部的业务范围,举行了重新挂牌仪式,十分高兴。郝裕如明白,田忠信在市里的公司搞得越好,越对他有好处,田忠信越跟秦书记和劳部长他们拉得近,越对他有利。所以,当田忠信说,因为公司总部扩大了业务,周转资金有些困难,本想找秦书记说话帮忙,但又怕给秦书记他们增加麻烦时,郝裕如马上揽过来,问他需要多少钱。结果,又是县政府担保,又从县行贷了1000万。
田忠信让县行把1000万资金打到他市公司的账号上以后,立马又往市里返。一路上,他把给袁力汇报的词儿全都想好了。他想,接下来他就要看看这个袁力,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了。如果他有真本事,指导他赚了钱,那是最好的,那他就可以夸大些收益,给袁力多一些钱,只要他们之间有了金钱的来往,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如果按他出的主意搞砸了,赔了,那也不是坏事情,他会有办法通过他把损失补回来,说不定那样会把他们捆得更紧呢。
田忠信非常得意地想,如今他县里有郝裕如,市里有袁力,以后还会有别的什么人,有了他们这样一些要人,他还怕什么?他还能不大发特发吗?他想起那天他曾对袁力说,他不愿借助市委书记秘书的身份,搞不公平竞争,谋取不正当的私利,袁力听了尤其高兴。实际他并不那么看,那不过是为了取信现在的袁力。他想,到了一定的时候,那恐怕是不可避免的,就连袁力自己,到了那个时候,怕也不那么想,那么看了的。
五天后,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袁力果然就给田忠信打来了电话,说他今天晚上有时间,叫田忠信在公司里等他。他还特别告诉田忠信,不要别的人,就他们两个聊,也不要留给他们服务的人员,一切从简。
田忠信放下电话,先把他这些天来反复思考形成的汇报腹稿又复述了一遍,然后打扫整理好他的办公室,天还没有黑,便把值夜的保安也放了回去,公司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专等袁力的到来。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袁力如同散步似的来到了忠信实业公司的门口。早等着的田忠信给他开了门,把袁力迎到办公室坐下,递上沏好了的茶,恭维地说:“袁秘书能来我忠信实业公司,实在是我公司的大幸啊!这些天,我日夜都在企盼着您的光临,今天总算把您盼来了,真是不知该怎么感谢您啊!”
袁力说:“你就不要说那么多客气的话了,快说说你公司的情况吧。”
田忠信告诉袁力说,他把所有的人都打发回去了,让袁力尽管放心。随后他就向袁力汇报公司的情况,经过反复琢磨编出来的假话,让他说得有板有眼,就跟真的一样。尽管这样,袁力还是听出几处毛病,几次打断了问他。每逢这样的情况,田忠信能说上来就说,说不上来时,就责怪自己知识缺乏,稀里糊涂,正因为这样,他才必须求得高人指引,不然好端端的公司非毁在他手里不可,袁力因此觉得他的长处是虚心。
说到公司未来的发展设想,田忠信话说得不少,目标也很宏伟,但缺乏具体的内容和像样的措施。这方面尽管他在准备的时候,花了很大的心思,可一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样子。所以他最后说:“袁秘书,凭我的知识水平,也只能有这么些不成熟不像样的设想了,还请袁秘书多多指教吧。”
袁力听完田忠信的汇报,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后来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对田忠信的汇报和公司的现状做任何的评价,他只给田忠信出了两个主意:一是教给田忠信一套经营管理的办法,让田忠信不妨在公司内部试着推行;二是根据他对市场前景的预测,告诉田忠信今后应往哪些方面多投入、多下力。
田忠信觉得袁力出的两个主意都很好,连连称是,同时想,这正是他向袁力显示实力、拉近他们关系的极好时机,因此告诉袁力说,他现在手里还有1000多万闲置的资金,问袁力该投往何处?
袁力不假思索地告诉他,应该投向建筑材料,最好是钢材。田忠信当下就决定把1000多万元全部买钢材。
袁力一说起市场,一说到经济领域里的事情来,兴趣特大,滔滔不绝。这天晚上,他跟田忠信聊到了深夜两点多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