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官托 刘儒 第2页,共2页

王明伟看着老婆匆匆地离家去了,又是欣慰,又有几分忧虑。

田忠信从城关镇出来,找的第二个人是马福元。

马福元是东营乡的副乡长,今年30多岁,精明能干,但因种种原因,赶的机会不好,已在副乡长的位子上干了快八个年头了。这次乡镇调班子,他根本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因为东营乡的乡长和书记都是比他小的年轻人,不会腾出提拔的位子。这些年因仕途不顺,他早已起了辞职做生意的念头。几年前他就和他的弟弟开了个砖厂,挣了不少钱,尝到了甜头。让他想不到的是,两天前郝裕如突然给他打来了电话,说了些让他马上就明白了其意的话。他想,自己本不想干了,没有想到郝县长倒要提携他。他高兴,他感激,他那灰了的心一下子就又跃跃欲试了,因为他原本就是个在仕途上很有想法的人。

马福元知道,只要郝裕如肯提携他,他肯定能得到提拔,本乡没有位子,可以安排到别的乡去,也可以把本乡的乡长或书记调走。他觉得郝裕如当县长后能想到他,实在是够意思,所以他正准备要找个时间去看看郝裕如,并打算给郝裕如带些钱去。他估计郝裕如不会收他的钱,但他必须送,郝裕如肯收不肯收,是郝裕如的事,他自己一定要表表心意。

田忠信在来之前,对马福元的情况已有所了解。他想,对马福元不能像对王明伟那样。一见面,他就更加觉得,马福元跟王明伟不是一类人。在他走进马福元办公室的时候,马福元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跷着二郎腿抽烟,见他进去,既没有动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他。他只好先搭话说:“马乡长,您好,您在啊。”

马福元知道他是田忠信,因为已从电视上见过了。不过,马福元看了那电视,有他的看法。他不相信回报家乡之类的话,他知道田忠信开发县城的那片地是占了大便宜。他也知道田忠信把书记县长拉去视察,是什么目的,是在用书记县长吓唬那些可能给他出难题要好处的人,是拿书记县长做不花钱的广告,归根结底,是想从家乡这块地皮上多捞些钱,而不是为了多作贡献。因为他有一些经商的经验,那电视不但没有让他对田忠信起敬,反而对田忠信有种鄙视的看法。

所以当看见田忠信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假装不认识地看着,直到田忠信说了话之后,他才不动声色地问:“你,你谁啊?”

田忠信报上姓名说:“我是忠信实业公司的田忠信。”

马福元听了他这话,才慢腾腾地坐起来说:“噢,原来是田大经理呀!坐吧。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田忠信看着马福元傲慢的样子,心里觉得很憋气,他干脆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受郝县长的委托,来见你的。”

马福元听了他这话不由一愣,审视着田忠信问:“你受郝县长的委托来见我?什,什么意思啊?”

田忠信这时才不慌不忙地在离马福元远一点的椅子上坐下来,生气地看看他,爱搭不理地说:“什么意思,你想吧。他不给你打过电话了吗?”

这话一出,马福元感到头脑发懵。他立刻就想到了郝裕如给他打过的那个电话,可他一时没法把那个电话跟田忠信联系起来。他想,那是郝县长给他打的私密电话,田忠信怎么会知道呢?但当他又听到受郝县长委托的话以后,便有点悟到了。再看看田忠信这会儿的架势,他最终完全明白了,吃惊地在心里说:噢哈呀!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郝裕如当上了县长,不忘埋没了的人才,私下给我通个电话,让我知道他的贤明和情义就行了,岂不知他还想要钱,自己不好意思明说,就打发田忠信来了。怪不得他要给田忠信划好地段搞房地产,要去给田忠信做免费的广告呢。郝县长你真是糊涂,需要钱你给我往明里说呀,中间夹个他,这是干什么吗?难道你就不怕他给你露出去吗?

马福元心里这样嘀咕着,赶快站起来安抚田忠信,表示歉意说:“田老板,实在对不起,怠慢您了,还请您原谅,海涵。”他说着把一支烟送到田忠信跟前。

田忠信见马福元的态度瞬间有了变化,肚里的气消了许多。他接住马福元递过来的烟,让马福元点着以后,只是抽烟,不再说话,等着看马福元接下来怎么做。

马福元接着说:“看来田老板和郝县长的关系不一般啊,佩服。”

田忠信知道马福元想探探他跟郝裕如的关系到底有多深,想让他往这方面说,而他偏不让马福元的想法得逞,依然闭口不言,只是摇了摇头。他认为对付马福元这种人,不宜多说,最好让他自己去想。

马福元见田忠信不说话,一副很深沉的样子,只好接着又说:“请田老板不要见外,我确实是很佩服您的。您到市里发展赚了钱,现在回来回报家乡,支持郝县长的工作,郝县长自然要把您奉为上宾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当然不会一般了。我比不上您,给郝县长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把自己管的一点工作尽量地做好。不过郝县长对我,是很关心、很够意思的。他前天是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很受感动,我正想去看他,您就来了。您回去告诉郝县长,就说我一两天就去看他,我马福元怎么会那么不懂事呢?”

田忠信明白马福元的意思了。他想如果依了马福元,不但他沾不上这一笔钱,更重要的是破坏了他跟郝裕如的盟约,所以他不得不说:“马乡长的意思我明白,但郝县长之所以托我来,是他自己不愿跟您之间有这种来往。马乡长是个明白人,我想不需###再往明白里说了吧?”

马福元听他这样一说,自然就明白了。他想,郝裕如竟然是这样的人,既向他索要,又信不过他,倒相信这个田忠信,好像这样他就清白了似的。既然这样,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好说:“好吧,郝县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田忠信看着马福元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知道他是拿钱去了,心想这个马福元倒也聪明,办事痛快。

不一会儿,马福元就提着个鼓鼓的包儿回来了。他进来关上门先说他想对吴书记也表示表示,问田忠信可不可以也给代代劳。田忠信想,代劳不代劳先不管,给钱不要算是傻子,便说可以代劳。马福元把包儿交到他手上说:“这是20万元,郝县长和吴书记各10万,请田总经理拿好了。”田忠信接过包儿,说声请放心,就告辞了。

马福元送走田忠信以后,掏出兜里的录音机,放了一下刚才录的音,听到他和田忠信的对话,录得都很清楚,放心地取出磁带,锁在了抽屉里。

王明伟的老婆董建秀,第二天就把钱借齐了。她一共借了12万元,交给王明伟说:“10万是给郝县长的,两万是给田经理的,你赶快送了去。”

王明伟当天晚上就给田忠信送去了。他拿着钱,就跟做贼似的,先往田忠信手机上发了个短信,得到叫去的回信后,才东张西望、提心吊胆地到了田忠信的办公室。由于担心有人看见,他把钱交给田忠信,一分钟都没有停就拔腿出来了,竟然忘了说那两万的事,快回到家的时候才想起来,后悔得不知该怎么办。他想返回再说,觉得没有意思,可不说,没有把谢田忠信的意思表达出来,也觉得很不好。这是老婆的意思,老婆为了那两万元,多跑了好几个地方呢。唉!自己一向办事稳妥,今天怎么这样毛手毛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王明伟怨恨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增添了忧愁。他想,这一下拉下了12万元的债,以后可怎么还呢?

夜色慢慢地变得浓重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王明伟心里不畅快,不愿回家,在没有人的那条背街上慢慢地走着,想着。一向很廉洁的他,不由就想到了还债的一个方法,那就是等当上镇长以后,也得用手中的权弄钱,郝县长不都是这样吗?这个想法让他出了身汗,也让他郁闷的心一下畅快了好多。他在心里原谅自己说:只能这样,要靠那点工资,就是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攒够12万呢?有了这个想法,他也不为那两万元懊悔了。他想,干脆给田老板另送点吧,12万全给了郝县长也好,反正有郝县长提携他,可以不断往上升,弄钱的机会有的是,何必计较那两万元呢。他同时决定,这事也不给老婆说了,省得她叨叨起来没有完。

田忠信进行得很顺利,五天时间就进行了19个人,只是最后一个出了点问题,是金各庄乡的副乡长金子。金子是个热情奔放的小伙子,郝裕如给他打了那个电话以后,非常激动,非常感激,他没有等田忠信去找他,就买了一大包礼品到了郝裕如的家里。郝裕如两口子不肯收他的礼品,他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最后硬是把礼品扔下走了。

这让郝裕如两口子感到很为难,他们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再让田忠信去找金子要钱,实在不太好,因此就告诉田忠信,不要到金子那里去了。田忠信想,既然金子那样上杆子,为什么要放过他呢?而且他估计,找金子肯定比找别的人都要顺利。

这一天,田忠信来到金各庄乡,找着金子,对金子直截了当地说:“金乡长,我是受郝县长的委托,来找你的。郝县长跟我是挚友,据郝县长说,你跟他的关系也不一般,所以我就直说了。郝县长告诉我,你很优秀,工作政绩很突出,这次乡镇调整班子,他要力荐提拔你。他说他给你露信儿后,你很感激,专程去了他家里,表示感谢。实际郝县长的想法是,你如果要感谢,又有能力的话,不如换个方式。郝县长的情况我知道,他当县长,是花了不少的,家里肯定有亏空。这话郝县长不好给你直说,他给我说了,我就揽过来了。你看你是什么想法,如果要表示,就通过我,如果手头紧,不表示,我给他说一句,他也不会怪你的。反正不管怎么样,话说到这里就完了,往后彼此谁也不能再提这个事。我这么说,金乡长你明白了吗?”

金子怎么还能不明白呢?他这时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郝裕如两口子为什么不肯收他送去的礼品,原来人家想要的是钱啊!他后悔自己太笨,没有悟出人家的意图来。金子这时连说自己完全明白了,还让田忠信带话给郝裕如,让郝裕如原谅他的愚笨和不懂礼,他说他有钱,马上就办。

田忠信拿金子的这笔钱,是用舌最少、用时最短的一笔钱。这笔钱到手以后他算了一下,从20个人身上,他共弄了330万元。弄完这20个人,他想的一个问题是,吴运发要提的那些人,他弄不弄?弄吧,怕弄出麻烦来,把他整个的好事都毁了。不弄吧,实在手痒痒得很。

在田忠信要钱的同时,郝裕如没有忘记做提拔那些人的工作。他先找了组织部长,把他认为应该提拔成乡镇长的这些人提了出来,并详细说了他们的工作政绩、优点和潜力。后来他又找吴运发交换意见,力争吴运发认可他的提名。在他的努力下,他列的那个20个人的名单中,有19个人得到了落实。

田忠信最后没有敢在吴运发要提拔的那些人身上下手。他得到郝裕如落实19个人的信息以后,到郝裕如家里,给郝裕如报账说,他一共从20个人身上收了130万元。因为其中有一个人没有得到提拔,他想把那人给的10万元退回去,这样,就还剩下120万元。他问郝裕如,想给秦书记和劳部长感谢多少?

郝裕如特别赞成退那没有提拔人的10万元的意见,至于感谢秦书记和劳部长的数目,他跟老婆商量了一番后,还是请田忠信拿个意见。

田忠信说:“提拔前已经做了表示,这次表示不宜太多,就秦书记和劳部长各10万吧。”郝裕如两口子说,只要田总觉得合适,就这样也好。

田忠信于是拿出带来的100万元支票说:“我估计你们会同意我的意见,所以我把剩余的100万元已经拿来了,你们收下吧。”郝裕如两口子表示深深地感谢,他们要田忠信留下20万作为他们对田忠信的酬谢,田忠信坚决不要,最后硬是把100万元支票给郝裕如留下了。

第二天,田忠信就退了那个没有提拔人的款。那人开始不肯收,说是郝县长给他出了力,尽了心,最后是县委决定的,没有提拔上他,他也感谢郝县长,可以再等以后的机会。田忠信为防以后出麻烦,决定不贪这个便宜,硬是说服那人收下了。

这样下来,田忠信通过乡镇调班子净落下了200万元。如果说前番得那50万元,曾使田忠信胆战心惊,不得不逃离外地的话,那这200万元的得来,就一点也没有叫他觉得担心。

办完这宗事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回想着他在遭劫之后,意想不到地连连发财,既感到少有的快愉,又有几分担忧。他想,他之所以能骗了郝裕如,进而得到郝裕如的信任,全是因为他运气好,郝裕如的提拔得到了落实。往后郝裕如还想不断地提拔,他能总有好运气吗?一旦郝裕如的愿望达不到,就可能怀疑他,他的好事就可能到头了。当然他也知道,郝裕如的官越大,他的钱就会越多。以后要想叫郝裕如不断升官,光靠运气怕是不行的,他必须想办法把市里的事做实了。

如果市里也有郝裕如这样的人,那他不就是全市的官托了吗?要能做了全市的官托,那他将会是怎样的情况呢?他不但可以在全市范围内通过提官收钱,还可以在全市范围内承揽油水大的各项工程,他的财源就会像河水一样滚滚而来,说不定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成为世界的首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