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说,不管现在还是以后,要是笨,两年以后弄,照样会被人抓住把柄的。
小道上传来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官方的证实,市委组织部给河县县委打来电话说,河县班子的调整,经市委研究决定,吴运发任书记,郝裕如任县长,林森任副县长,主管农业和农村工作,明天上午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劳荣同志到县正式宣布。
郝裕如在听到这个正式喜讯之前,偷偷通过街上的磁卡电话,拨过好几次田忠信的手机,想问一下小道上传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但手机总是无法接通。这天他正在办公室里为此犯疑,政府办公室刘主任拿着电话记录,喜笑颜开地进来对他说:“郝县长,恭喜您呀!市委决定了,您是县长了!”
“什么?不,不可能吧?”郝裕如虽然惊喜,还是这样说。
刘主任说:“怎么不可能?我刚接完县委办的电话,说是市委组织部已经正式通知下来了,市委决定,吴县长任书记,您接任县长,林森任副县长接您现在分管的工作,明天劳部长下来正式宣布。吴书记叫通知班子成员及局以上领导,明天下午两点在礼堂开会。您看看记录,签个字吧,开会的事就算通知您了。”他说完,把电话记录呈到了郝裕如的面前。
郝裕如看了电话记录,一颗心落了地,记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市委研究决定,吴运发同志任河县县委书记,郝裕如同志拟任河县县长。他知道,他后面之所以加了个“拟”字,是因为他还要经人代会选举,选举前他是代县长,这不过是个程序,市委提名决定了的人选,人代会是肯定能通过的。此时的郝裕如,心里高兴得简直想跳起来。他想,多亏他看准机会下定决心跑了跑,送了50万块钱,不然这好事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呢?
其实,市委之所以选定推荐他当县长,是因为他年轻,工作有成绩,是从班子的年轻化、培养青年干部出发的。可郝裕如却把他的提拔重用归结到了歪门邪道上,这就铸就了后来一系列的污浊和罪恶。
不等市委来人正式宣布,县城里就掀起了捧场祝贺的闹剧。那个市委组织部的电话内容,就像一阵风似的,很快就传遍了县城的各个角落。怀着各种心思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奔向县委县政府。吴运发和郝裕如的办公室霎时间变得热闹非凡,赶来祝贺的人,都像是他家里人升了官中了彩似的,情绪激动,兴高采烈,一脸的笑容,见面就作揖、道贺,说各种各样吹捧的话。
郝裕如尤其感到应接不暇,在办公室刘主任拿着电话记录本出去以后,紧跟着进来的有几个副主任,有各科的科长、副科长、科员,有各局的局长、副局长,有各乡镇的乡镇长、副乡镇长,有见过面认识的干部,也有从未见过面不认识的人,一波跟着一波,一批连着一批,每个人进来都是那么高兴,那么激动,都说着许多祝贺和赞美的话。特别是那些不熟悉不认识的人,生怕郝县长记不住自己,表现得更加热烈和突出。
一开始,郝裕如还客气着,回应着,到后来,就顾及不过来,也不耐烦了。如此多的来人,从下午上班不久,到晚上吃饭也没有间断,直到有人把郝裕如拉去喝酒为止。
办公室是这样,郝裕如的家里更是热闹得很。亲戚朋友,亲戚朋友的亲戚朋友,沾上边沾不上边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跑来了,把他家的五间大正房和挺大的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一点红简直就像成了皇后似的,那么多的人围拢着,侍奉着,说着各种各样恭维的话。
一开始,一点红还热情地接待,想给来人沏茶倒水,但这活很快被前来的人接替了,他们替她张罗着,接待着,叫她只管坐在那里好好地歇着。离一点红远的人,努力朝她跟前挤着,有的见挤不到跟前去,干脆老远地喊话祝贺,还有的怕一点红记不得自己,喊着告诉一点红他是谁。待在院里的人,见很长时间挤不进屋去,十分着急,纷纷抱怨屋里的人迟迟不出来,有的甚至大声喊着叫他们出来换一换。然而,待在一点红跟前的那些人,自认为是最亲近者,他们围着一点红始终不肯离去。他们认为,这就是他们的荣耀。
在离吃晚饭还早的时候,就有很多人要约一点红吃晚饭,一点红笑笑说,吃饭的事,她定不了,得等她的老公郝县长回来才能定。一点红感到,当县长太太真是好,就跟当皇后差不多。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郝县长没有回来,倒有人开着车来接县长夫人去赴宴了。接的人说,郝县长已经在那边的餐厅里等着她了。一点红觉得,跟着来接的人去赴宴,比随跟前围她的那些人去赴宴,更加显得有身份。她站起来说声对不起,算是和跟前的人拜拜了。
这时,站在院里还没有跟一点红说上话的人,算是有了一个机会,他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去,跟一点红说话,握手。由于人太多,围住了一点红,堵塞了她出行的路,便有人大声地呵斥着,给她打开了一条通道。一点红因此像个明星似的,从欢呼的人群夹道里走到了大门外,上到了车上。
这天晚上,郝裕如两口子都喝了不少酒。在他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家里依然滞留着不少的人。一点红这才想起,她离开的时候,忘了锁上门了。不过,在她离开以后,有好几个热心的人不但给她看护着家,而且给她把家中的里里外外清扫整理了一遍。他们见县长和夫人回来了,便向县长和夫人交代看护的情况,告诉这期间有谁都来过,带的礼品是什么,都放在什么地方,还有谁打来过电话,以及他们只打扫整理了屋里屋外,家里其他一切都没有动。交代完这些,就撵滞留的人说,你们看见县长和夫人就行了,你们的心意,县长和夫人都知道了,县长和夫人都累了,该让他们快点休息,大家伙快走吧。
于是,滞留的和看护的人先后都走了,家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郝裕如打了个酒嗝说:“啊呀,这半天多,真够累人的。”
一点红说:“累是累,可心里美呀!别人想累,还累不成呢!”
郝裕如动动身子,让自己在沙发上躺得舒服一些,说:“是啊,这心里真是美,你说这,说当就真当上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犯嘀咕,想不到过了一会儿,就有了准信,好啊,实在是好啊!”
一点红躺在旁边的沙发上说:“当时我说肯定是真的,你还不信,常言无风不起浪,小道上的消息,从来都是有来头的。一个月前我叫你去跑去送,你还不敢呢,要不是我催得紧,能有今天吗?”
郝裕如说:“是啊,你要不催,我真没准会误了这次机会呢!这次是你立了功,谢谢你啊!”
一点红看看他,问他说:“谢我,你怎么谢我啊?”
郝裕如说:“你###怎么谢呢?给你买最高级的首饰,买好多好多你喜欢的衣服,行了吧?”
一点红假装生气地把嘴一撅说:“就这个呀?”
郝裕如看看她,明白了,赶紧到一点红跟前,抱住她结结实实地亲了几口说:“还有这个,今后更加更加爱我漂亮又能干的老婆!”
一点红躺在郝裕如的怀里,十分陶醉的样子。她要郝裕如永远永远爱她,只爱她一个。郝裕如发誓说,他爱她海枯石烂不变心,要变心,就遭天打五雷轰。一点红还要郝裕如今后一定听她的话,郝裕如亦是满口答应。两个人又说又亲,亲热得意得不得了。
过会儿,一点红忽然想起似的问:“哎,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高继胜和李永昌一定没有去看你,向你祝贺对不对?”郝裕如点头后,一点红接着说,“哼!他们一定气得要死呢,怎么会去向你祝贺呢?他们的老婆也没有到咱家里来。他们看到咱家里那么红火热闹,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儿了呢?不过啊,咱也得能理解,像人家高继胜,是常务副县长,就排在吴运发的后边,人家没有提干,能不生气吗?李永昌也比你早,也排在你前头,也想得很呢,还有县委的那几个,谁不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呢。现在是你当上了,他们都原地未动,心里能舒服得了吗?所以啊,咱一要理解,二要防着他们暗地里使坏拆台,三要笼络住他们,叫他们好好给你干,你说是不是呢?”
郝裕如觉得老婆说得很对,又亲了一口说:“老婆,你说得对极了。我怎么这样有福气,怎么找了你这样好的一个老婆呢?你可真是老公的得力助手,高级的参谋啊!”
一点红挡住他要亲的嘴说:“你等等,不要光说拍马屁的话,你说说怎么弄,才能防止他们使坏,把他们笼络住,给你干?”
“这个……这我得想想。”郝裕如真就拧眉想了起来。
郝裕如想了一会儿讲了几条,一点红觉得不够好,要他再想。郝裕如又想半天,讲了几条。一点红还是不满意,她于是讲了几条,郝裕如觉得很好,拍手称赞。一点红说:“你不要光说好,光拍手称赞,想一想里边的道理,想一想还有什么,还应当注意些啥?而且,不光把他们笼络住就成了,其他的人呢?整个县里的工作呢?你怎么弄?你都得想想了。咱既然当上了,就不能叫人家看笑话,叫人家说你不行。”
郝裕如本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听了老婆这话,把老婆从怀里抱到旁边坐下说:“你说的这个还真得好好地想一想了。这些日子光顾了跑,送,光想了能不能当上,还没有想当上以后怎么干。反正我是有决心有信心的,一定要开创县政府工作的新局面,一定要干出显著的成绩来,让人们看看。来吧,我们现在就讨论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当好这个参谋。”
两口子于是便讨论了很长的时间,他们还真讨论出了一个不错的方案。
后来,他们又说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郝裕如十分感慨,他说他真没有想到,消息会传得那么快,会一下子去了那么多人,有的人他认也不认识,他们都是那样为他高兴,为他激动,热情和关怀一层又一层地包围着他,让他真有点透不过气来。
一点红回忆当时的情景,虽然也很感慨,但她似乎比郝裕如冷静得多,她笑了笑说:“你以为那些人,都是为你高兴,都是出于关心你吗?你错了,他们关心的实际是他们自己。我敢肯定,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怀着私心的。他们想的是以后能靠上你,用上你这个县长。有的人,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就会来找你办事的,你等着瞧吧。”
“是不是啊?”郝裕如将信将疑的样子。
“还是不是啊呢,绝对错不了!不过呀,这以后有些事,得看着办,但是有一条,他们出不够血可不成。要像今天这样,拿点破东西来,等着去吧。”一点红说着指下屋里堆的那些礼品,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郝裕如看看老婆,说了自己的观点,他认为敛钱的事,要往后放,刚刚当上县长,应当谨慎从事。一点红不同意他的观点,说谨慎应当,但该收的钱也要收,因为跑县长花了那么多,有借债,还有搭进去她的私房钱,要不抓紧机会收钱,拉下的亏空什么时候才能补上?再有,他还要进步,还要当书记,还要升到市里省里去,往后的花销会越来越大,如果不抓紧时间敛钱,这些向往还能实现吗?
郝裕如虽然认为老婆说得有道理,但觉得刚一当上县长就敛钱,还是不稳妥。他说,他当县长本来就有那么多人不服气,憋着气,要是急着敛钱,让他们谁抓住了把柄,就全完了。
一点红说:“不管现在还是以后,要是笨,两年以后弄,照样会被人抓住把柄的。报上登的、电视上播的那些被抓住的人,全都是笨蛋。全国有多少人收受贿赂,抓住的不就那么几个笨蛋吗?”她叫郝裕如放心,敛钱的事由她弄,绝对出不了问题。
郝裕如知道老婆是个很有心计很有办法的人,但他还是很不放心。他不由想起了田忠信,他想,如果县里有田忠信这样一个人就好了。
充满欢乐的家里,因为说到敛钱的事,使郝裕如变得忧虑,两人之间的欢乐气氛便打了些折扣。一点红为了消去这不协调的气氛,说了许多话,给丈夫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工作。直到夜很深了,他们才睡觉,可到天亮,谁也没有睡着。一点红是因为过于###,郝裕如除了###以外,还因为那个忧虑。
第二天早晨,他们早早就起来了。一点红拿出一身新衣服,一定要郝裕如穿上。郝裕如认为换一身新衣服太扎眼,形象上应该低调点才好。商量的结果,换了一条新裤子,上身还穿原来的衣服。
临出门,一点红拍拍丈夫的肩膀,给他壮气说:“挺起胸膛,精神点,形象低调,不等于不精神,不高兴。当了县长,高兴是自然的。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不一样了,别怕别人说这说那。那个事不要再想了,相信你老婆,到时候我会和你商量的。一心一意地去干你的工作,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是你当县长的第一天,从今天起,样样都要给我干得漂漂亮亮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