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忠信听他这样说,还能说什么呢?只好说他并没有什么不方便,如果银主任觉得住这里不委屈,愿意,高兴,那是他的荣幸。银发堂听了连连表示感谢,随即掏出500元来,说是付这个月的房租。
田忠信死活不要,银发堂说:“这钱你必须要,我要住宾馆,一晚就是两三百,就算每月在这里住四个晚上,就得花1000多块钱,付了这500块钱房租,还等于给单位省下了不少,怎么能不要呢?”两人推来推去,银发堂最后把钱硬是放进了田忠信的抽屉,田忠信只好作罢。
这天晚上,他们说了许多话。银发堂说到他的妻子和孩子,在说她们的时候,田忠信能感受到他对妻子和孩子是多么的疼爱。银发堂说他妻子是上大学时认识的,不但长得十分漂亮,###情也好得简直没有可挑剔的地方,是百分之百的贤妻良母型。已经过了八岁生日的儿子宝元,长得很像他,在幼儿园时,就几乎把小学的课程学完了。
田忠信听他说自己的妻子孩子说得那样动感情,联想到自己,觉得自己不如银发堂,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也很少给妻子打电话,有回妻子来了电话,他因为事多,还表现得很不耐烦,儿子该进幼儿园了,不知进了没有,他都没有顾上问一问,想着这些,他感到愧对妻子和儿子。
这时,银发堂看看他说:“老弟,看你这样子,是想老婆孩子了吧?我说啊,你跟我不一样,我是成年在外面跑,没有办法,你完全可以把老婆孩子接出来嘛。在一起既能享受天伦之乐,也不会影响你赚钱,说不定老婆还能帮你经营生意呢。当然,得有必要的条件,来了挤在这儿可不成,怎么也得买套像样点的房子,孩子上学都要去重点的。怎么样,你没有想过吗?”
田忠信叹口气说:“怎么会没有想过呢?只是……”他摇摇头。
银发堂表示理解地说:“噢,我明白了,是现在手头还不那么宽余。所以啊,你还得抓紧时间赚钱。没有关系,我以后会帮你的。”
田忠信听到银发堂第二次说帮他的话,心里高兴,也很有企望,但不好说什么,只能再次表示感谢。
银发堂没有就帮助田忠信的话题往下说,他把话题又转到别的方面去了。
田忠信这天晚上很长时间没有睡着觉,他回想着银发堂给他的很好的印象,回想着银发堂说的那些中肯、有理又有情感的话语,心里很是激动。再想想老婆和孩子以及把他们接来后的情景,情绪就更激动了。想到这些,他自然也就想到今后如何才能快挣钱、多挣钱。黑暗里,他###不住朝银发堂的床上看了好多次。
银发堂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就起床了。他怕惊醒了田忠信,蹑手蹑脚地到卫生间里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拿起包悄悄地离开了。田忠信醒来以后见银发堂已经走了,很是佩服他的敬业精神。
这以后,银发堂又在他这里住了三个晚上。每天,银发堂都是早早地出去,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就跟他聊天,聊工作,也聊生活,两个人很谈得来。有他在的时候,田忠信感到很快乐,晚上的时间觉得很短,一眨眼就过去了。田忠信记着银发堂帮他的话,很盼望银发堂能再提起来,可银发堂不知是太忙还是晚上的时间太短,说一会儿话后就呼噜了,这让田忠信免不了有些着急。
在银发堂临走的那天早晨,田忠信本想去送他,好有个说话的机会,可银发堂坚决拒绝他送,他在街上拦了出租车自个上去就走了,说是要赶头班飞机,今天必须到长沙。他从车窗里对田忠信喊道:“回去吧,后会有期,我下月这个时间还会来的,有事打电话。”
田忠信感到银发堂走了以后,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一直以来习惯了一个人睡觉的他,因为几个晚上有银发堂做伴,也变得不习惯,感到很寂寞了。他甚至一天一天地数着,盼着快到下个月,快到银发堂来的时候。
终于,银发堂又来了。他说他也是天天想着田忠信,无奈跑的地方太多,等跑完那些地方,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他给田忠信说了一个月来去的地方,日程确实很紧,换了一般的人是跑不完的。之后,他就问田忠信这一个月来的业务情况。
田忠信如实向他说了以后,表示很不满意,说是挣点钱实在不容易。他的意思是想唤起银发堂帮他的承诺,结果他这样一说,果然就奏效了。
银发堂像突然想起似的说:“你瞧,我光顾了忙,倒把个重要的事情给忘了,我说过要帮帮你的话对吧?你瞧瞧你瞧瞧,上回见面光顾了高兴,聊天,说了说就把这事丢到脑后了,今天在来的路上,我就觉得对你好像有什么事似的,可就是想不起是什么事儿,你把话说到这里,才让我忽然想起了。你该没有怀疑我是吹牛吧?”
田忠信不好意思地说:“银主任,瞧您说的,我怎么会那样看银主任呢?再说了,我是不愿意给您找麻烦、增加您的负担的。”
银发堂说:“老弟你就不必过虑了,我帮你不过是说句话、批个条的事,怎么会是找麻烦、增加负担呢?好了好了,我跟你说,是这么回事儿,你可以在经营你现有业务的同时,通过我,顺便做一点儿油的生意,就是我给你弄点低价优质的油过来,你转手一卖就能赚钱的。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这样发的财。这对我,不过是顺便的事,也不算违法犯纪,只是不能声张,别让组织上知道了,怀疑我从中得了什么好处就行了。而我帮朋友,是从来不要任何回报的。”
田忠信听了很高兴,忙说:“银主任,要是这样,我也就不客气了,银主任您就帮帮我吧。”
银发堂说:“好。那这样,你先少弄一点,趟趟路,等熟了以后再做大点的。”
于是,田忠信准备了些钱,在银发堂离开时要他带上。银发堂说,他是从来不带现钞的,除了因为带现钞不安全以外,更重要的是,业务上的货款来往,包括给朋友办货,款都应当按规定的程序走。他让田忠信把款汇到他单位指定的账号上,他回到北京以后,把货发给他的忠信实业公司,这样虽费一点事,但安全稳妥,也是对朋友负责。
田忠信觉得银发堂说得很有道理,便在银发堂离开的当天,通过银行汇去了款。几天之后,货果然就到了,他没有费多大工夫,一下就赚了好几万。
后来,银发堂又帮他做了几回,他又赚了好几万。田忠信因此**大增,恨不得一下就做大了,赚好多钱,很快实现他接妻儿来市里同住的夙愿。银发堂果然就及时送来了一个适合他胃口的果子。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田忠信正在做同妻儿在一起的美梦,忽然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了。他爬起来一看,只见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哗啦啦地下着。门外随着敲门的响动,传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忠信老弟,快开门呀!”
是银主任!田忠信赶快跳下床,跑过去开了门,果然是银发堂。
只见他被雨淋得像个落汤鸡似的。田忠信###不住地问道:“银主任,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因为按照常规,这不是银发堂该来的时候,况且是这样风雨交加的深夜。
银发堂似乎是急得顾不上回答田忠信的话,一头扎进来说:“快!快给我弄水,渴死我了。”
田忠信赶快给他倒水,同时又担心地问:“银主任,出什么事了吗?”
银发堂脱了身上的湿衣服,擦了擦头上的水,坐下来,接住水喝了几口才说:“是好事,好事!”
田忠信听了银发堂这话,虽然悬着的心稳住了,但依然难以理解。他一边拿干衣服给银发堂披上,一边问道:“什么好事啊,银主任?”
银发堂缓了缓气才说:“10小时前,刚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下个月油要涨价,幅度比较大,我就想,干脆让你趁这个机会,大发一下算了,所以就连夜往你这里赶。”
田忠信听了非常感动,可他又想,为什么不打个电话,非要连夜往这里赶呢?这个疑问他不便说出来,只是感激地说:“银主任,您为了我,真是,遭这么大的罪,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啊。”
银发堂说:“瞧你,咱们谁跟谁啊,用得着说这样的话吗?本来我打个电话就可以的,但我怕事后万一有什么茬口,说我私自泄密,给朋友谋利益,就不好了。这样面对面给你说一下,不留任何痕迹,心里踏实。”
田忠信听他这样一说,不但消除了心中的疑问,而且对银发堂更加信任和崇敬了,说了许多感恩的话。银发堂在他说的过程中,不断地摇手阻止他,说这是作为朋友应该做的,不过赶赶夜路罢了,算不了什么。至于田忠信该怎么具体做这笔买卖,银发堂却按下不讲,只催田忠信快睡,说是自己明天早晨就得走,还要赶到别处,给另外几个朋友说一下。这自然叫田忠信十分着急了,他不得不问银发堂该怎么办。
银发堂一边钻被窝一边说:“你看着办吧,反正这回是个极好的机会,往后怕是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只要这个月拿到手,下个月就是卖指标,也会大赚一把的。具体做多大,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反正我那里批多少都是个批,没有问题的。”
田忠信还想跟银发堂说话,但听到他已经发出了鼾声,只好作罢。第二天早晨,银发堂就急匆匆地走了。田忠信赶快筹措资金,他尽其所有,又从银行贷了一些,凑够了60万元,汇到了那个账号上。他将款汇出以后,就###地等待着。前几次,款汇出不到一个星期货就会到,这次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没有见到货,他想银主任还要去别处,或许还没有回去呢。
过了10天还没有见到货,田忠信有些心急了,于是给银发堂打电话,想不到对方的电话已经停机了。他一听,这才有所警觉,赶紧查询电话,打到了中国石化总公司。那边告诉他说,石化总公司下边根本就没有个华北地区营销部,而且经他们查,全公司的人员中也没有个叫银发堂的人。
田忠信至此大梦方醒,痛不欲生。
当是上得太大了,不但搭进去了他多年的辛苦积蓄,还使他背上了10万余元的债务。如此大的劫难,叫田忠信如何承受得了?他一连几天捶胸痛哭,疯了似的跑出去寻找,想找到那个骗子银发堂,将其生吞活剥了。可哪里还能找到银发堂呢?银发堂就像一股恶风似的,卷走他的钱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房东听到这个消息,向他逼要所欠的半年房租。虽说半年的房租不过3000多元,但田忠信为了凑够那60万,把身上零用的钱都放进去了,如今他身上一文不名,干看着没法打发难缠的房东。
昨天晚上,田忠信好容易才把房东敷衍走,但他彻夜未能成眠。他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啊,他想了一夜自己该怎么办。想到要到全国各地去找那个骗子,可他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没有路费,如何出行?想到去法院告状,可连要告的人在哪里都说不上来,法院又怎么能受理?想到回家里去,弄点钱,从头开始,等有了钱再去找那个骗子,再出这口恶气,可一想到两手空空回家,感到没有颜面面对妻子。何况,家里的钱都让他拿出来了,哪里还能弄出钱呢?他越想越感到绝望。后来他甚至想,要是还有一个像他这样傻的人,他索###也做一回骗子,这么大的世界,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受骗,要让他一个人这样遭殃,这样痛苦呢?
田忠信想逃脱房东的纠缠却没有逃脱得了,当他开门出来的时候,房东早已在门外等着他了。
房东递给他一张单子说:“你看我们今天就了结了好不好?到今天为止,是半年零八天没有交房租,总共是3133元。你要有钱,就按这个数交了,我们算两清了。你要真没有钱,就用屋里那点烂东西顶了。要真论价,你那点东西是值不了那么些钱的,我只好认倒霉了,反正从今天起,我是不能让你继续在这里住了。”
田忠信看看那张单子后,只好签了字,扔下,离开了。
早晨灿烂的阳光从蓝盈盈的天上洒下来,把这个本来就很美的城市照得更加绚丽多彩。错落有致的高楼大厦在阳光里显得那样挺拔庄重;一片片绿地鲜花,被阳光沐浴得异常的鲜丽;大街两旁的梧桐树,在路面上罗织成斑斓有趣的图案,随着一阵晨风吹来,那梧桐还发出哗啦啦柔声的欢笑。静休了一夜的城市,又开始了她热闹而又繁忙的一天。街面上车流如水,行人的脚步匆匆,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
唯独田忠信是个例外。他活像个霜打了的茄子,脑袋耷拉着,脸变得又黄又瘦,弯着腰,本不高的个儿显得更加矮了。往日他走在街上,最爱看周围的景致,今天他似乎一切都看不见,看不见灿烂的阳光,看不见挺拔的高楼,看不见斑斓的鲜花,也看不见车流和行人。他只看见自己的悲惨,自己的愤怒,自己的无奈。
他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别提有多么难受,多么灰暗了。他清楚地知道,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口袋里没有分文,只有个手机,还因欠费已被停用了。他该上哪儿去呢?没有了事业,没有了住地,就是回家,连买车票的钱也没有啊!
他真想仰天大喊大哭一场,可又怕大家知道以后,不但不同情他,还会笑他是个白痴,骂他活该如此。他想,这样痛苦地活着还有什么用?又如何能够活得下去呢?不如撞到哪辆车上,撞死算了。
这样想着,他真就撞上去了,只是没有撞死,倒撞开了一个叫他心动的门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