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唤起了狼的野性
争抢地位、护食藏食……这些都只是个开始,随着格林慢慢长大,一些属于狼之本性的东西越来越多地显露了出来。
为给格林磨乳牙,我采购来许多肉骨头。我打算先把骨头煮到全熟给它吃,以后等格林的肠胃能接受了,再逐步煮得生一点、再生一点,直至最后可以给它喂食生肉。
我把煮熟的骨头放凉后,端到格林吃饭的老地方,拿起一块骨头递给它。我还没弯下腰,格林就猛地跳起,在空中以一个漂亮的转体动作抢过骨头,一溜烟儿就躲进床下去啃食了。对这难得的美味,它当然要找个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吃独食。我埋头一看,真糟糕!床下已经被格林弄得油腻腻的,况且家里的扫把都被它啃得没法用了。
不一会儿,格林就把骨头上面的肉渣软骨啃得一干二净,连骨髓都被它用长舌头勾出来吃得丁点儿不剩。格林嗅一嗅再没什么可啃的了,“啪”的一脚把骨头踢了出来,飞跑上阳台抬头望装骨头的盆子,跃跃欲扑。我赶紧把盆子放得更高,又拿了一根肉更多的骨头出来。这根骨头为避免再被它拖进床下去,我用一根长绳子把骨头牢牢拴住,另一头系在阳台的栏杆上,这才把骨头扔了下去。我拴绳子的时候,格林早就迫不及待地蹦跳着抢夺了,骨头还没落地就被这小子半空截住,又是转身就跑,“扑哧”一声格林被绳子拽了个急转弯!
小格林愤怒地咆哮着,咬紧骨头奋力抢夺,刚扯了两下就愣住了,它发现并没有人在抢它的骨头,那么这个骨头为什么拖不走呢?它叼着骨头又试着拽了两下,左看右看。
我挺得意:“小家伙,这块肉你拿不走的,乖乖在这里吃!”
格林抬头看了我一眼,把骨头放了下来,上前一步叼起绳子,挂到后槽牙上“咯吱”两下绳子立刻咬断,动作干净利落。格林冲目瞪口呆的我满含笑意地眨眨伶俐的大眼睛,嘴巴向两边一咧,露出狡猾的笑容,叼起肉骨头大摇大摆地回床底下去了,只剩下半截断绳子挂在我面前,那断口像剪刀剪开的一样齐齐整整。
见它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我这番小儿科的伎俩,我惊讶不已。小狼才一个半月,这是它生平第一次啃肉骨头,也第一次看见绳子,它竟能准确地判断出绳子和肉骨头的关系。狼惊人的观察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别说比狗强,就是一两岁的人类小孩子,智力发育也绝没如此之快,格林的确有资格嘲笑我。
又一天上午,我兴冲冲地哼着歌,剁肉骨头,一不小心剁到了手,我不由“啊”的一声,痛得蹲坐在地上,血流如注。小格林循声赶来,关切地呜呜叫着,一看我受伤了,急忙伸出舌头来舔我的伤口,我惊呼一声,本能地把它推开。格林还没打疫苗,狼的唾液中细菌太多,怎能让它舔舐伤口?而且,鲜血对正在换食的它是多大的刺激啊?狼毕竟是食肉动物,马戏团的驯兽师还常常因为伤口的血腥味引得长期驯养的食肉兽野性大发,何况这来自原生荒野的狼,如果它从此迷恋上了我的血味……我不敢想下去了,背后一阵寒意。
格林委屈地呜呜叫着,不明白我为什么断然拒绝它的关心。它试探着再凑近,伸出舌头。我仍旧把它推开,虽然已不像刚才那么用力,可还是让它伤心极了。它退后几步,一脚踩到了地上的血,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小爪子,再舔一下……眼神由好奇到惊异再到贪婪,起了明显的变化,它立刻狂野地舔舐起地板上这些红色的腥味液体来,脚踩在血上站不稳,几次滑倒,身上、嘴上、脸上,到处都沾满了刺目的鲜红。格林仍不顾一切地舔着,偶尔翻起眼睛注视我,那神情比喝牛奶要疯狂多了。
真是讽刺,我钟爱的小狼第一次展示野性竟然是舔舐我的血。我呆呆地站在一旁,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了。
绝不能让它把我的血液归类为食物!我勉强站起来,拿起光秃秃的扫把,把格林挑开。格林退后几步,对我皱着小鼻子龇起了牙!耍狠也没有用,绝对不能开这个先例!我也照样露出了牙齿,发出低吼恐吓的声音,看谁更狠!格林愣了一下,又退后了几步,仍旧露出粘着血液的牙齿,用舌头意犹未尽舔着牙尖,死死盯着地上的血,犹豫不前。
我赶忙拿来一坨纸巾把地上的残血擦拭干净。格林如同随时爆发的引擎,低低地吼着,眼睛泛红,埋低脑袋,蹲下后腿,做出随时扑上来的动作,但它终究还是没有扑来,只是很不甘愿地看着我把这些“美味”统统抹去,扔在垃圾桶里,拎出门外。格林嗅嗅紧闭的大门,又嗅嗅刚才流淌着美味的地面,怅然若失。
不多时,一块煮熟的肉骨头摆在格林面前,它高兴地狼吞虎咽起来。我想它应该会忘记刚才那一幕,毕竟它是孩子,哪个小孩不天生健忘呢。但很快我发现我错了。
傍晚散步的时候,格林从我的视线里鬼魅般地消失了,当我终于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在小区的垃圾桶边埋头苦干,一桶垃圾已经翻倒,一袋袋的垃圾被撕开。猛然间,格林似乎有所发现,它撕开一包垃圾袋,拖出一个卫生巾大嚼起来。
太不像话了!我连忙上去喝止,格林叼起卫生巾满院乱跑,小区里散步的人们见状,大笑不止,我尴尬地追在后面:“格林,不许跑!站住!”我边喊边追,迎面和下楼散步的亦风撞个正着:“我说你们俩这干啥呢?”
我红着脸吼:“抓住它,它刨垃圾,恶心死了!”边说边推开还在发愣的亦风,继续猛追。
终于,我气喘吁吁地把格林逼到了睡莲池边。显然那天呛水的经历让它印象深刻,它连忙来个急刹车,我猛扑上去按住了它,它尖声大叫,卫生巾掉在了睡莲池里,血腥味立刻在水中散播开来。那些锦鲤们闻到腥味,以为又有投食了,一拥而上来抢夺,顿时锦鲤翻腾。格林猛见冒出这么多活物,一下呆住了,趴在池边,不挣扎也不叫了,伸长细细的脖子惊讶地看着。
我看格林丢了卫生巾,就放开它,回头冲赶过来的亦风说:“看着它!”转身找来一根长树枝,捞起水里泡得胀鼓鼓的恶心玩意儿,扔回垃圾箱里,心想回头一定收拾这刨垃圾的脏小子。
我气呼呼地对亦风说:“气死我了,什么东西不好捡,偏喜欢衔那玩意儿!”
亦风忙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指格林。我把眼光投向格林,见它仍旧全神贯注地在水边发愣,时不时地还伸鼻子去嗅一嗅,小脑袋里不知道在转着什么念头。看着那些此起彼伏的鱼背,它终于试探性地抬起一只爪子放了上去。哗啦!鱼群一哄而散,翻腾的鱼尾巴溅了它一脑袋的水花。格林猛甩着头颈,全身也跟着抖动起来,霎时间一层晶莹的水雾笼罩着它。它定定神,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水面和躲入深处的鱼群,怅然若失地回到了我身边,用痒酥酥的绒毛蹭了蹭我的脚背,我适才的怒气一下子就消了一大半。
两个人一只狼悠悠缓缓地散着步,走着走着,亦风禁不住偷笑:“刚才看见你那样气急败坏地追,还以为抓贼呢,一只小狼至于这么上火吗?”“去!”我立刻打断他的话,“在外面可不许叫它狼!你可没看见别人笑得那样,捡啥不好,多丢人啊!”
“对它而言,那就是个吸引它的玩具或者食物,它才不管人类拿它来干啥用的呢,不知不罪嘛。呵呵,其实格林不扎眼,你在后面追才扎眼呢!‘站住!不许跑!站住!’哈哈
……”亦风夸张地学着我的样子。
我急得举起拳头:“找削呢你!”
“斯文斯文,注意淑女形象哈!”亦风边笑边躲。
白了他一眼,我放下拳头,不由得又担心起来:“你说我在家里啥好吃的没给它啊,肉骨头也天天有,它干吗还刨垃圾。”
亦风说:“因为血腥味啊,我告诉过你的,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嗜血,你看它这么小就已经显露出对血的狂热,这也是我最担心的。”
我点点头,这一点上午我就已经领教过了。现在,小狼循着血腥味对垃圾桶产生了兴趣,也是情有可原,那怎么办呢?
亦风告诫我:“别喂生肉!不能把它的野性激发出来,否则对你很危险!”
我默不做声,这是迟早要面临的问题,喂不喂食生肉从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把它当宠物还是野物,是驯化与不驯化的抉择。
“别想了,这事你可一定得听我的,否则总有一天,它的晚餐就是你了,别做第二个东郭先生。”
“少拿这个说事儿!”本来有些犹豫不决的我突然莫名火起,“狼会说话么?”
亦风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狼会说话么?狼会甘愿钻进一个陌生人的书袋子里去吗?”我步步紧逼毫不相让。
“不会。”
“那么既然连你都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相信那些杜撰的东西?既然狼不会说话,它和东郭先生的对话从何而来?既然狼生性多疑,它怎么会钻进东郭先生的书袋子里去躲灾难?既然东郭先生救狼的事情都纯粹扯淡,那么狼忘恩负义的举动又从何谈起呢?你居然还拿这个来教育我?!”
“瞧瞧,急了?这也就是个比喻,说明从古至今,狼的名声都不好。”
“名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漏洞百出的故事也能败坏一个动物的名声?狼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食肉动物而已,它和羊的区别仅仅在于一个吃草一个吃肉,一个被人喜欢一个让人害怕。正因为人们害怕狼的肉食性,就把各种恶毒的大帽子都扣在它头上,还把故事编造得有板有眼甚至编入教材,让这种憎恨世世代代延续下去!从西方到东方,从以狼为师的游牧民族到与狼为敌的农耕文化,从狼人到巫婆,从伪信仰到真迷信,从经过加工的‘事实’到荒谬绝伦的传说,狼的形象在这些传说中越来越变味。如果再有人在一边继续添油加醋说见到狼袭击人,见到狼群以家畜或战场上的死尸为食,那么它们的名声就更加一落千丈。名声又能说明什么呢?事实上,你也知道东郭先生的故事是个比喻,它比喻的到底是什么?人还是狼?”
“人。”亦风叹了口气。
“既然是比喻人的忘恩负义,为什么偏要用狼的形象来演绎那些小人的作为?人总是把狼说成是贪婪忘义的,其实就是人在为自己的贪婪找个替身,就像是人们把残暴寄托在虎身上,把奴颜婢膝寄托在狗身上一样。人从来就不能正视自己的丑陋,统统冠之以动物的名字,什么豺狼当道、狼心狗肺、狼子野心、狼心不足、狼狈为奸……千百年来,狼没少替人背黑锅,
这就是人类嫁祸给狼的名声。”我说着说着有点愤愤不平了。亦风笑着拍拍我的肩:“行了行了,我知道说不过你,但那些成语也同样是人类千百年来观察狼的习性所得来的很形象的比喻。虽然包含了对自己同类丑陋的庇护,也带有人类的很强烈的主观意识,但也并非全都是空穴来风,栽赃陷害。克里斯多夫就说过‘在古代,狼的形象是人们在观察该物种习性并将之与人类社会进行联系的过程中产生的’。如果狼的禀性与某些奸佞之人没有共同之处,又怎么会无端地联系起来呢?”
亦风停了一下,等面前的行人走远继续道:“即使人们对狼的行为如何加油添醋地渲染,但狼要吃家畜要吃战场上的死尸,这也是真实的,当然会引起人类的恐惧和厌恶。不但如此,仅从自然威胁来说,狼吃活人的事情也是存在的,我的家乡就发生过狼拖走小孩的真实事情,长辈们提起哪家哪户都知道,这可不是编造的故事。”
“真的?说说!”我一听有狼的故事就来了兴趣。
“我也是听长辈们讲的,以前我的老家后面是几座大山,那山上就有狼。村子里养猪的人家有时候夜里听见猪吱哇乱叫,打着电筒出来赶狼。那时正赶上全国范围的自然灾害,啥吃的都没有,人饿得草根树皮都啃光了就吃土。有个背靠山住的人家,大人都饿死了,只剩下两个小男孩。一天晚上,狼就钻进这家屋里把弟弟给拖走了。小哥哥醒过来,看见狼,吓得大喊大叫,街坊四邻赶来打死了狼。那只狼也是饿得只剩皮包骨头,死也要扯下弟弟腿上的肉大嚼。后来,那个小孩是从狼嘴里抢下来了,却因失血过多死了。那时候,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谈得上医疗条件。”
我叹了口气,眼前似乎浮现出那时候饥寒交迫、生灵涂炭、野狼横行的画面。想起救回格林的时候那位老牧民的叹息:“人和狼都是不得已啊。”
“所以,”亦风继续说,“狼毕竟是食肉猛兽,莫说是死尸了,就是活人它也敢动。它吃饱了倒也罢了,如果哪天它饿了,我真担心你的安全。”
“我理解,但是你要知道,那毕竟是一个特殊的时期,自然界压倒一切的问题就是饥饿。当面临极度饥荒的时候,人都会不择手段,何况求生欲极强的狼。但是相处这么久了你也能体会得到,格林对我们有多依恋。狼和人一样是有感情的,如果万事都要忽略感情而看待,人也会吃人的。同类相食这种事情在人类历史上早已屡见不鲜,如果说灾荒时期人类易子相食是迫不得已,那么在不缺少食物的现在仍然有些人将婴儿汤视作大补的壮阳圣品,相比之下,有些人还不如狼。我相信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极限,当没有达到饥饿极限的时候,人也好、狼也罢,都不会丧心病狂到对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同伴丧失理智的。”
“可你不是它的同类,你是人,人和狼之间会有超越饥饿的感情么?那简直是童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都听过太多编造的童话了,我就想知道真实的童话会是什么样。”
亦风叹口气:“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狼的肉食天性是无法改变的,它对人血照样狂热,我只怕你养狼为患。”
“爱肉食的不光是狼,人也同样爱肉,狼众食人,人众食狼。人与狼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相克相制的,然而现在这个天平已经严重倾斜,人众狼寡,而且人还有超越食肉的其他目的。人灭种灭族杀狼的事例比狼多上千百倍,若论残忍程度,人连狼牙狼骨狼肾都不放过,当真是吃狼不吐骨头的残酷,站在狼的角度它有多怕人可想而知。但格林都相信我,我为什么不能相信它?”
亦风眉头轻蹙,默不做声。
“如果对狼没有足够的了解,我也不会轻易尝试的,相信我好么?”我柔声宽慰。
亦风点点头:“我多帮你收集些关于狼的资料吧,特别是它的性格和行为方式,希望对你有帮助。但是我无法辨别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妄的。”
“我会在和格林慢慢的相处中辨别的。”
“那你要喂它生肉么?”
“顺其自然吧。”我弯下腰,两手从背后叉住格林的腋窝,调过头来把它的小脑袋对准凉亭。一松手,格林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具狗,不假思索地向着凉亭进发。惹得亦风格格笑起来。
信步走到凉亭里坐下,亦风伸出大手,从肚子下面捞起这个小绒球:“小家伙,几天不见又长大些了哦!”他一只只地检查它的爪子:“听说前些日子伤了,是哪一只啊?”
“左前爪,已经没事了,它的恢复能力很强。”
“还健康吧?”
“挺好,我每个星期都给它测一次体温。”
我想了想又说:“就是前几天有点拉肚子,还吐了一次,估计是掉进水池子里肚子受凉了。”
亦风把格林放在双腿上,翻过它的小肚子摸了摸:“呵呵,也难怪,它肚子上光溜溜的没几根毛嘛,不保暖。”亦风抹掉它小爪子上的土灰,轻轻揉捏着说:“嘿,你摸摸看,它的爪子太舒服了,厚厚实实软乎乎的肉垫,掌形比狐狸这只成年狗的还大,手感好极了!”
我伸手去握格林的爪子,果然软乎乎的,像加厚的海绵一样。难怪它走路的时候能够比猫更加悄无声息,形同鬼魅。“手怎么了?”亦风突然发现了我胡乱包裹的伤口。
我急忙缩手往身后藏,亦风急了一把抓过手来:“快给我看,是不是被咬了?”
“不是,我自己剁骨头不小心。”
“你让人省点心好不好?剁骨头做什么?”
“煮给格林吃。”
“行啊你,你能不能先对自己好点啊?有你这样的吗?女孩儿家,砍一大口子胡乱包一下就了事。忒野了点吧?”亦风抱着格林,站起身来拽着我就走。
“上哪儿?”
“到我家去,上药!”
“几天就好了,不用上药。”
“你爱惜点儿自己吧,这手是画画的,不是喂狼的!”亦风有点心疼。
“没那么金贵。”我不以为然。
亦风厉声道:“去不去?”
“不去!”我脖子一梗,天生倔脾气。
“不去我告诉你爸妈,我告诉他们你在我们小区里养狼!”
命中死穴,我气焰顿消,垂头丧气地跟他回家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