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在北京有张床 李波 第2页,共2页

“不刚发了工资吗?”我一惊。小羽甩甩头伸伸手:“发了一千八百——还差十块呢,还了七百,吃饭,零花,还烫发和指甲呢。”

我给了她三百块,还把她“收容”了。虽然标榜无痛手术,麻药失效后小羽还是哼哼直叫,我小心翼翼地为她洗脸、洗澡,睡觉时特别警惕别碰了她的眼部,采取背靠背或从后背搂着的睡姿。半夜,小羽疼醒了,拉开灯在小圆镜里看着自己,哼哧哼哧地叫着。我趁机现场教育:“还臭美吧?”

小羽哭哭啼啼:“人家都这样啦,还拿人家开心。这就叫啥心啥肺来着?”

“我能怎样啊,我又没麻药,要是有给你打一针。”我无奈地说。小羽一下抱紧我:“傻老公,你就不能用你的针头——给我来一针吗?”

我一脸坏笑地进入她的身体。小羽挣扎着,呻吟着,从床头摸出手表,对着看。我纳闷地问干嘛呀,小羽痛不欲生而又异常亢奋地喊着:“这叫看着表,数着秒,痛快一秒是一秒。”

我立马如冲破藩篱的猛兽……

次日,疼痛、红肿消退了很多,再等了一天,杳无痕迹。手术非常成功,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伪双眼皮。果然一个焕然一新的女孩呈现在眼前,双曲线眼皮的小羽少了一些原有的日韩韵致,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惹人怜爱。女为悦己者容嘛,我的榆木脑袋茅塞顿开,乐呵呵为她报销了各种费用八百多块,还免不了带着乔装打扮的小羽探朋访友招摇过市。以中国统计局统计方式获取的数据显示,改头换面的小羽回头率的确提高了二十五到六十五个百分点。数据有争议,我开玩笑说,有五个百分点来自小偷。小羽笑:“那也是冲着我,小偷也爱美女。”

我说还有五个百分点属于无意识或智障人士。小羽说:“那也是本能!白痴还爱美呢。”

我又说还有五个百分点出于审丑心理。小羽白我一眼:“那是冲旁边那老头去的!——谁让你粘着人家?”

既然她的回头率见长给我增光添彩,我就在她注视良久的一家时装店和手机店含泪大买单,把她再次武装一番,并一度考虑给她镶上大金牙。

小羽也日益重视起我的“素质教育”来,经常补课。她在家野孩子一个,在公司却是礼仪培训师,所以不惜动用专业(含专政)手段纠正我的粗鄙:说相笑相站相坐相吃相睡相走相一个不落;穿戴上也很留意,每次发工资都给我配置几件,出门前必按她的意思捯饬一番。我对这形象工程颇为抵制,屡败屡战。

4

晚饭后常到阳台休息了望一阵。满眼高楼勃立,豪气冲天。铂金色的玻璃幕墙、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和广告牌美轮美奂熠熠生辉。果然是北京最璀璨夺目的几排大金牙,二十四小时一刻也舍不得合拢嘴。楼下的那片平房区相形见绌无比寒碜,我们寄居的这幢楼,则像一个与天堂和地狱处于等距离的半导体,伸开你的双臂,两者皆触手可及。

在这个舒服的垫子上醒来常常不想起床。拉开窗帘一角,天空蔚蓝无垠,北京最高建筑京广中心近在眼前。我看见通体浅蓝色幕墙里面,蚂蚁大小的人影在里面晃动。这座大厦,远看像巨型三开门电冰箱;躺着看更加高耸,棱角更加分明,边缘更加锐利,活像一把刺向天庭腹部的寒光宝剑。如果说它是北京的勃立xxxx,我就藏在它的根部密林里。

忽然,几个弱小的黑影从楼顶顺着幕墙徐徐下降,如蜘蛛吐丝走走停停。黑影带着七星瓢虫似的橘黄色安全帽,半腰捆着细若发丝的绳索。每个蜘蛛人旁边悬挂一铁桶,就这么悬着徒手清洗玻璃墙。忽然一阵高空气流,蜘蛛人和铁皮桶摇摇晃晃,战战兢兢的蜘蛛人犹如在刀锋上舞蹈。幕墙里高贵体面的金男银女和他们隔着玻璃对视,犹如地球人和外星人的对峙。他们处于一样的物理高度却又天壤之别:楼里的人站在用金钱垒起来的坚实支撑物上,摇晃着猩红色的高脚酒杯,犹如云端天神俯瞰着脚下被征服的世界;蜘蛛人呢,为了一点可怜巴巴的柴米油盐,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半空中徒手工作。这世界上什么样的活都有人去干,啥角色都有人去担当。这活儿我可干不了,和这些靠舔舐刀刃亲吻死亡讨生活的蜘蛛人相比,我这个码字工还不算太倒霉。

这个破落的工人小区形成一个城中村,由十几条密集狭窄的胡同构成,即使二十年前的靀城,这样的地段也属贫民窟。凹凸不平的地面污水淤积,年久失修的下水道和附近的公厕冒臭水,一不留神就插入一脚深的臭水塘。在雨夜路过,你得一手撑伞一手挽裤管;如果你恰好穿了短裤,就幸运地多出一只手去捂住鼻子,否则,连你的胳肢窝也不得闲着——你得用它来夹着手电筒。没路灯,全靠店铺和住户家窗户的微弱光线照明。过了午夜就靠电筒或月光(这玩意北京很少露脸)。借着微弱反光,小心翼翼地擦着路沿往里走,既不要陷入泥潭又要提防路边杂物对你的恐怖袭击。在被污水臭水隔断的地段,连续踏在水中砖头上,摇摇晃晃战战兢兢如杂技演员。

此外,你还得忍受视觉和听觉的折磨。胡同里永远乱哄哄的,有个智障人士常常突然从背巷里跑出来冲你呵呵一笑,吓你个魂飞魄散。而那疯女人则以每天从早到晚的惊人耐力反复辱骂她死去的男人,从不间断。如果你稍加留意,可以从她断断续续最肮脏最歇斯底里的骂声中得知她死去的男人是个婚内强xx犯或性虐待狂,甚至洞悉这个时代的某些秘密。

好不容易到了你的单元,你得击一下掌、剁一下脚或者咳一声嗽,以启动声控路灯。当量一定要掌握好,轻了启动不了,重了会把屋顶松垮垮的石灰墙皮给震下来,没准碰巧掉在你或别人的头上。有一次一女人被砸了头,一阵尖叫,住户们还以为发生了打劫强xx。刚住进来时还有路灯,电费住户分摊,后来有人偷电,为电费闹得不可开交,电力公司的人索性把路灯掐断了,连这声控路灯也没了。好在楼临街,昏暗的街灯可以依稀照射回“家”之路。就这样,回“家”一次就如同一次探险,直到你打开房门才犹如死里逃生,倍觉蜗居温暖。

这个城中之城混乱如迷宫,肮脏如垃圾场,却俨然一个五脏俱全的小社会,人气非常旺盛。一到下班时间,狭窄的胡同熙熙攘攘如蛆虫涌动。形形色色的廉价商品铺子,衣食住行应有尽有,不乏五十块钱一双“耐克”鞋、七十块钱一套“花花公子”西服或八十元一个的“lv”包(注:lv,法国名牌绅包路易·威登,极昂贵。)。质量保证,君不见一家两元杂货店牌子郑重承诺:“本店无假货”,有恶作剧者在“店”和“无”之间硬生生插入两字“今日”。

蔬菜瓜果肉摊杂乱无章。一个手擀面摊就在垃圾堆旁,那对夫妇都脚陷其中。几个点杀活鱼活禽摊血腥狼藉,紧挨着臭气熏天的公厕。垃圾堆旁六块管饱的露天餐馆挤满了穿着斑驳泥浆工服的民工。二十元地下旅馆人满为患。长途电话摊两毛钱一分钟。还有几个旧书摊,封面不是裸胸就是光腚,可租可买,三元一本一元一借。不远处抱着孩子游弋的女人又来抢书摊的生意,确认你不是来抓她们的后,怯生生和你谈生意,变戏法一样从婴儿屁股下或肚兜里拿出你想要的东西,盗版软件五六块一张,毛片贱卖到十元三到四盘,如假包换。几个简陋而暧昧的发廊里,游弋着三十元出租双手、四十元出租上半身五十元出租下半身、其他部位面议的粗鄙女人。

穿着暴露抹着劣质化妆品的农妇公然在胡同里拉客。有的站在肉摊菜摊旁边,一边和肉贩菜贩聊天一边搜寻猎物,一遇商机就死缠烂打。哪怕是穿制服的(非警服)、牵小孩的男人也不放过。这些性工作者的身价已经和几斤动物尸体相差无几,第一次听见的男人都会怀疑自己耳朵,但出于讨价还价的本能他们依然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讲价钱,直到女人怒骂肉贩菜贩帮着圆场为止。谈好后,他们会在众目睽睽下面红耳刺尾随女人进入迷宫般的深处,又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我见过最快的是一老头,我开始挑选蔬菜时他进去,到我付钱时,嘿,他老人家出来了!几个菜贩都笑老爷子您这效率也忒高了吧?老头鼓着腮帮子大言不惭:“骡子干得长,短命。”

刚开始我也被视作商机而洽谈。说实话除非把我送去蹲几年大牢、当几年大兵或和尚什么的,连看她们一眼的兴趣也没有。当得知我就住附近而且毫无意向后,就放我一马。

鉴于此地介于中央商务区和使馆区之间,也属敏感地带,居委会索性在小区出口装上铁门将这个城中村和外界隔开,保安二十四小时把守。

这里是城管和小商贩、警察和性工作者玩猫捉老鼠的战场,我曾目睹若干次。有几次我正在敲键盘时,被急促敲门声打断。我先喝问再从猫眼里看,证实是楼下卖菜的,他们肩挑背扛大箩小筐,要求躲一阵,条件是送一捆菜。我对他们的求助是来者不拒,让他们在门后过道里躲一阵,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一小把菜。

菜贩不但贩菜,还把“那眼镜是好人”的名声贩卖出去,很快招来了面如菜色身上散发着馊味的性工作者。遇到扫荡时,她们也来敲门,条件是免费消费一次。看着可怜巴巴,就让她们在门后躲一阵,对她们的提议敬谢不敏。有时我不太忙时,会和她们聊聊家常,关心一下她们家乡人民的生活。小羽知道这事后和我急了起来。终于将菜贩和性工作者们拒于门外,其实在顶层楼道里他们依然很安全。

城管和摊贩的游击战有时也演化成阵地战,闹得鸡飞狗跳,打得头破血流。我参加过几次混战,趁乱给一个比警察还牛、比地痞还混蛋的家伙扔了几个鸡蛋,精确地在其后脑勺、脸部和裆部开了花。那厮以前也是一外地民工,刚换了一身衣服,转身就去欺负以前的伙伴,比谁都凶悍。有几次我正买菜,他突然过来,扛起菜筐就往车上扔,那阵势如同梁山“好汉”从天而降。

5

黑车很多,火三轮轿车面包人货两用……还有新车。这里的黑车图回头客,和机场火车站那些做一锤子买卖的黑车好多了。便宜,客气,帮你搬行李,有时候在餐馆遇到还敬你一杯。长期的冒险作业让他们的车技更胜一筹,其实更安全。我更倾向于坐黑车。说实话,我根本看不出白车黑车有tmd啥不同,都是几个轱辘上一铁皮疙瘩,把货物活人死人动物什么的拉过来拉过去。黑和白是相对的,你乌鸦tmd凭啥说我李逵黑?管他白车黑车,把我安全送到目的地就是好车。当年我曾敦促老是抱怨份钱太高的弟弟开黑车,可惜他对拿了执照的流氓过于畏惧,几年下来,钱没挣着却赚了个胃病脊椎病外加一腰椎间盘突出,后悔莫及。

很快我有了固定司机。五十来岁的老洪开一辆七成新“捷达”,粗壮豪爽,同是下岗职工,让我仰视的有几点:生于伟大首都,中学时在天安门见过红太阳,度过荒下过乡入过党扛过枪打过桩嫖过娼。

晚饭后,常和小羽去散步,东起六里屯西至朝阳门,南起国贸北到三里屯都是活动半径。方圆几公里内,住豪华公寓的、住普通楼房的和住平房地下室的,俨然形成三个世界。十分钟的步行,你可以从中国最浮华最牛逼的商务区来到最触目惊心的贫民窟,犹如从大金牙的光晕滑进牙龈溃疡。只不过,那些肮脏的溃疡没流出华丽的金牙和美唇,而是渗入口腔深处。

根据力学原理,漩涡、地震或龙卷风一类灾难,最危险的是中心;但对于一个疯狂旋转的磨盘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盘轴中央。住在这个工人小区,你很难相信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却会时刻想起狄更斯的《双城记》。对于一个裂变时代的记录和窥视者,这里不失为难得的窗口,我喜欢上了这个乱糟糟的地方,一住就是五年,直到我离开中国。

这一段时间,小羽常以加班、出差或在同学家为由往我这儿跑。她年底跳槽找工作,白天除了去应聘,基本和我厮混在一起,我们开始了蜜月般的同居生活。在这个新“家”崭新的床垫上,我们夜以继日舍生忘死地做爱。有时候,甚至连续几天不下床,饿了就打电话叫楼下餐馆送上门来;一旦获得新的能量,爱欲的引擎便一触即发一发即不可收拾。原来我们都是狂热的性生活爱好者,连小羽也不止一次问我们咋流氓到如此程度,我像主流专家一样煞有介事:“不论中西,为啥男欢女爱叫makelove呢?因为——爱——是做出来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一段时间,小羽还带我去她的大学中学小学幼儿园和出生地医院看了一圈,展示她的成长历程。听她的口气,开春后她的家人要见见我,“替她把把脉”。

这是我北漂后最为温馨的一段时光。一个多月后,孙智强离京,我和房东重签合同。房东经商多年,干得不错,没指望这套房子赚钱。我以环境差、设施旧楼层高治安差等理由提出降价二百元,他爽快地答应了,上千元的供暖费都没提。

上网发布公告招租,这地方果然炙手可热,不到三分钟就电话来,当天来看房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国贸朝阳门一带的白领,不乏海归。我和小羽像面试官一样一一筛选,综合评估后,以七百元的价格将小间租给一对男女,有几个女的出到九百元,被小羽谢绝了。小羽说:“我可不想你犯作风错误——就像我爸那样。”

“你爸爸咋啦?”我暗惊。她懒洋洋地摆手:“不说了。”

新室友王磊来自东北,北京某名校硕士,知名外企员工。挣钱多废话少。女的朱虹云,京郊某镇人,在一家商场当导购,挣钱少废话多。刚住进来两天,王磊就在我面前一惊一乍:“老哥,咱们这是住进鸡窝里啦!”

“不必惊慌。”我像国足教练指导弟子那样,“勾不还口,引不还手,守住禁区,其他地方嘛——,灵活发挥!”

朱虹云差点跳起来:“你们想怎么灵活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