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钱多人傻的傻逼多了去了,看运气了,我准得逮一个。”于江湖说。
回“家”路上小羽评价我的狐朋狗友:杨星辰和李皓还靠谱,天宝虚头巴脑,胡蒙形迹可疑,于江湖粗俗下流。她警告我别受了他们的“精神污染”。
我笑:“这就管上啦。”
北京女孩就是不一样,总能高屋建瓴,只见小羽横眉立目:“我要不管你,迟早走上发党反社会主义的不归之路。”
3
我是图书项目小组成员,工作远没结束。发布会后几天,我陪发行部的人将书和宣传物送到了地铁和各大书店,只等媒体挑起事端。
一门户网站要我过去一块做个专题。我不懂网页制作技术,就做文字编撰,他们上传后我再审校,除了设计栏目,调查表,图片扫描上传,还得找些大尾巴狼做些临时采访,整理上传,一切妥当了,储存在内网上让主编审批,我们再改,批准后最后发布。这是个费时的活儿,除了两顿工作餐,一直忙到深夜,和几个编辑游魂一样出去吃了“鬼饮食”,各奔东西。没公汽了,在寒冷萧瑟的大街上我被吹得就像一块冻肉了才等到出租车,昏昏欲睡赶回“家”。小羽已入酣梦,我匆匆洗漱,窸窸窣窣摸进被窝,拥佳人入怀。小羽软绵绵热乎乎,像一个滚烫而美妙的保温袋。她迷迷糊糊嘀咕了几句,伴我沉入暖洋洋的梦乡。
次日起床一看,专题已经非常热闹,已有上千条帖子。两天内,其他几家大网站也都做了专题,网友反应大同小异,看着热血澎湃的帖子,想说不是破坏社会主义大家庭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受邀报纸纷纷发表消息或书评。一家以理性著称的大报女记者约我到国贸一咖啡厅做了专访。一家大电台邀请我做了两次访谈,分两次播出,连远在靀城的家人都听见了。剩下的就是电视台了,我和“嘻嘻tv”一个著名栏目联系,他们很有兴趣,让我先发个文案过去,又面谈了一次,后来说这个话题挠的尽是痒处,放弃了。
这本并不精致的书像冬季流感一样,从北京蔓延到全国。我渴望一场暴风雪的到来。做梦都被钞票活埋,做梦都和小羽共筑爱巢,过上小日子。小羽着实替我高兴,认定我是一个“还算靠谱的优秀外地青年——大龄”。
“我把你隆重介绍给妈妈爸爸姥姥姥爷姑姑姨夫舅舅舅妈等——一大家子人了。”小羽就像小学生背书。
“这也太快了吧?”我心里暗喜,“他们咋说的?”
“他们一致认为,你——不咋地。”小羽像评书演员似的摇头晃脑起来,“但——,尚需听其言,观其行,给人出路。”
4
北京初冬,短暂的湛蓝天空里汇入灰蒙蒙的尘埃,也透出几丝爽利和寒意。北海公园朔风萧瑟,景山上巨型葫芦状白塔突兀而孤寂,游人寥落,行色匆匆。我抱怨:“你把我带这儿来干嘛?缩手缩脚的,再说我都来过好几次啦。”
“等会就知道啦。”小羽押着我走。
闲逛一阵,照了一些照片,小羽终于安排在柳叶褪尽柳条裸垂的湖边石凳上坐下来。此刻,湖面波光粼粼涟漪阵阵,水草隐现怪石嶙峋,不远处金鱼群忽而鱼翔浅底纹丝不动忽而上下翻腾竞相追逐。一阵冷风飘来,杨柳婆娑,荷叶微颤,小水浪“嚯嚯”地敲打着湖壁。我跟着打了一个激灵,小羽坐到我怀中,搂着我脖子,添了一份温暖。不久,屁股透凉、双腿酸痛的我挣扎欲起。
“别动!”小羽按住我,从我身上滑下来,站在湖边,顽皮一笑又一脸严肃,“现在我正经问你,你必须老实回答。”
“啥事啊,一本正经的?”
“当然啦。戈海洋,你爱甄小羽吗?”
我不笑已经不可能:“哪根筋短路啦?”
“别嬉皮笑脸的。”小羽继续问,“说!爱甄小羽吗?”
“这不正之风跟谁学的?脑残电视剧还是智障小说,傻不傻啊?”
“这是咱北京规矩,入乡随俗,现在面向北海,面向那边的中南海——也就是党中央,你说,爱我吗?”
“面朝北海,朔风袭来,我打个颤呗!”我出溜一句,嗫嚅着,“这规矩也太吓人了,表忠心呢?”
“少废话,现在你说,你——爱我吗?”
“那三个字早说滥了。”我挤出苦恼人的笑,“我说不出口,俗不俗啊?”
“少废话,快说!”她的斩钉截铁还是挡不住我废话:“这也太罗曼蒂克了吧?你知道咱山里来的孩子,山里孩子嘴巴笨,但心里踏实手脚勤快,咱靠的是行动。”
“啥山里孩子,平时都成话痨啦,比我姥爷还话痨呢。”
“废话,不话痨我敢跑北京这个话痨中心来混饭?”我转身一看,几个行人在周围晃悠,密切关注状。我小声对小羽说,“你饶了我吧,有人以为你遇到坏人了。”
“你就一坏人!”
“呵呵。”
“好,你不说,我走啦,一个人在这儿凉快吧!”小羽转身就走。我只好追上她,一番巧言令色,含混不清地吐出了那不着调的三个字,经她多次纠正示范,直到发音清晰字正腔圆大义凛然可以媲美“新闻咸播”才破涕为笑,异常温柔地挽着我的脖子,揭示其意义:“知道吗,这叫北海海誓。海誓完了,下午去香山,现在后海泛舟。”
我一惊:“又去那儿干嘛?现在已经过了看红叶的最佳时候啦。”
小羽数落道:“要不说你没见识呢,北海海誓了,去香山干嘛啊,当然是山盟啦。”
“这么远,来得及吗?一大堆脏衣服还没洗呢。”我犹豫起来,小羽脸一沉,背一转,我赶紧含泪举白旗。
从北海公园南门出来,去对面的什刹海。入口是个清式牌坊,上书“荷花市场”四个骨感十足的烫金字,疑似启功体。这个名闻遐迩的昔日王公贵族浮华旧梦的孵化地摇身一变成了当代小资布尔乔亚意淫地。布满特色酒吧茶楼餐馆,各种古玩和文化用品店也不少,印着伟大领袖和切·格瓦拉头像的旅行包和文化衫充斥期间,吸引着自以为是的乌托邦癔症患者。老外情侣闲人摩肩接踵,粗鄙的拉客者高声叫嚷东拉西扯,这个宁静的情趣之地粗暴地揉进了世俗化喧嚣。
我们租了一条脚踏式铁壳船,将一切烦人的骚扰抛在了岸边。在前海后海之间过廊桥,绕小岛,不大的水域划了几个来回,上岸找个餐馆吃了午饭,买了几个烤红薯一盒炒板栗两瓶矿泉水登上118路电车。在紫竹桥倒817路前往颐和园,再换331路直奔香山,到时都下午三点了。
爬山者三三两两。热火朝天地向巅峰香炉峰(鬼见愁)爬去,一路经过观风亭、多云亭、玉华山庄,视野愈发开阔。远处漫山遍野如火焰的黄栌树渐渐褪色,仍很壮观。小羽虽年轻很多,爬山却不是我这个山区人对手。小羽爬不动了,哭哭啼啼唧唧歪歪,我就拉着她走,推着她走,甚至背着她走了一段。气温降低,山风肆虐,我们却满头大汗,还把外衣脱了。
在廊风亭和多景亭歇了半小时,喝水,吃烤薯和板栗。接着爬,终于在太阳落山前爬到香炉峰。到卖香火、纪念品和食品的亭子里转悠一圈,在香炉峰石碑前搔首弄姿照了几张相,小心翼翼爬上几个开裂于悬崖边缘尚很稳固的巨石。这里眼界极为开阔,漫山遍野的红叶像一件硕大无朋的深红色袈裟,蓬松地覆盖在地壳凹凸蜿蜒的躯体和脉络上;又像一只看不见的神灵之手,将无数暖色调调颜料雨滴一样抛洒在凝滞不动的大地之上。极目远眺处,火球一样的夕阳徐徐西沉,半边还在地平线上,被厚薄无序忽明忽暗的晚霞掩饰着;地下的那边,万道霞光如利剑一样发射过来,迟迟不肯谢幕。
我们被照得像红彤彤的透明萝卜。渐渐的,光芒越来越稀薄,终于在混沌苍穹中消弭于无形。雾蒙蒙金灿灿的暮色中,远处颐和园和更远处的北京城一角收于眼底,形成一个悲凉的镜像,宛如一个沧桑故事的惆怅落幕。我们高举双臂大呼小叫一阵,泪流满面。忽然小羽大声地问:“戈海洋——,你爱——我吗?”
我二傻子似地喊:“iloveyou!”
“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啦。”
“哼!爱我就亲我一下。”小羽闭上眼睛,我哆哆嗦嗦地在她微微上翘冰凉如雪糕的鲜红嘴唇蹭了一下。小羽又大叫,“戈海洋,你爱我到永——远吗?”
“forever,永——远——!”
“永远有多远——?”
“一礼拜。”
“呸!”
“一万——年。”
“太虚伪了。”小羽嘀咕了一句,又大声问,“你怎么不问我爱你吗?”
“小羽子——,你爱我吗?”我就像她那样大声问。她哆嗦了一下:“我爱——!”
“你爱我多久啊?”
“永远——,海枯石烂——,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小羽脸被震得通红,眼睛鼓起来,“一万万——”
突然一阵疾风吹来,小羽尖锐的声音被拦腰吞噬,席卷而走。暮色骤降,汗液冷却,体温下降,我们连打几个寒噤,瑟瑟发抖,就扶老携幼,战战兢兢地从巨石上下来。时间太紧,连伟大领袖入京前下榻的双清别墅和国父孙中山魂归西天的碧云寺都没去。树林里越来越暗,小虫垂死呢喃。我们连走带跑,几次小羽要求休息,我就学几声狼嚎,吓得她大哭小叫,和我展开一场逃亡竞赛。在一处密林,我们突然意兴盎然,略去一切前戏,以不可思议的姿势和效率,疯狂做爱一次,惊心动魄。
乘318路,中途转370路赶到苹果园,坐1线地铁直到大望路。地铁里蚁穴似的挤成一团,还好在起点站上车,不致于太狼狈。回“家”已是夜里11点。腰酸背痛腿抽筋,强撑着洗了个澡,上床瘫软如泥,小羽一边给我按摩一边笑我:“老流氓——老公,这下没力气折腾我了吧?”
这反而激发了我的斗志,我像被按住的公牛,一跃而起……
小羽马不停蹄地带我逛了新街口、马甸和北太平庄。奇怪的是这既非景点,也非她的家或学校什么的,更没她热爱的大型商场或特色小店,她啥也不买,就是闲逛。无聊透顶回“家”,小羽这才说:“新马泰(太)一日游圆满结束。”
我笑得直不起腰睁不开眼两腿打摆子,小羽眉飞色舞起来,倒豆子似的:“香山山盟了北海海誓了新马泰也游啦,把你也给办了(注:办了,北京方言,指办理,处理,也暗示发生性关系,尤指性占有。),从今儿个起,我就是你老婆啦你就是我老公啦——你的,明白?”
“我的明——明白。”我的摆子还没停下来。
“这是政策!”小羽强调,然后以命令的口吻说,“现在,叫我一声老婆。”
我叫了一声,涎皮涎脸颤颤巍巍活像被教唆的智障人士,她哄小孩似的纠正:“不够热——情,不够亲——密,不够肉——麻。再叫一声,要全身心地投入。”
叫了n次都没过关,索性当牵线木偶得啦,她倒满意了,我摆子还没打完,鸡皮疹子又冒了出来。
房东突然让我搬家,理由是我带女的来,对他们每周回一家的女儿“影响不好”。我差点就没憋住笑神经。他们自以为纯洁的女儿和小羽聊天时透露,她早和男朋友在校外同居了。我更相信是中介给他们提供了出高价的房客。其实我早就想走了,小羽也巴不得房东轰我走呢,我们一致觉得这逼仄的空间太压抑了,迟早把我摧残为当代“小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