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在北京有张床 李波 第2页,共2页

“地下室没信号,这儿也刚兼职。”我难为情地说,接过他的皮包向电梯间走去。

他拍着我的肩:“出息了,你看你这办公大楼多牛气,靀城哪有首都牛呢?”

我说:“您就别给我洗脑花(注:洗脑花,四川方言,开涮,取笑。)了,这只是临时避风港救济站,过不了多久又得滚回地下室。”

“这下知道故乡的好了。不行了就回去,面子就那么重要吗?”许达宽开导我,我连连点头,嘴巴上却说,“工人无祖国,流浪汉没故乡。”

“废话,没故乡你说故乡话?”他和我勾肩搭背走进“书虫”公司。

公司的靀城人见到许达宽很吃惊,在靀城也只有电视里才能见到。刘总和白总陪他在公司里转了转,特地在附近豪华酒楼宴请他,靀城人都参加。刘显聪说:“没想到戈海洋还认识这么一个大人物啊。”

白凌志对我说:“是啊,许大款身上拔根毛都比我们腰杆粗啊,你太委屈自己了。”

许达宽笑:“我那鸡毛小店?靀城那么大的鱼塘都容不下他,我刚才还说他呢。”

白凌志替我解围:“换句话说,他很有追求嘛。”

大家纷纷说那是那是,惟有我自己一脸苦笑。

聊了一会靀城,又聊起生意,刘显聪和白凌志希望许达宽给他们投点资,许呵呵大笑,指着我说:“这个人几年前就怂恿我投资文化产业。天啊,我一个粗人,箩筐大的字认不得几个,把我卖到阿富汗我还没醒豁(注:醒豁,四川方言,明白,反应过来。下同。)。”

许达宽对刘显聪说他次日去天津,想让我陪同,帮我请了两天假。饭局后,刘总把我们送到“长城饭店”。一下出租车,连打几个寒噤,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粘上来,她们张着血盆大口,哈着寒气,厚厚的羽绒服敞开着,半露着胸脯和大腿,真tmd让人感动和温暖。我用靀城话感慨:“全国山河一片黄啊!”

许达宽怂恿我:“看上了吗?看上了就挑一个,买单算我的。”

“扫大街的也太寒碜了。”我脱口而出。

“那我们去‘天上人间’吧,听说还不错。”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门阁式广告。可惜我当时对这个号称全国最高档的夜总会闻所未闻,错过了一次实地观摩的机会,我说我有女朋友了。许达宽说那就不腐蚀我了,让我叫她来认识一下,等会再去酒吧。我琢磨一阵,想把燕子和康妮都叫来。

这家北京最早的五星级酒店,外观呈城堡风格,咋看老态龙钟,内部还算豪华。许达宽拿出信用卡,要给我开一间房,我看了看价目表赶紧制止:“算啦,睡个觉一千多,太腐朽啦,我住得也不远。”

许达宽坚持订房,说明天一早就走,而且还有节目呢。我们就这样推来推去,那个漂亮的吧台服务员劝我:“您就别辜负了老总的一番心意啦。”

我只好笑纳了,从电梯去房间,许达宽打电话叫来两位随从,“斗地主”,有意让逢赌必输的我赢了三千多块钱。打了一阵牌,许达宽让我联系朋友去三里屯喝酒,人越多越好。

我开始在这个暂时属于我的房间里等朋友们到来。房间里设施齐全,一尘不染,富贵袭人,通过卫星转播电视可以收看一些外国频道。我最满意的,还是这个五星级的床垫。柔韧性恰到好处的弹性床垫沿着我的身体凹凸起伏收缩有度,我的每一个压迫都会引起它善解人意的柔和回应,我的每一个松动都会报以尽职尽责的反弹。

在半空中的窗口,我俯视着楼下的亮马桥,铲冰车撒盐车紧急处理后,交通恢复。二十个小时前,我还蚕蛹似的蜷缩在那个破铁皮围成的臭哄哄的狭小空间里不能动弹;俩三月前,我还住在水牢似的地窖里。真tmd如同玩了一场蹦极运动。

几个爷们先到。黑中介事件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胡蒙,他从东北躲债后潜回北京不久,比以前更加意气风发。他给我们的名片显示,他已经改名胡骏,而且多了个吓人的头衔:美国“西太平洋大学”mba博士。我惊呼他牛逼大了,他呵呵一笑:“与其卖书,还不如卖自己呢。”

我也呵呵一笑:“行啊你,二十一世纪中国最值钱的就是你这样的假洋鬼子。”

燕子打扮得像一只孔雀。头发高耸,上面插着绑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装饰物,灯光下萤光闪闪;眼圈和睛线都很浓很重,看着跟瓷器国国宝似的;猩红的唇膏,使她的口就像一潭血迹,因为寒冷还在持续颤动;厚厚的一抹粉底,像一层彩色灰尘。燕子一见面就诉苦:“门卫不让我进,把人家看成啥人啦,啥玩意儿!”

我很不满:“我要是保安也不放你进来,你就不能打扮得稍微淑女一些?你这个打扮,我们咋跟你出去玩啊?这儿都是正派人。”

燕子振振有词:“老大,人家马上要拍戏了,我都看了剧本啦,先熟悉一下角色嘛。”

我不以为然:“你演什么啊?火鸡还是高卢鸡啊?”

“堕落天使,不过最后金盆洗手脱胎换骨啦。”燕子抢白道,拿出发票,“我的打车钱。”

我一看三十多元,给了她一百元,她磨磨蹭蹭地找钱,许达宽笑着责备我:“不像话,这么一大美女来陪我们喝酒,你还这么斤斤计较。”

我解嘲:“她以前跟我斤斤计较时,您没看见呢。让她顺路带一烤白薯,还偷咬一口呢。”

燕子冲过来掐我脖子:“许总,您别听他胡说。”

4

三里屯酒吧街处于北京最大的使馆区和外交公寓。夜幕下,一种冠冕堂皇的生活结束,另一种隐秘莫测的生活撩起了面纱。霓虹闪烁,糜音缭绕,酒气弥漫,人影憧憧如鬼魅。五颜六色的外国人成群结队东张西望。嚣张的皮条客和暧昧的性工作者们苍蝇般扑向饿鬼般的男人们,对同胞他们很坦诚:“大哥,玩吗?便宜,包爽。”

对不理他们的东亚人,则嘀咕:“鬼子吧?棒子?”再给他们比划着花姑娘的意思。对西方人或阿拉伯人,则用蹩脚的英语说:“ladybar,ladybar.(女士酒吧)”对不理他们的,就骂骂咧咧:“傻逼,不懂生活。”一个被激怒的老外一字一顿地回骂:“你丫——才傻——逼,丫——你的妈咪——找抽?”

一哄而散。无论他们的中文还是英语,都有浓重的白山黑水味道,应了于江湖的那句话,政府忙不过来的,由他们来插漏补缺。我们摆脱骚扰,绕了一圈,选了一家有乐队演奏的大酒吧。这里大约是中国最昂贵的酒吧,一口干的小瓶啤酒“嘉士伯”“喜力”或“百威”,三十元以上,最便宜的“青岛”也要二十五元。小盒爆米花二十元,烤串十元。两个果盘,八盒爆米花,每人五瓶啤酒,一千多出去了。许达宽拿出一叠钞票,对我说:“这是五千块,你负责买单。”

不一会康妮来了,自己开车来的。我们给她挪动位置,她挨我坐着。介绍后,许达宽开玩笑:“原来你才是戈海洋的女朋友啊?我还以为是燕子呢,我就觉得她们不像嘛。”

康妮不置可否地笑笑,问许达宽:“您第一次到北京吧?”

许达宽讪讪一笑:“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当年红卫兵串联时在天安门见过红太阳。”

“哦,还没我呢。”康妮也讪讪一笑,看看燕子,问我,“这美女也不介绍一下?”

“这是影视圈的未来之星。”我说,然后对燕子说,“还是自我介绍吧。”

燕子加快了吞咽烤串的速度,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是戈哥的同居女友。”

众人大惊,康妮也莫名其妙,燕子笑着补充:“误解了,我是戈哥同住一室的女室友,简称同居女友。”

康妮惊愕地盯着我,揶揄:“哦,戈海洋还有这一出呢?”

“北漂族嘛,谁没这种经历呢?”我赶紧说,胡蒙也给我打圆场:“我现在也有同居女友,有夜游症,很可怕啊。”

康妮淡淡一笑:“哦,是吗,戈海洋没夜游症吧?”

我赶紧说:“我哪有那毛病?倒头就睡,一睡到醒。”

“我也没有,有就惨啦。我们的屋子连帘子都没一个。”燕子继续揭露。大家再次呵呵笑,我有些尴尬,狠狠看了燕子一眼。显然她对烤串的兴趣更大,埋头乐此不疲。康妮问燕子:“燕子也是圈内的?”

燕子咕哝着:“算吧,我要拍戏了,大姐以后帮忙啊。”

康妮问她哪个剧组,燕子不置可否地说了一个,康妮说没听说过,燕子报出殷导的大名:“他是‘嘻嘻tv’的。”

康妮揶揄道:“沾边不沾边都说这么说,‘嘻嘻tv’都成万金油了。”

许达宽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解围:“能不能说点你们那个圈子外面的事,也照顾一下我们这个圈子嘛。”

他那浓重靀城口音的普通话把康妮弄愣了,他复述了两次她才明白,差点没把人笑到桌子下面去,于是掀起了第二轮酒精高xdx潮。错过了第一轮的康妮很快就不行了。燕子的酒量连许达宽带来专门挡酒的随从都惊呆了,她喝了七八瓶,才垫了个底,上了两次卫生间又嚷着加酒。许达宽越来越高兴,让我再上四十瓶,燕子立马独占了十瓶,喝得几个大老爷们俯首称臣,胡蒙直叫:“银(人)才啊!”

她不但嗓门惊人酒量惊人,食量也惊人,连吃了几盒玉米花十多个烤串还不罢手,让周边的人都瞠目结舌。康妮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犹如看一个捡来的孩子。

更可怕的是燕子的那股疯劲。酒客们喝到高兴处,起身随乐队跳舞,燕子却喧宾夺主地站到桌子上大呼小叫地领起舞来。她那奇异的装束和疯狂地扭动立即成为全场新的磁场漩涡,驻场歌手也趁机歇息了,乐队还在卖力演奏。所有的人都醉醺醺地盯着她,窗外也有人驻足观望。酒吧员工来干涉,燕子不依不饶,员工也就讪讪离开了。在燕子的感召下,一些人也爬上了桌子,我们这一桌喝高了的胡蒙战战兢兢爬了上去,波希米亚人一样张扬,一边张牙舞爪一边即兴嚎叫:“大海航行靠舵手,升官发财靠喝酒,乙醇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猪八戒的酒量。男人离不开酒呀女人离不开鸟……”

乐章激昂,群情激发,气氛达到高xdx潮。燕子不但在我们这张桌子上手脚抽筋十指狂乱脖子飞舞,还在临近的几张桌子上跳来跳去,终于一脚踢翻几瓶啤酒,将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兜头来了个啤酒浴,还把康妮的衣服弄脏。我们手忙脚乱找来餐巾纸帮康妮揩衣服,康妮不冷不热地说要先走一步,起身离场。众人留她不住,燕子拉她:“姐,我们待会还去吃宵夜呢。”

康妮说了句“我可没你那么海量”就走了,我赶紧出去送她。一出门,康妮就对河东狮吼:“你怎么有这样的朋友啊?啥素质啊?”

“她不过我的前同居女友。”我不以为然,“当演员不就要这样的吗?”

“就这样的,也就演一人渣,要不就饥民。”康妮揶揄道,我竖起大拇指:“你不愧是编导,真有眼光啊,她真是演失足女青年,现在热身呢。”

康妮说:“热什么身,我看她已经入戏啦。”

“她就一人来疯,人还是不错的。”我说,康妮反唇相讥:“那你咋不找她啊,都同居女友啦。”

“你就别提这一茬了。”我豁然一笑,康妮冷笑:“还啥中国娱乐圈的未来之星,就她这样的柴火妞,全北京几十万,你去北影门口看看,都是白让人‘潜规则’的。”

“什么潜规则?”

她白我一眼:“你装不懂啊?就是白让人睡,睡了也白睡。”

我不悦:“别瞧不起人,柴禾妞咋啦,柴禾妞就没理想啦?就没憧憬美好未来的权利啦?我还柴禾仔呢。”

“哈哈,绝配啊!”康妮大笑,“你要跟我跑龙套,我也‘潜规则’你。”

“甘当性奴献春秋!”我脱口而出,就差摆出样板戏中慷慨赴死的姿势了。

“去你的,都冬至啦,还春秋呢。”她钻进车前扔下一句,“你这人不靠谱,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我无话可说,看着车消失在夜色的拐角处,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一边反省我的素质问题。一见到我,燕子就说:“真扫兴!你咋有这样的朋友啊?还编导呢,啥素质啊?”

我没好气地说:“你们就大姐别说二姐了。”

“她牛个屁啊,不就有个北京户口嘛。”燕子赌气,天宝说:“她碰巧生在这块土地上,换了你也一样。”

“人家先挤上公汽的人,当然有权对你吼,买菜还先来后到呢。”我维护康妮,燕子还叽叽歪歪的,我威胁道,“你tmd再磨磨唧唧没完没了,自己买单,滚蛋!”

燕子一把抓住许达宽的手:“许哥给我买,是不是许哥?”

醉眼蒙眬被叫得岔了辈分的许达宽被摇得东摇西摆得意洋洋:“许叔——许哥买,许哥买。别怕他!”

午夜时都已酩酊大醉,恨不得赶紧钻进被窝里。我打起精神付了三千块,还能觉得心疼。刚上车,燕子又叫嚷要去簋街吃宵夜,我嚷起来:“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酒精你就犯贱,你就不怕撑死——你tmd属水牛还是属大象的啊?真不该请你来了,吃垮中国啊。”

“大老远叫人家过来,又不尽兴,再说又不是花你的钱。”燕子也嚷起来,又像告御状似的问许达宽,“许哥,您说是吧?”

燕子猛推坐在前座的许达宽,撒起泼来,连司机都说难见这么“有个性”的女子。许达宽被摇得晕头转向醉生梦死,呵呵大笑答应了她。燕子一见得逞了,高兴得张牙舞爪,一只手揽着我,一只手揽着胡蒙,使劲往拢一拦,三个头颅碰在一起,疼得我眼冒金花。我破口大骂:“母夜叉!你tmd发神经啦?”

“野性难驯,野性难驯。”许达宽呵呵笑。

燕子立即命令司机开车去簋街。“鬼饮食”一条街簋街位于东直门,大大小小餐馆上百家,越是晚上越是热闹。被饿坏了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从四面八方鬼哭狼嚎而来,一阵大快朵颐,呼啸而去。燕子偏爱基围虾,点了几斤,我们零星吃了一些,就望着她不厌其烦地剥皮,喝酒,眼皮不时打起架来。胡蒙开燕子玩笑:“你看你多牛啊,一个亿万富豪一个诗人一个作家陪你吃宵夜。”

许达宽说:“就是嘛,都‘三陪’了。”

燕子哼了一声:“人家还是明星——未来之星呢。”

我抱怨:“得了吧,就你,‘三星’、‘瑞星’都算不上,也就一‘双星’——丧门星加扫帚星。”

燕子照例像搬救兵:“许哥,他老是欺负人家小妹妹。”

许达宽就笑着呵斥我:“就是嘛,不像话,哥哥就要爱护妹妹嘛,还同居女友呢。”

他的怪异普通话再次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赶走了一丝倦意。回到“长城宾馆”已凌晨两点多了,我躺着洗了个热水澡,安然就寝。

5

早晨我去敲许达宽的门提醒他吃早饭,他隔着门说肠胃不好,让我自己去。当我从餐厅饱餐而归,惊奇地发现,燕子从许达宽的房间出来,匆匆离去。不知道是刺骨的严寒、三里屯的酒精、簋街的宵夜还是燕子难以填满的身体,许达宽虚脱了。面对二百元标准的丰盛早餐,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居然想吃四川酸辣粉。这堂堂五星级宾馆压根就没那玩意,只好去我“家”,他让随从留下。到了我那狭小的蜗居,一看大吃一惊:“天呐,你就住这地方?”

“不瞒您说,这已经是迄今为止我在北京的最高水平啦。”我说,“我几个月前住的地下室——就是和燕子的同居地,霉得浑身起冬瓜霜,就差生根发芽啦。”

“那你在这儿混个啥名堂?还不如回靀城,我喊办公室给你安排一下。”

“谢谢关心了,人有时候就是需要犯点贱。”我说,“我是在做生存实验呢。”

吃酸辣粉时,许达宽的北京朋友来电话说送他去天津的车已到宾馆,许让他开到附近的农业部门口。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大奔”缓缓开来,刚洗过,贼亮贼亮的。许达宽说他一口气又买了几辆车,大奔宝马越野商务大巴都有。许达宽坚持自己开车去,司机把钥匙交给我,拿出地图告诉我们路线,就打车走了。我一溜坐进了驾驶室,许达宽疑惑地看着我:“你——?有法吗?”

“当然啊。”我拿出驾照给他看,又说,“你不太舒服,眼圈都红了。再说,哪有大老板亲自开车的啊?”

他觉得有道理,就坐进了副驾位。我激动不安地束好安全带,琢磨了一会司机的话,又打开地图研究了一阵。自从考过驾照后我在靀城几乎没摸过车,更别说在北京了。小心翼翼地发动了车,手忙脚乱起来,动作僵硬,脑门冒汗,比考驾照时还狼狈。汽车轰地向前一耸,吓了许达宽一跳:“你行不行啊?”

“手有点潮,没事。”我故作镇静。车子上了路,许达宽提醒我踩离合器、换档。穿过长虹桥左转汇入东三环,放松了一些。很快到了漫长的京广桥,看着四周丛林般的高楼大厦和脚手架,我说:“咋样?这里还是比靀城牛逼吧?来北京搞房地产吧。”

许达宽说:“四川的活都忙不过来呢。”

我从分钟寺桥出南三环,直行一段汇入南四环边的十八里店桥,通过大羊坊桥后继续朝东南方向前行,我们像摊大饼一样驶过一片一片区域,不久融入京津塘高速。道路笔直,豁然开朗,“大奔”风驰电掣起来。我们的首站是塘沽经济开发区。一路上,许达宽电话不停,他一会操靀城话一会操普通话,笑得车里充满了胃里冒出来的酸辣粉味儿。我笑:“生意再做大点就要操英语了。”

许达宽笑:“我是不行了,就看儿子了。”

“华娃子还好吧?”我想起他上中学的儿子,多年前我给他补习过英语。

“调皮啊,人还没发育完整,雀雀上毛还没长齐,嘢,泡起妞来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我说,许达宽呵呵大笑,忽然问我:“你和燕子真的没事?”

“当然,我烦死她了。”

“你不老实,她啥都跟我说了。”

“啥意思?”我一惊。他看着我一脸坏笑:“为了二百块办暂住证的钱——还有一包烟,枪都架起了,子弹都上了膛了,准心都瞄好了,又卡壳了。我没编故事吧?”

“这枕头风吹得舒服啊!”我讪讪地笑笑,反将了他一军。许达宽笑而不语,鼾声如雷。

进入塘沽境就遇到在此恭候的一个地方官员和投资商,两辆“奔驰”驶进当地最好的“泰达”酒店,接风宴席已经摆开,此后两天是一轮又一轮的腐败生活,差点动摇我的人生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