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在北京有张床 李波 第1页,共2页

1

天宝想和我合开图书公司,我开始找办公场所。按我们的想法,在最便宜的写字楼有一间十多平米的办公室和最基本的办公设备就行,就跟我见过的几家小图书公司那样。我找了几家,月租金都在四千元上下,交通都不错,有两家还在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附近。我约天宝一一看过,他也很满意,可就在签合同前一刻,他又犹豫了。这些办公室统统要年付,一下就是五万,加上运作资金,没二十万下不来,正准备买房找老婆的他觉得吃不消。我阴阳怪气:“搞了半天地主家也没余粮啊——打精神牙祭呢。”

我常常想起陈宁安,却一直没联系他,我已没资本和他合作。正愁没事干,正好一个颇有名的电影公司“侏罗纪”约我谈谈,他们看了网上连载,有些兴趣。公司老板汤姆是在中国影视圈大名鼎鼎的美国人,来北京之前在杂志上看过关于他的报道。几年前汤姆只身来到中国,传奇般创业,用小资金拍了多部颇为成功电影,捧红了几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在电话里,我先是小心翼翼地操英语,他隆重鼻音的京片子让我大吃一惊。

汤姆的公司装修异常另类,犹如一个光怪陆离的洞穴式酒吧。光线幽暗,墙上和头顶贴满、挂满电影海报,有经典美国电影,也有本公司拍的,大厅里回荡着一些电影插曲和对白。房梁上甚至悬挂着两辆摩托车和一辆空壳小汽车,看着颇有悬念。各处摆着古怪的雕塑和工艺品,有些小灯闪烁。在这个幽暗而诡异的环境里,看上去外星人装扮的员工们正埋头工作。

汤姆的漂亮助理将我带上二楼,为我送来一杯咖啡,这高尚液体好几年没喝啦。汤姆一边接一个国际长途,一边满脸堆笑朝我挥手。三十出头的汤姆穿着随意的体恤、短裤和耐克鞋,半仰在皮椅上,时而摇摇二郎腿,时而将双脚放上桌子。他看上去比照片更帅,颇有明星风范,却是地道的制片人。他身后书架上堆满各类英文书籍和电影杂志。汤姆放下电话,大大咧咧和我握手,短暂寒暄后,他说:“听中国同事说,你的小说很棒。”

“你的中国话比我的美国话棒。”成了屁民后,一不留神就嘣出一马屁来。

“哪里哪里,我会说一些,但看起来很吃力。”他拿出一盒雪茄,示意我来一支,我说我早戒了,他一耸肩作遗憾状,“我这是在佛罗里达买的,宗正古巴货,走私进来的。”

我笑:“正宗,不是宗正,正——宗。”

“不好意思,这个老是没谱儿。”他尴尬一笑,又练了两次,“正宗,正宗。”

“你觉得麻烦,可以说地道。”我补充,他有些迷惑了:“地道?地下通道?”

我解释道:“这个是多义词。”

他点点头:“哦,明白,谢谢。中文太难,要把我逼成一个疯狂了。”

我开玩笑:“如果你拿出中国人学英语十分之一的热情和耐性就够了。”

他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然后开始谈正事。汤姆拿出约两寸厚后的打印稿,痛苦地摇摇头:“这是网上下载的,我连看了两个通宵,太难了。所以,我希望你先把它改成剧本。”

我不敢说我还没写过剧本,点头应付。他谈起了目前正在拍的一部电影,和吸毒有关,由一个演技高超形象颓废十年前红极一时后来陷入毒海的演员亲自演绎,很有纪实性。他感慨地说:“经过多次修改,剧本终于被批准了。教育年轻人远离毒品。”

汤姆谈兴起来,说起他来中国如何从两眼一抹黑,历尽艰难,打下目前一片天地。但说到中国电影市场,他很悲观,他无奈地说:“中国市场说起来很大,其实也很小,盗版太厉害了,我们没办法——中国都复杂。”

他那个“都复杂”的发音失调,成了“豆腐渣”,我说:“你是个sinologist(中国通)啊。”

他突然伸出手激动地挥舞了两下,列举道:“中国十三亿人,韩国四千万人,但韩国的电影市场和中国一样大;香港几百万人,但电影市场是中国三分之一。”

“香港是中国一部分。”我提醒他,他笑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说电影市场。”

他问书出版情况,我谎称快了。他又问我是否和出版社熟悉,我说认识一些编辑,他说如果我有兴趣,可以帮他联系几部电影的图书版权,谈成了我可以拿百分之十代理费;即使谈不成,他也至少支付我一千块“中国元”劳务费。我没拒绝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走之前,汤姆拿了几盒他制作的电影光碟送我做礼物,带我到二楼看了看,有资料室,小会议室,小放映厅和一个别致的小酒吧。他取下两只葡萄酒杯,倒满琥珀色的明亮液体,和我碰了一下:“合作成功!”

2

这是个机会。我想尽快将一个合格的电影剧本交给汤姆,我可不想硬着头皮来写,就找熟练的编剧合作。我上网查询,通过“嘻嘻tv”影视部一名编辑找到大名鼎鼎的林希凡,他看了我特快专递过去的打印稿,愿意见个面。他说我们喝喝茶,交个朋友,没提钱的事情。此公是几部古装电视连续剧的主打编剧,身价不菲。我心想他没要出场费,已经很给面子了,他选的见面地点老北京杂酱面馆,又让我打消了财政上的顾虑。

当五十多岁的林希凡从他的“宝马”里钻出来时,我发现他果然气度不凡,白白胖胖印堂发亮,着紫色暗纹唐装,中式黑裤,脚踏“内联升”布鞋,如果不是一丝不苟油光闪亮的当代发型和金丝眼镜,活脱脱一个儒雅华贵的古代名士。林希凡走进这个古色古香的北京杂酱面餐馆,活像走进一个古装戏的拍摄场景。我们在一个水墨画屏风后的餐桌入座,身下朱红木椅,头上大红灯笼,映得人脸上红彤彤的,如上了妆。坐定,林希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颇为考究的檀木折扇和翡玉石烟斗放到桌上,说:“呵呵,我这个人,崇古。”

还好他没掏出水烟枪来。我恭维道:“我也常幻想自己活在古代某个乱世,要么乱世出英雄,要么死于乱刀之下拉倒。”

林希凡笑言:“哈哈,年轻人,你没吃过苦。有句名言叫‘只求苟活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还有一句叫‘宁为太平犬,不做离乱人’。”

“有道理有道理,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附和。林希凡立马否定:“但要写剧本那就没意思了,又是苟活又是太平,平淡无奇。我们要的就是矛盾,冲突,越折腾越精彩,否则就叫波澜不惊,就叫没戏,凭空哪来高xdx潮?哪来高xdx潮迭起,这事儿——跟房事一个理儿。”

他拍拍我的手哈哈大笑,我赶紧做折服状:“高,实在是高!”

我让他点菜,他只点了手擀打卤面、凉拌海带丝、拍黄瓜和纯生燕京,强调是他的固定菜谱。他的体贴出乎意料,我说:“林老师您也太客气了。您能够纡尊降贵拨冗见后辈一面,我已诚惶诚恐感激涕零了,没想到您还替我省钱呢。”

林希凡微微一笑:“我这人就这么简朴,这叫返璞归真,叫本色。”

劝了几句无效,我就口是心非地说保持本色要紧。说起剧本的事情,他说:“其实你是找错人了,我都写古装戏,但既然你找了我,我就相信是有缘分的。我也想尝试一下,看看你们年轻人现在是咋想的,现在这个社会也很热闹嘛!我看你写的还有那么点意思。”

“谢谢前辈鼓励。”我忙说。林希凡转而问道:“书出了吗?”

“就快了就快了。”

“哪家影视公司拍啊?”

我就驴下坡:“侏罗纪,一个小公司,但挺牛的。”

他仰天闭眼片刻,说:“哦,听说过。你们谈到啥程度了?”

“老板——那个美国佬汤姆亲自对我说他们有兴趣,要我先改成剧本,但单独操作我没信心。”

林希凡侃侃而谈:“小说转换成剧本是一个再创作,何况你的小说是第一人称,你只能讲你看见的,你经历的,你道听途说的和你所想的,如果不改人称,场面就局限。文字语言和镜头语言两码事,麻烦着呢。”

我连连点头称是:“您还可以去电影学院当教授呢。”

“我本来就是几家大学的客座教授。”林希凡自得地笑,掏出名片给我看那一长串头衔,我的敬意又加了一码。他汲汲溜溜喝了一阵茶,漫不经心地问道,“谈到费用了吗?”

“还没呢。”我赶紧给他续上茶水。他的脸色一下多云转阴,半晌不说话,只顾喝酒吃饭。我有些不安地问:“您要公司先付款吗?”

“当然啦,不给钱谁干活啊?就像我那车,你不加油,它动得了吗?”

“有道理,那——得多少啊?”

“如果是电影本子,预付十五到二十万;如果电视剧,先预付十万,我现在身价是一集三万以上,打听去。”林希凡摊牌了。我心里暗暗吃惊,小心翼翼地说:“林老师,这费用可以商量吗?”

他笑了笑:“一般没商量,要商量也得有诚意,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无话可说了。他很快吃完了饭,起身离开,我假模假式地说能不能喝点茶,他挤出一丝笑说时间紧,后会有期。看着他远去的车影,心灰意冷之余,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老林既然口口声声返璞归真,咋不做着马车来呢?

我找汤姆,指望他先预支点费用,他说没先例。我又找了几个专职编剧,电话里他们很客气,但如果不先付三五万就没必要面谈,他们一再强调他们忙得咽喉喷火痔疮冒烟。我约见了几个研究生,他们都愿意先动笔后付钱,我怕事后出现变故兑不了现,改剧本的事情,就这样“放一放”了。

3

眼看该交房租了,找到刘晶,她说没钱。我说:“不是说好本月初就还吗?现在都月底啦。”

她狼狈地说:“我真的没钱,我的房租也欠着呢。”

我诚恳地说:“我现在弹尽粮绝了,你好歹有个工作,也该发工资了吧?”

“办证,吃饭,都花了。”她拿出暂住证,也是c证,单位“联想”集团。我笑:“你都在‘联想’集团高就了,还差这点钱啊?”

“你讽刺我吧?”她笑,“这是别人出的主意,说‘联想’集团是大公司,人多,好过关。”

“那我咋办啊?”

“找朋友借钱啊。”

“我从不借钱,也没朋友。”我给她出主意,“你到你师傅那里借点钱吧。”

“借了钱也要先交房租,房东轰我几次了,不信你去问。”她哭哭啼啼,“人没找到,还欠这么多钱。”

我还想说点啥,她突然哈欠连天,鼻涕横流,说困了,我只好悻悻回去。没多久,精神焕发的刘晶穿着睡衣拖鞋、叼着烟敲开我的门,说和我商量事。她一脸妩媚:“确实没钱还你,我——陪陪你吧。”

“你陪我?”我愣了。

她坐在我床上,双手在身后撑着身体,她的胸脯像两个愤怒的气球,她嗲嗲地:“你说啥意思啊?”

我恍然大悟,颇为惊讶,我问:“你用这个抵债啊?”

她点点头,然后说:“我陪你一次——两次吧,咋样?我确实没钱了。”

我一愣,眼睁睁看见她在我床上躺下去,闭上双眼。她喃喃地说:“电脑里的歌真好听。”

我看着这个女子发愣,又转身看熟悉而又陌生的周围。此刻,北京北三环某个低于地面十米的深处,在一个由钢筋水泥构成的、空荡荡的、空气霉潮得可以拧出水来的空间里,大陆三流歌星咿咿呀呀期期艾艾的歌声从一个破扬声器里传出来;白花花的日光灯下,一个丰腴端庄的女子,千里迢迢来京寻情未果,走投无路之际,躺在债务人狗窝似的破床上,为了区区四百块债务,正急切地渴望和她一样潦倒的债务人来摆布她的身体。

上次和燕子戛然而止的纯粹情欲,居然也是因为区区二百块钱。我脑子飞快旋转起来。她说陪我抵债,还说出来次数,明码实价,这是性交易还是乘人之危?真tmd让人不堪。饥饿、疲惫、惊恐、无聊和哀伤早已让本能的快乐成为累赘,当这种快乐以一种交易的方式来实现时,又多了一层恶心和纠结。何况,四百块远比那短暂的销魂和长久的耻辱更加致命——那是一个月房租和口粮。两年没接触过女人的我还是兴奋起来,我摸了摸刘晶红扑扑湿漉漉的脸,她睁开温顺的眼睛,脱下了衣服,拉过被子盖上。

妈的,我居然不行了!长期的动荡紧张压抑饥饿疲惫驱逐了男人的本能!刘晶竭尽所能帮我也无济于事。我那羞愧啊,活像一位梁山好汉被当众施行宫刑。我一再解释是两年禁欲的结果,刘晶不说话,默默地笑。

“这也算一次吗?”刘晶彻底放弃后,我鼓足勇气地问。

她一骨碌起床穿衣,夺门而出,门被甩得山响。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动不动,就像一根孤独的枯树,羞辱交加。尽管后来几天有过几次报复性、不同凡响的自勃现象,我也没找她,见面如往常点头一笑。那笔债务也有了争议,拿句金融术语,叫呆账坏账。

此后不久,地下室又经历了好几次扫荡,时间从通常的早上改成了不定期。在一次扫荡中,我惊讶地发现,刘晶和几个男男女女被警察从她屋子搜罗出来。和那些人一样,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满脸鼻涕唾沫,经过我的面前时,她用迷离而惺忪的眼睛瞟了我一眼。我问房东咋回事,房东对我耳语:“吸毒,卖淫呗。”

这才想起那次她突然哈欠连天鼻涕横流的样子。房东抱怨:“把我害惨了,房租没收到,还得缴罚款。”

“她也挺可怜。”我说。